念雅收到省重點中學錄取通知書那天,靈溪穀下了一場小雨。
她站在家門口,拿著那封快遞,看著上麵“錄取通知書”幾個字,心裏說不清是什麼感覺。高興,當然高興。省重點,全省排名前三的高中,能考上不容易。但更多的是一種奇怪的平靜——像是等了很久的東西,終於來了。
林秀雅從廚房裏出來,看見女兒站在那兒發獃,走過去看了一眼。
“錄取了?”
念雅點點頭。
“嗯。省實驗中學。”
林秀雅接過通知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她看不懂那些招生簡章上的術語,但看得懂“錄取”兩個字。
“好。”她說,“好。”
陳磊被人扶著從房間裏走出來。他的身體這兩年還算穩定,但走路還是慢。他走到女兒麵前,接過通知書,一頁一頁翻看。
“省實驗中學。”他合上通知書,看著念雅,“想好以後學什麼了嗎?”
念雅想了想。
“還沒想好。”她說,“但不管學什麼,文學社我不會放下。”
陳磊點點頭。
“那就好。”
他頓了頓。
“記住,不管去哪兒,做什麼,心裏要有光。”
念雅看著他,眼眶有點熱。
“爸,我記住了。”
---
一個月後,念雅踏上了去省城的火車。
她沒有讓家裏人送。一個人拎著行李箱,揹著那個用了三年的畫具包,走進火車站。檢票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靈溪穀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隻有遠處連綿的山。
她轉身上了火車。
省實驗中學在省城東邊,校區很大,建築很新。念雅拖著行李箱走在校園裏,看著那些陌生的麵孔,心裏有點恍惚。
從小到大,她都在靈溪穀。那裏人少,安靜,每個人都認識。現在一下子到了幾千人的學校,到處都是陌生的臉,陌生的聲音,陌生的氣味。
宿舍在五樓,四人間。她推門進去的時候,裏麵已經有三個人了。
“嘿,新來的!”一個短髮女生從床上跳下來,“我叫周雨欣,本地的,你呢?”
念雅放下行李箱。
“念雅,靈溪穀來的。”
“靈溪穀?”另一個紮馬尾的女生抬起頭,“是那個有靈鹿的地方嗎?我看過你畫的漫畫!”
念雅愣了一下。
“你看過?”
“看過啊!”馬尾女生興奮起來,“《靈溪鹿》嘛!我表妹特別喜歡,還讓我幫她買了簽名版!你畫的真好!”
念雅不知道該說什麼。
旁邊那個一直沒說話的戴眼鏡女生開口了:“行了,別一驚一乍的。新同學,我叫陳思雨,以後有什麼事,說話。”
念雅點點頭。
“謝謝。”
---
第一週,念雅過得很低調。
上課,下課,吃飯,睡覺。她話不多,和宿舍幾個人慢慢熟了,但沒急著參加什麼社團活動。
周雨欣是本地人,大大咧咧,什麼都敢說。馬尾女生叫趙小萌,是個漫畫迷,天天纏著念雅聊畫畫的事。陳思雨是學霸型,每天抱著書看,但人不傲,挺好相處。
有一天晚上,四個人在宿舍裡閑聊,聊到各自的愛好。
周雨欣說她喜歡打籃球,趙小萌說她喜歡看漫畫,陳思雨說她喜歡看書。
輪到念雅,她想了想。
“我……喜歡寫東西,也喜歡畫畫。在靈溪穀的時候,辦了個文學社,帶著一幫孩子寫故事。”
三個人都看著她。
“文學社?”趙小萌眼睛亮了,“寫什麼樣的故事?”
“什麼都有。”念雅說,“有寫靈獸的,有寫玄術的,有寫守護的。去年還出了一本文集,叫《玄門少年文集》。”
“出書了?!”周雨欣瞪大眼睛。
念雅點點頭。
“出了一本。第二本正在編。”
三個人都沉默了。
過了幾秒,陳思雨開口了。
“那你來我們學校,還打算辦文學社嗎?”
念雅想了想。
“想辦。但不知道學校讓不讓。”
“讓!”趙小萌一把抓住她的手,“我幫你去問!我知道學生會的人,他們肯定支援!”
---
一週後,念雅的文學社申請批下來了。
社團名字還是叫“玄術文學社”,和靈溪穀中學那個一樣。第一次招新,來了三十多個人。有喜歡看漫畫的,有喜歡寫小說的,有純粹好奇的,還有幾個是看過《靈溪鹿》慕名而來的。
第一次活動,念雅站在講台上,看著台下那些陌生的麵孔,心裏有點緊張。
她在靈溪穀帶過五十多人的文學社,但那是在自己家裏,每個人都認識。現在是在陌生的學校,麵對陌生的臉,說的還是同樣的話,但感覺完全不一樣。
“各位,”她開口,聲音有點抖,“歡迎大家來到玄術文學社。咱們這個社,主要做一件事——寫故事,畫故事。”
台下安靜地聽著。
“題材不限,體裁不限,畫風不限。可以是靈獸的故事,可以是守護的故事,可以是任何你們想寫想畫的東西。”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舉手。
“社長,我沒寫過東西,也不會畫畫,能來嗎?”
念雅笑了。
“能。不會就學。我也是從什麼都不會開始的。”
另一個女生舉手。
“社長,你說的‘守護’,是什麼意思?”
念雅想了想。
“守護,就是保護你覺得重要的東西。可以是一個人,可以是一個地方,可以是一種動物,可以是一個念頭。保護它們,不讓它們受傷,不讓它們消失。”
女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活動結束後,那個戴眼鏡的男生走過來。
“社長,我想試試。但我真的不會寫,你能不能教教我?”
