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磊接到求援電話的時候,是淩晨三點十七分。
電話是從南方某省應急管理廳打來的,聲音很急,背景音裡全是嘈雜的電流聲和隱隱約約的警報。廳長姓周,陳磊見過兩次,是個做事踏實的中年人,平時說話慢條斯理,這次卻像連珠炮一樣:
“陳會長,我們省遭遇百年一遇的強降雨,三條河流同時超警戒水位,河堤已經出現五處決口!下遊還有三個鄉鎮、兩萬多人沒轉移完!氣象部門說暴雨還要持續十二小時,再這樣下去……”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巨響,周廳長的聲音斷了幾秒,再響起時已經換了地方:“對不起,剛才旁邊一棟房子塌了。陳會長,我知道你們聯盟最近在搞那個融世計劃試點,能不能……能不能用你們那些符咒幫幫忙?實在沒辦法了,常規手段根本來不及!”
陳磊已經坐起來了,一邊聽電話一邊穿衣服。
“周廳長,位置發給我,我馬上帶人過去。你們繼續組織轉移,盡量往高處走,剩下的事交給我們。”
結束通話電話,他按下床頭那個紅色的緊急呼叫按鈕。三秒後,整個聯盟總部的警報係統被啟用,但不是戰鬥警報,是“災害響應”模式——這是三個月前剛建立的機製,專門應對這種突發自然災害。
林秀雅也醒了,披著衣服坐起來。
“要去?”她問。
“嗯。”陳磊繫好鞋帶,站起身,“南邊發大水,三個鄉鎮兩萬人還沒轉移完。”
林秀雅沒再問。她下床,從衣櫃裏拿出那件洗得發白的玄青色外套,遞給他。
“穿上這個。小梅說這件外套浸過符咒,防水防寒。”
陳磊接過外套,看著她。
“別擔心,”他說,“就是去堵幾個口子,比打邪修輕鬆多了。”
林秀雅沒說話,隻是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
二十分鐘後,兩架直升機從靈溪穀起飛。
機艙裡坐著二十個人:陳磊帶隊,墨塵隨行,念安帶著十個執法隊骨幹,剩下的是技術部和玄醫堂的支援人員。每人身後都揹著鼓鼓囊囊的裝備包,裏麵全是各種符咒和陣法材料。
念安坐在父親旁邊,手裏拿著平板,上麵是周廳長發來的實時衛星圖。圖上標著五個紅點——那是已經決口的位置,還有三個黃點——那是瀕臨決口、隨時可能垮塌的危險段。
“爸,最嚴重的是三號決口。”念安放大畫麵,“已經沖開十五米寬,洪水以每秒三百立方米的流量往下遊灌。下遊兩公裡就是劉家村,還有八百多人沒撤出來。”
陳磊看著螢幕上的畫麵,沉默了幾秒。
“能飛過去嗎?”
“不行,雲層太低,能見度太差。直升機隻能降到五百米高度,然後換衝鋒舟進去。”
陳磊點點頭,沒有再問。
機艙裡很安靜,隻有引擎的轟鳴聲。每個人都閉著眼睛,在心裏默默過一遍預案。這不是他們第一次麵對洪水,但絕對是規模最大的一次。
墨塵睜開眼睛,看向陳磊。
“會長,清虛道長那邊……”
“我讓人通知了。”陳磊說,“這種時候,更需要讓他們看見。”
---
淩晨五點,直升機在暴雨中艱難降落。
降落點選在一處高地,原本是個小山坡,現在成了臨時的指揮中心。周廳長親自來接,全身濕透,聲音沙啞:
“陳會長!你們總算來了!”他指著遠處,“三號決口那邊最急,水已經漫到劉家村了,還有一百多人困在屋頂上,我們的衝鋒舟根本過不去——水流太急,下去就被沖翻!”
陳磊看向那個方向。雨幕中什麼都看不清,隻有隱隱約約的燈光在閃爍,那是被困村民用手電發出的求救訊號。
“墨塵,”他轉身,“帶十個人去劉家村,用‘固身符’穩住身體,強行渡水救人。念安跟我去三號決口,布‘止水符陣’。”
“明白!”
