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的第三天,劉家村的太陽終於出來了。
但陽光照在村子裏的景象,讓每一個看見的人都心裏發堵。
淤泥覆蓋了所有的道路,最深的地方能沒過膝蓋。牆壁上留著水淹過的痕跡,最高的那道印子離地兩米多——那是洪水最兇猛時的高度。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氣味,有淤泥的腥臭,有牲畜屍體腐爛的惡臭,還有消毒水刺鼻的味道。
林小梅站在村口,看著這一切,眉頭緊鎖。
她身後跟著三十個玄醫堂的弟子,每個人都揹著鼓鼓囊囊的藥箱,臉上帶著長途奔襲後的疲憊,但眼神都很專註。
“小梅姑姑,”一個年輕弟子小聲問,“咱們從哪開始?”
林小梅沒有立刻回答。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用玄醫特有的“感氣法”探查周圍的環境。
空氣裡有腐爛味,有消毒水味,但還有一種更細微、更危險的味道——疫氣。
不是一種疫氣,是好幾種混合在一起。有水源汙染引起的腸道傳染病,有屍體腐爛引起的呼吸道感染,有蚊蟲滋生引起的蟲媒疾病……每一種都在蠢蠢欲動,隻等合適的時機爆發。
她睜開眼睛。
“分三組。”她的聲音清晰而果斷,“第一組跟我進村,挨家挨戶檢查,發現發熱、腹瀉、嘔吐的立即隔離治療。第二組去水源地,在所有取水點投放‘凈水符’,確保飲用水安全。第三組去臨時安置點,那裏人最密集,最容易爆發疫情。”
“是!”
三十人迅速散開,各自奔赴崗位。
林小梅帶著第一組十個人,踩著淤泥走進村子。腳下又滑又黏,每一步都要費很大力氣。有個年輕弟子不小心滑倒,整個人栽進泥裡,爬起來時滿臉是泥,但顧不上擦,繼續往前走。
“小梅姑姑,”一個女弟子指著前麵,“那兒有人。”
那是一棟半塌的磚房,門口站著一個老太太,六十多歲,滿臉愁容。看見林小梅他們走過來,老太太眼睛亮了。
“是醫生!醫生來了!”
她轉身朝屋裏喊:“老頭子!醫生來了!你堅持住!”
林小梅快步走進去。
屋裏光線很暗,瀰漫著一股酸腐的氣味。一個老爺子躺在床上,蓋著髒兮兮的棉被,臉色蠟黃,呼吸急促。床邊放著一個搪瓷盆,盆裡是剛吐過的汙物。
林小梅蹲下,把手搭在老爺子手腕上。
脈象浮數,體溫至少三十九度。她翻開老人的眼皮,眼結膜充血嚴重。又讓他張開嘴,舌苔黃膩,典型的濕熱內蘊。
“什麼時候開始的?”她問。
“前天晚上。”老太太抹著眼淚,“開始是拉肚子,我們以為是吃壞東西了。昨天開始發燒,今天早上就起不來了……”
林小梅點點頭,從藥箱裏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顆黃豆大小的藥丸。
“清熱解毒丹,一次兩顆,一天三次。”她把藥丸遞給老太太,“先給他喂一顆,用溫水送服。等他燒退了,再繼續吃。”
老太太接過藥丸,手都在抖:“醫生,這……這能治好嗎?”
“能。”林小梅說,“但接下來三天要臥床休息,多喝水,吃清淡的。您自己也注意,如果出現同樣癥狀,立刻告訴我們。”
她站起身,環顧四周。
屋角堆著一些沒來得及清理的雜物,牆上有明顯的水淹痕跡。最麻煩的是,屋後就是那個臨時搭建的旱廁,洪水退去後,糞水滲得到處都是。
“這屋子不能再住了。”林小梅對那個年輕弟子說,“等老爺子燒退了,把他們轉移到臨時安置點。這裏必須徹底消毒,不然還會有人病倒。”
“明白!”