念雅看著他,想起當年那個在靈溪穀第一次拿起筆的自己。
“能。”她說,“我教你。”
---
第一個學期,文學社慢慢站穩了腳跟。
每週一次活動,有時候講寫作技巧,有時候講漫畫分鏡,有時候就是大家坐在一起,各自寫各自畫,寫完了互相看看,說說想法。
那個戴眼鏡的男生叫李航,高一三班的,數學特別好,但語文一塌糊塗。他寫的第一個故事,隻有三百字,錯別字十幾個,句子都讀不通。
念雅沒有笑他。她拿著那三百字的稿子,一個字一個字幫他改,告訴他哪兒寫得好,哪兒可以更好。
改了三遍,那個故事終於能看了。
李航拿著改好的稿子,眼眶有點紅。
“社長,謝謝你。”
念雅搖搖頭。
“不用謝我。是你自己寫的。”
趙小萌加入文學社後,開始嘗試畫漫畫。她畫的第一張畫,是念雅送給她的那隻靈狐。畫得很稚嫩,線條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用心畫的。
念雅拿著那張畫,看了很久。
“小萌,”她說,“你以後可以畫得更好。”
趙小萌眼睛亮了。
“真的嗎?”
“真的。隻要你一直畫。”
---
第一學期結束,念雅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從靈溪穀中學寄來的,寄件人是她當年的副社長,一個叫劉思雨的初三女生。信裡說:
“社長,咱們文學社今年又招了二十個新人。大家都很想你。第二本文集快編完了,想請你寫個序。你什麼時候回來?”
念雅拿著這封信,看了很久。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站在靈溪穀中學的講台上,麵對五十三個孩子,問他們“你心中的守護是什麼”。
三年後,那些孩子有的上了高中,有的還在初中,有的已經不再寫故事了。但文學社還在,新的人還在加入,新的故事還在寫。
她拿起筆,開始寫序。
“親愛的學弟學妹們:
收到你們的信,很高興。聽說第二本文集快編完了,更高興。
三年前,我問你們,守護是什麼。你們給了我很多答案。有人說是保護病人,有人說是保護動物,有人說是保護家人和朋友。這些答案都很小,但都很珍貴。
三年後,我想問你們一個新問題:故事是什麼?
我的答案是:故事,是把守護寫下來的人。
你們寫的那些故事,不管是關於靈鹿的,還是關於奶奶的,還是關於自己的,都是在守護一些東西。守護記憶,守護情感,守護那些容易被遺忘的瞬間。
所以,繼續寫吧。
不管以後你們做什麼,去哪兒,變成什麼樣的人。
隻要還在寫,就是在守護。
你們的社長念雅”
---
第二學期開學不久,念雅收到了一個更大的驚喜。
她的那篇《靈鹿與我》,被《少年文藝》雜誌選為“年度最佳散文”。雜誌社寄來樣刊和證書,還邀請她去北京參加頒獎典禮。
周雨欣拿著那本雜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念雅,你真厲害!”
趙小萌湊過來看:“哇,這雜誌我從小看到大!你居然在上麵發表了!”
陳思雨推了推眼鏡:“厲害。這個雜誌的稿子很難上。”
念雅拿著那本雜誌,看著自己的名字印在鉛字上,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寫過很多字,畫過很多畫。但印在雜誌上,被那麼多人看到,還是第一次。
“念雅,”趙小萌問,“你寫的什麼?給我看看唄?”
念雅把雜誌遞給她。
趙小萌接過,認真地看起來。看著看著,眼眶有點紅。
“念雅……”她抬起頭,“你寫的真好。”
念雅不知道說什麼。
陳思雨也接過去看了一遍。
“確實好。”她說,“感情真,語言樸實,不煽情但動人。難怪能獲獎。”
念雅低下頭,臉有點紅。
“我就是……寫我想寫的。”
---
五月的北京,陽光很好。
念雅站在頒獎典禮的舞台上,手裏拿著那個沉甸甸的獎盃,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心裏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主持人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作家,說話溫柔但有力。
“陳念雅同學,你的《靈鹿與我》打動了很多人。能說說,你是怎麼寫出這篇文章的嗎?”
念雅想了想。
“我沒想那麼多。”她說,“就是把我看到的、感受到的,寫下來。”
台下響起掌聲。
主持人又問:“你以後想做什麼?繼續寫作嗎?”
念雅搖搖頭。
“我不知道。”她說,“但不管做什麼,我都會繼續寫。”
主持人笑了。
“好。那就繼續寫。”
頒獎結束後,一個戴著眼鏡的老太太走過來,拉住念雅的手。
“小姑娘,你寫得真好。”她說,“我是《少年文藝》的老編輯,看了三十年的稿子。你這個年紀,能寫出這麼真摯的東西,難得。”
念雅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
“繼續寫。別放棄。”
念雅點點頭。
“我會的。”
---
回學校的火車上,念雅靠窗坐著,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和村莊。
她想起那個老太太說的話。
“繼續寫。別放棄。”
她想起靈溪穀那些孩子寫的信。
“社長,我們想你。”
她想起自己寫的那篇《靈鹿與我》。
那裏麵寫的是九歲那年,她在靈溪穀深處迷路,被一隻靈鹿帶出山林的故事。寫了十幾年,寫了無數遍,終於寫成了一篇自己滿意的文章。
她拿出隨身帶的素描本,翻開新的一頁,開始畫。
畫的是那隻靈鹿,站在溪邊,角上掛著露珠,在晨光中閃閃發光。
她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心。
窗外,夕陽正在落下,把天空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
她畫完最後一筆,合上素描本。
列車繼續向前,載著她,和她的筆,和她的光,駛向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