二十人分成兩隊,迅速消失在雨幕中。
陳磊帶著念安和四個技術員,沿著泥濘的河堤向三號決口前進。雨打在臉上生疼,腳下全是爛泥,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力氣。耳邊全是洪水咆哮的聲音,震得人耳朵發麻。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他們終於看到了那個決口。
十五米寬,像一頭巨獸張開的嘴。渾濁的洪水從決口處奔騰而出,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決口邊緣的河堤還在不斷崩塌,每塌一塊,決口就擴大一點。
念安臉色發白:“照這個速度,最多兩小時,整個河堤都會垮。”
陳磊沒有說話。他站在暴雨中,盯著那道決口,腦子裏飛快地推演著各種方案。
止水符陣,理論上可以。但常規止水符是針對小規模滲漏的,這麼大的決口,需要至少三十張高階符咒同時激發,形成合力。而且必須在決口正上方佈陣,這意味著……
“念安,我要下去。”
“什麼?!”念安一把抓住父親的胳膊,“爸,您瘋了?這麼急的水,下去就沒了!”
“不下去,這口子堵不住。”陳磊掙開他的手,“止水符陣必須在決口正上方啟用,符光才能覆蓋整個斷麵。從岸邊佈陣,角度不對,效果減半。”
他轉頭看向念安:“你是執法隊隊長,現在聽我命令——我下去之後,你帶著他們在岸邊準備第二道防線。如果我失敗了,你們頂上。”
“爸!”
“執行命令。”
念安看著他,眼眶通紅,但最終咬著牙點了點頭。
陳磊脫掉外套,隻穿著裏衣。他從裝備包裡取出三張“固身符”,貼在胸口、後背和腿上。符紙亮起淡金色的光芒,那是符咒在生效——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他的身體會比平時堅韌三倍,能扛住更猛烈的衝擊。
他又取出那枚已經暗淡了很多的靈脈之心碎片,握在手心。
“老朋友,”他輕聲說,“再幫我一次。”
碎片微微發熱,像是在回應。
然後他縱身一躍,跳進了決口!
---
洪水瞬間把他吞沒。
念安站在岸邊,心臟幾乎停跳。他看見父親的身影在洪水中沉浮,時而被浪頭打下去,時而又冒出來。那件貼了固身符的裏衣在黑暗中隱約發光,讓他能勉強辨認出父親的位置。
“準備第二道防線!”他嘶啞著聲音下令,“如果我爸失敗,立刻佈陣!”
四個技術員手都在抖,但還是快速取出符咒和陣基,在岸邊擺開。
決口中央,陳磊正在拚命掙紮。
水太急了,急得像有無數隻手在撕扯他。固身符能保護他的身體,但保護不了他的行動——他根本控製不住自己的方向,被水流沖得東倒西歪。
必須穩住。
他咬破舌尖,劇痛讓他清醒了一點。他看準一塊從上遊衝下來的浮木,拚命劃過去,一把抱住。浮木很重,暫時穩住了他的位置。
他抬起頭,看向決口上方。
距離不夠。至少要再往前五米,才能到達最佳佈陣點。
但再往前五米,就是最急的水流中心,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抓。
沒有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鬆開浮木,奮力向中心遊去。
三秒後,他被捲入漩渦。
那是一種天旋地轉的感覺。世界變成了一片混沌,分不清上下左右,隻有無盡的水流在撕扯、在旋轉、在把他往下拖。固身符的金光在急速閃爍——那是快要失效的徵兆。
不能暈。不能放棄。
陳磊拚命睜著眼睛,在漩渦中尋找那個位置。他知道自己隻有幾秒鐘的時間——如果不能在這幾秒內衝出漩渦、到達預定位置,他就會被徹底卷進河底,再也出不來。
就在他幾乎要被拖進最深處的那一刻,他看見了。
決口中心,水流最急的地方,有一小塊相對平靜的區域。那是洪水對沖形成的死角——也是佈陣的最佳位置。
他用盡全身力氣,向那個方向衝去。
一秒。
兩秒。
三秒。
他衝出漩渦,一頭撞進那片平靜的區域。
就是現在!
他從懷裏掏出那三十張“止水符”,全部拋向空中!符紙在暴雨中展開,圍成一個圓形,將他包圍在中心。他咬破手指,以血為引,在虛空中畫下啟動符文——
“止水符陣,啟!”