林小梅轉身要走,老太太一把抓住她的手。
“醫生,謝謝你們……”老人眼圈通紅,“你們是哪個醫院的?我讓我兒子給你們送錦旗……”
林小梅搖搖頭:“不用錦旗。您照顧好自己和老伴,就是最好的感謝。”
她抽出手,帶著隊伍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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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午,他們走了三十七戶人家。
發現了十一個發燒的,二十三個腹瀉的,還有五個癥狀比較嚴重,需要馬上轉移治療。林小梅把每個人的情況都記錄在案,輕症的現場給葯,重症的安排擔架轉運。
中午吃飯時,他們蹲在路邊啃乾糧。
林小梅咬了一口壓縮餅乾,味同嚼蠟。她看著遠處正在清理淤泥的村民,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張,”她叫住一個弟子,“臨時安置點那邊的情況怎麼樣?有沒有人發燒?”
那個弟子正在喝水,聞言放下水壺:“我剛從那邊過來,暫時沒有發現發燒的。但人多,衛生條件差,上廁所都得排隊。如果再下雨……”
“不能再下雨了。”林小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餅乾渣,“走,去安置點看看。”
臨時安置點設在村小學的操場上,搭了二十多頂帳篷,擠著四百多個無家可歸的村民。老人、孩子、孕婦,全都擠在一起。
林小梅走進安置點時,正好看見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蹲在帳篷旁邊吐。
她快步走過去,蹲下身子。
小男孩臉色蒼白,吐出來的全是清水。旁邊一個年輕女人急得團團轉,一看就是孩子的媽媽。
“多久了?”林小梅問。
“剛、剛才還好好的,突然就……”女人聲音發顫。
林小梅給孩子把了把脈,又看了看舌苔。不是最嚴重的霍亂,是普通的腸胃炎,應該是吃了不幹凈的東西。
她從藥箱裏取出一小包藥粉,兌水化開,喂孩子喝下去。
“讓他睡一覺,醒來就好了。”她說,“你們吃的喝的是什麼?”
女人指著不遠處的一個水桶:“那邊發的,說是消過毒……”
林小梅走過去,拿起水瓢聞了聞。有消毒水的味道,但很淡,明顯不夠。她抬頭看了看那個水桶——就一個,四百多人就靠這一個桶取水。
“小張!”她喊來那個弟子,“把咱們帶的‘凈水符’拿出來,在安置點設三個取水點。每兩小時投放一張符,確保水源一直乾淨。”
“明白!”
林小梅又走到安置點的邊緣,那裏挖了幾個臨時廁所,但已經快滿了,散發著刺鼻的臭味。蒼蠅嗡嗡地飛來飛去,落在廁所邊緣,又飛向旁邊的帳篷。
“這個必須馬上處理。”她對負責安置點的村幹部說,“組織人挖新廁所,把舊的填了,撒上石灰。蒼蠅太多,會傳播疾病。”
村幹部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聞言連連點頭:“好好,我馬上組織人乾。醫生,還有啥要注意的?”
林小梅想了想:“每天早晚兩次,用我給的‘防疫符’熏帳篷。每個帳篷燒一張,能殺空氣中的病菌。如果有人發燒,馬上隔離,單獨住一個帳篷。吃的要煮熟,喝的水必須是經過凈化的。”
“記住了記住了!”
林小梅還要說什麼,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騷動。
她轉身,看見幾個穿著道袍的年輕人站在安置點門口,正和守門的民兵爭論什麼。
是清玄觀的弟子。
“讓我們進去!”領頭的那個年輕道士臉漲得通紅,“我們是來幫忙的!”
民兵攔著不讓:“你們那些符啊咒的,誰知道有沒有用?別添亂!”
林小梅快步走過去。
“怎麼了?”
年輕道士看見她,眼睛一亮:“林主任!我們是清玄觀的弟子,師父讓我們來災區支援。他們說我們添亂……”
林小梅看向那個民兵。
“讓他們進來。”她說,“他們不是添亂。”
民兵愣了一下,但還是讓開了。
幾個年輕道士走進安置點,東張西望,滿臉新奇。他們從小在清玄觀長大,很少下山,更沒見過這種場麵。
“林主任,”領頭的那個小聲問,“我們能做什麼?”
林小梅看著他。二十齣頭,白白凈凈,一看就沒吃過什麼苦。
“會畫‘防疫符’嗎?”她問。
“會!師父教過!”
