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鹿生產那天,靈溪穀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山穀裡,落在老槐樹上,落在玄膳坊的屋簷上,發出沙沙的輕響。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香味,整個山穀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溫柔裡。
林秀雅第一個發現靈鹿不對勁。
她正在玄膳坊後院的菜地裡摘菜,抬頭看見那隻雪白的靈鹿從山坡上慢慢走下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它走到溪邊的草地上,臥下來,大口喘著氣。
林秀雅放下菜籃子,朝山坡上跑去。
跑到靈鹿身邊時,她看見那隻靈鹿的肚子在劇烈起伏,身體微微顫抖。它抬起頭,看了林秀雅一眼,那眼神裡有痛苦,有不安,還有一種奇怪的信任——像是在說,我認識你,你能幫我。
林秀雅蹲下來,輕輕撫摸著靈鹿的背。
“別怕,”她輕聲說,“我在這兒。”
靈鹿低下頭,把腦袋靠在她腿上,像孩子依賴母親一樣。
林秀雅掏出手機,給蘇晴打電話。
“蘇晴,靈鹿要生了!在山坡下的溪邊!快叫人過來!”
十分鐘後,山坡下圍了一圈人。
蘇晴來了,林小梅來了,墨塵拄著柺杖來了,念安念雅念福念貴都來了。連陳磊都被人扶著來了,站在人群後麵,遠遠地看著。
靈鹿躺在地上,身體劇烈起伏,每一次起伏都伴隨著一聲低沉的呻吟。林小梅蹲在它旁邊,一隻手輕輕按著它的肚子,另一隻手在它背上畫著什麼——那是她臨時畫的“安神符”,能減輕痛苦。
“小梅,怎麼樣?”蘇晴小聲問。
林小梅沒有抬頭。
“羊水破了,但小鹿位置不對,卡住了。需要正胎位。”
她抬頭看向人群:“誰手小,能伸進去?”
所有人都沉默了。
手小?在場的人裡,手最小的……
“我來。”
念雅站出來。
她才十五歲,手確實最小。但她的臉色有點白,嘴唇抿得緊緊的。
林小梅看著她。
“害怕嗎?”
念雅點點頭,又搖搖頭。
“怕。但靈鹿需要我。”
林小梅看了她幾秒,然後點點頭。
“過來。”
念雅走到靈鹿身邊,蹲下來。靈鹿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依然有痛苦,但似乎也多了一絲安慰。
林小梅握著念雅的手,教她怎麼摸,怎麼轉。
“輕輕地,別用力。對,就這樣……再往左一點……感覺到了嗎?”
念雅的手在靈鹿的肚子裏輕輕摸索,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周圍的人都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出。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找到了!”念雅突然喊,“小鹿的頭!在這兒!”
“慢慢轉,讓頭朝外。”林小梅的聲音很穩,“對,就是這樣……慢一點,再慢一點……”
念雅的手在動,很慢很慢。靈鹿發出痛苦的呻吟,身體劇烈顫抖,但它沒有掙紮,沒有跑開,就那麼躺著,信任地讓這個十五歲的小女孩在它肚子裏摸索。
又過了三分鐘。
“出來了!”念雅喊,“頭出來了!”
所有人都看見了——一個小小的、濕漉漉的腦袋,從靈鹿的身體裏探出來。它閉著眼睛,渾身沾滿粘液,在雨中微微顫抖。
靈鹿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猛地一掙——
小鹿整個滑了出來,落在地上的草叢裏。
它一動不動。
林小梅立刻撲過去,把手指放在小鹿的鼻子下麵。
“沒呼吸!”她喊,“誰來幫我!”
念雅已經衝過去了。她想起小時候爸爸教她的急救方法,蹲下來,輕輕按壓小鹿的胸口。
一下,兩下,三下……
小鹿還是不動。
念雅的眼淚掉下來了,但她手上的動作沒停。
“小鹿,醒醒……”她一邊按一邊說,“醒醒啊……”
周圍的人都屏住呼吸。
林小梅蹲在旁邊,不知道該做什麼。她治過人,但沒治過剛出生的靈獸。
就在這時,靈鹿突然抬起頭,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
那聲音不大,但在雨中顯得格外清晰。它看著自己的孩子,眼神裡有悲傷,有哀求,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念雅繼續按著。
一下,兩下,三下……
小鹿突然動了一下。
念雅愣住了。
小鹿又動了一下。然後,它睜開眼睛,發出一聲微弱的叫聲。
“活了!”念雅喊,“它活了!”