三十張符紙同時爆發光芒!
那是純凈的、碧綠色的光芒,在漆黑的洪水中顯得格外刺目。光芒以陳磊為中心向四周擴散,所過之處,奔騰的洪水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速度驟減!
決口處的洪流,真的慢下來了。
但還沒停。
陳磊感覺自己的靈力在瘋狂消耗——三十張高階符咒同時啟動,消耗的速度遠超他的預期。靈脈重塑係統在體內瘋狂運轉,試圖跟上消耗的速度,但明顯力不從心。
不夠。還差一點。
他從懷裏摸出那枚靈脈之心碎片,緊緊握在掌心。
“借我一點力量。”
碎片劇烈發熱,一股溫潤的能量湧入他的身體。那是碎片最後的力量,是這枚陪伴了他十幾年的靈物,最後一次幫他。
陳磊將這股力量全部注入符陣。
碧綠光芒暴漲!
洪水的咆哮聲戛然而止。
那奔騰了十幾個小時的洪流,那沖開了十五米決口的巨獸,在符陣的光芒中,硬生生停了下來。
不是減緩,是徹底停止。
決口處的水麵像被凍結了一樣,一動不動。
“就是現在!”陳磊用盡最後力氣朝岸邊大喊,“填!”
念安早已準備好。他帶著四個技術員,扛著事先準備好的沙袋和速乾混凝土,衝進那片靜止的洪水中。沒有水流衝擊,他們的行動比預想的順利得多。
一袋,兩袋,三袋……
混凝土被快速填入決口,與符陣配合,形成臨時的堵截。等混凝土凝固,符陣就可以撤掉,決口將徹底修復。
十分鐘後,最後一個沙袋被填入。
念安回頭,看向決口中心。
陳磊還站在那片靜止的水麵上,臉色蒼白得嚇人。但他沒有倒下,隻是站在那裏,看著決口一點點被填平。
“爸!”念安跑過去。
陳磊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靈脈之心碎片。碎片已經徹底暗淡,表麵佈滿了裂紋,像是隨時都會碎裂。但它還在微微發熱,像是在告訴他——任務完成了。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的劉家村方向。
那裏的燈光還在閃爍,但已經不再是求救的訊號。墨塵帶著人正在挨家挨戶搜尋,把困在屋頂上的村民一個個救下來。衝鋒舟在平靜下來的水麵上穿梭,再也不會被沖翻。
暴雨還在下,但已經沒有危險了。
他閉上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
六小時後,決口完全修復。
混凝土已經凝固,符陣撤掉後,洪水順著河道正常流淌,再也不會衝出堤壩。下遊的三個鄉鎮兩萬多人全部安全轉移,無一人死亡。
周廳長站在修復後的河堤上,看著這一切,眼眶都紅了。
“陳會長,”他握著陳磊的手,聲音哽咽,“你們救了這二十萬人。二十萬人啊。”
陳磊笑了笑,沒有說話。他太累了,連笑的力氣都快沒了。
念安扶著他,小聲說:“爸,回去休息吧。小梅姑姑說您的靈脈係統這次消耗太大,必須馬上回去調理。”
陳磊點點頭,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一個老人突然從人群裡衝出來,跪在他麵前。
陳磊連忙扶他:“大爺,您這是幹什麼?”
老人抬起頭,滿臉淚水:“恩人!我孫子被困在屋頂上五個小時,我以為他活不了了……你們把他救下來了!我給
您磕頭!”
陳磊用力扶住他,不讓他跪下。
“大爺,別這樣。您孫子沒事就好。”
老人還要說什麼,陳磊擺擺手,示意念安扶自己上車。
車門關上,他靠在椅背上,終於允許自己閉上眼睛。
念安坐在旁邊,看著父親疲憊的臉,忍不住說:“爸,您以後能不能別這麼拚?”
陳磊沒睜眼。
“不拚,”他說,“那二十萬人怎麼辦?”
念安沉默了。
車子在雨中緩緩行駛,駛向靈溪穀的方向。
窗外,雨還在下,但已經小了很多。天邊甚至露出一線淡淡的亮光,那是太陽正在努力穿透雲層。
新的一天,正在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