“好。”林小梅指著那些帳篷,“每兩個帳篷燒一張,熏一遍。注意安全,別燒著帳篷。”
年輕道士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明白!”
他招呼同伴,掏出符紙,開始工作。
林小梅看著他們的背影,嘴角微微翹起。
清虛道長那老頭子,終於開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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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林小梅回到臨時指揮所。
那是一個還沒完全倒塌的村委會辦公室,勉強能遮風擋雨。她坐在一把破椅子上,把今天的記錄本攤開,一頁頁翻看。
三十七戶,十一個發燒,二十三個腹瀉,五個重症轉運。安置點四百多人,暫時沒有大規模疫情。水源問題正在解決,廁所問題正在解決,防疫符正在普及。
她合上本子,揉了揉太陽穴。
“林主任,”那個清玄觀的年輕道士端著一碗熱水走過來,“您喝點水。”
林小梅接過碗,看了看他。
“你叫什麼?”
“清遠。”
“清遠,”林小梅喝了口水,“今天累不累?”
清遠搖搖頭:“不累。比在觀裡練功有意思多了。”
“有意思?”林小梅看著他,“你知道今天咱們在幹什麼嗎?”
清遠想了想:“在……防止瘟疫?”
“對。”林小梅放下碗,“但你知道,如果咱們今天沒來,或者沒處理好,會發生什麼嗎?”
清遠搖搖頭。
“這裏四百多人,會病倒一半。那一半裡,至少會有二三十個人死掉。不是一下子死,是慢慢死。發燒、拉肚子、脫水,最後躺在床上,看著自己的生命一點點流走。”
清遠的臉色變了。
“這就是咱們今天在做的事。”林小梅說,“不是‘有意思’,是救命。”
清遠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林主任,”他最後說,“我今天白天還在想,師父讓我們來災區,是不是因為你們那些符咒真的有用。現在我知道了……”
他抬起頭,眼神認真。
“不是符咒有用,是你們真的在救人。符咒隻是個工具。”
林小梅看著他,笑了。
“小道士,你比我想的聰明。”
清遠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那……明天我們還能來幫忙嗎?”
“能。”林小梅說,“明天早上五點集合,跟我們一起進村。”
“五點?”清遠愣了一下,但馬上點頭,“好!五點就五點!”
他轉身跑出去,向同伴報告好訊息。
林小梅看著他的背影,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水,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月亮出來了。月光灑在被洪水肆虐過的村莊上,灑在那片狼藉的淤泥上,灑在那些正在努力重建家園的人們身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還會有新的病人,新的挑戰,新的需要幫助的人。
但至少今天,這四百多人,一個都沒死。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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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災區疫情徹底結束。
統計資料出來那天,周廳長親自給林小梅打電話。
“林主任,太感謝了!整個災區,沒有一個人死於傳染病!這在歷史上都是罕見的!你們那個‘防疫符’和‘清熱解毒丹’,救了太多人了!”
林小梅拿著電話,聽著周廳長的感謝,卻沒有太多激動。
“周廳長,”她說,“我們隻是做了該做的。真正不容易的,是那些配合我們工作的村民,是那些忍著悲痛清理家園的災民。”
結束通話電話,她站在玄醫堂的窗前,看著窗外的靈溪穀。
春天的陽光正好,老槐樹長出了新葉,靈鹿帶著小鹿在山坡上吃草。
“小梅姑姑!”
清遠的聲音從樓下傳來。林小梅探頭一看,那個清玄觀的小道士正站在樓下,手裏拎著一大袋東西。
“我們觀裡自己種的蔬菜!師父讓我送來,說是感謝你們!”
林小梅笑了。
“等著,我下來。”
她下樓,接過那袋蔬菜。新鮮的青菜上還帶著露水,一看就是早上剛摘的。
“清遠,回去告訴你師父,他的徒弟們很能幹。”
清遠不好意思地笑了:“是林主任教得好。”
林小梅拍拍他的肩膀。
“別拍馬屁。回去好好修鍊,下次還有任務,我還叫你們。”
清遠用力點頭,轉身跑了。
林小梅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蔬菜。
新鮮的,翠綠的,充滿了生命力。
就像這個春天,就像那些剛剛經歷了一場災難、卻還在努力生活的人們。
她把菜拎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