周圍爆發出歡呼聲。
靈鹿低下頭,伸出舌頭,輕輕舔著小鹿身上的粘液。小鹿躺在草地上,四條腿亂蹬,發出一聲聲細嫩的叫聲。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它們身上,落在草地上,落在每個人的臉上。
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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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鹿出生的訊息,當天就傳遍了整個靈溪穀。
玄膳坊的夥計們送來了熱湯,玄醫堂的弟子們送來了草藥,技術部的研究員們送來了特製的營養劑。遊客們擠在山坡下,舉著手機拍照,但都很自覺地保持距離,沒有打擾那對母子。
靈鹿一直守在小鹿身邊,不時舔舔它,用身體為它擋雨。小鹿在母親懷裏鑽來鑽去,找奶吃,找到了就用力吸,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念雅坐在不遠處的石頭上,看著這一幕,臉上帶著笑。
林秀雅走到她身邊,坐下。
“手疼嗎?”
念雅伸出右手。那隻手剛才伸進靈鹿肚子裏,被擠得通紅,還有些腫。
“有點疼。”她說,“但不後悔。”
林秀雅輕輕握住她的手,沒有說什麼。
念雅靠在媽媽肩上,繼續看著那對靈鹿。
“媽,”她突然說,“小鹿叫什麼名字好?”
林秀雅想了想。
“你取的。”
念雅認真想了一會兒。
“叫……雨生。”她說,“因為是在雨裡出生的。”
林秀雅笑了。
“雨生。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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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雨停了。
月光灑在山穀裡,灑在那片草地上,灑在靈鹿母子身上。小鹿已經能站起來了,四條腿還有點軟,走幾步就摔一跤,但它不放棄,摔了又站起來,站起來又摔,一遍一遍地練。
靈鹿站在旁邊,看著它,眼裏滿是溫柔。
山坡上,人們已經散去了。
隻有念雅還坐在那塊石頭上,看著月光下的靈鹿。
陳磊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還不回去睡?”
“再看一會兒。”念雅說,“雨生還沒學會走路呢。”
陳磊看著那隻摔了又站起來的小鹿,沉默了一會兒。
“念雅,”他突然說,“你今天做得很好。”
念雅愣了一下,然後不好意思地笑了。
“是小梅姑姑教我的。”
“是她教的,但敢伸手的是你。”陳磊看著她,“十五歲,敢把手伸進生孩子的靈鹿肚子裏,不是誰都做得到的。”
念雅低下頭,臉有點紅。
“我怕它死。”她小聲說,“靈鹿那麼相信我們,我不能讓它失望。”
陳磊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兩人就那麼坐著,看著月光下的靈鹿母子。
小鹿終於學會了走路。它邁著四條小短腿,在草地上跑了幾步,跑到母親身邊,用腦袋蹭了蹭它的腿。靈鹿低下頭,舔了舔它的頭。
月光灑在它們身上,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
念雅看著這一幕,突然想起自己畫的那些畫。
《靈溪鹿》那本漫畫裏,她畫過靈鹿生小鹿的場景。那時候隻是想像,畫得很美,但不夠真。
今天她看到了真的。
比畫的更美。
“爸,”她輕聲說,“我想把今天的事畫下來。”
陳磊轉頭看她。
“畫下來?”
“嗯。畫小鹿出生的樣子,畫靈鹿相信我們的樣子,畫大家幫忙的樣子。”她頓了頓,“讓更多人知道,靈獸和人之間,可以有這樣的信任。”
陳磊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
“畫吧。”
念雅笑了。
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月光下的靈鹿母子,然後轉身朝家走去。
明天,她要開始畫了。
畫一個新生命誕生的故事。
畫一個關於信任的故事。
畫一個屬於靈溪穀的故事。
月光一路跟著她,灑在她身上,灑在她走過的路上。
身後,小鹿發出一聲細細的叫聲。
像是和她道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