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磊在西北草原的第四天。
淩晨三點,清玄觀籠罩在深秋的寒意中。這座百年道觀坐落在城郊的小山腰上,平日裏香火不算旺盛,但勝在清靜。觀裡常住的道士隻有七八位,大多是上了年紀、在此清修的老人。陳磊一家偶爾會來小住幾日,一來是感念當年觀主對爺爺的照拂,二來這裏靈氣純凈,適合孩子們感受傳統道觀的氛圍。
此時,觀內的東廂房還亮著一盞小燈。
林秀雅坐在書桌前,就著枱燈的光核對愛心基金的賬目。小念和在她腳邊的搖籃裡熟睡,發出均勻的呼吸聲。這次來清玄觀小住,一是為了整理觀裡收藏的一些古籍——有些涉及古代養生方,對玄膳坊的菜品研發有幫助;二是想靜靜心,最近靈溪穀那邊遊客暴增,雖然蘇晴管理得井井有條,但她作為女主人,總免不了要幫忙應酬。
窗外的風聲忽然緊了。
林秀雅抬起頭,側耳聽了聽。深秋的山風呼嘯是常事,但今晚的風聲裡,似乎夾雜著一些別的聲音——很輕的腳步聲,還有金屬摩擦的細微聲響。
她放下筆,走到窗邊,掀起窗簾一角向外看去。
月光下的庭院空無一人,隻有落葉被風吹得打旋。但她的直覺告訴她,不對勁。這種直覺不是玄門弟子的靈力感應,而是一個母親、一個妻子長期在玄門家庭生活中培養出的警覺。
她輕輕走到搖籃邊,抱起還在熟睡的小念和,用背帶固定在胸前,然後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小布包——裏麵是陳磊給她準備的應急符咒:三張護身符,兩張傳訊符,一張預警符。
她把預警符貼在門內側,護身符貼身放好,傳訊符握在手中。做完這些,她悄聲走出房間,沿著迴廊往藏經閣方向走去。
清玄觀的藏經閣在道觀最深處,是一座兩層木樓。一樓收藏普通經書,二樓則存放著一些珍貴的古籍,其中就包括《上古符經》的殘卷——那是觀主的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據說是明代抄本,雖然不全,但記載了一些早已失傳的古符繪製法。
林秀雅剛走到藏經閣附近的迴廊拐角,就看到了人影。
三個,不,四個黑衣人,正從圍牆外翻進來。動作敏捷,落地無聲,顯然不是普通小偷。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勁裝,臉上矇著麵罩,手裏拿著短刀和一種奇怪的工具——像是鉤爪,又像是某種攀爬器械。
為首的人打了個手勢,四人分成兩組,一組朝藏經閣去,一組朝道士們居住的西廂房去。
林秀雅的心跳加速。她不是戰鬥人員,雖然這些年耳濡目染學了些符咒知識,但都是生活應用型的——比如讓麵條煮得更勁道的“柔韌符”,讓蔬菜保鮮的“鎖鮮符”,防止油鍋起火的“防火符”……
等等。
她腦中靈光一閃。
悄悄退回東廂房,她把小念和輕輕放在裏屋的床上,蓋好被子,又貼了一張安神符在小傢夥的枕邊——這是念雅畫的,雖然效果微弱,但能讓孩子睡得安穩些。
然後,她快步走向廚房。
清玄觀的廚房是舊式結構,大灶台、大水缸、各種廚具一應俱全。林秀雅這幾天在這裏研究古籍裡記載的葯膳,對每樣東西的位置瞭如指掌。
她先抓起一把筷子。普通的竹筷子,但她在每根筷子上都貼了一張“銳利符”——這是她改良過的版本,原本是用來切豆腐不碎的,但現在……
她拿起一根筷子,對著牆角的冬瓜輕輕一擲。
“嗤”的一聲輕響,筷子竟然像飛鏢一樣,釘進了冬瓜裡,入木三分。
“有用。”林秀雅低語,快速做了二十根這樣的“竹鏢”。
接著是鍋蓋。大鐵鍋的木質鍋蓋,她在內側貼了一圈“反彈符”——這是防止熱油濺傷的,但現在……
她試了試,把一顆小石子扔向鍋蓋,石子碰到鍋蓋的瞬間,以更快的速度反彈回來,差點打中她自己。
“力度要調整。”她撕掉一半符咒,重新貼。
然後是麵粉。一大袋麵粉,她往裏撒了一把“迷霧符”的粉末——這原本是讓蒸汽不燙手的,但配合麵粉……
她把麵粉袋提到門口,用細繩繫好袋口,繩子的另一頭係在門框上。
水缸邊,她貼了幾張“冰凝符”——原本是給冷盤保鮮的,但現在……
手指探入水中,水溫迅速下降,水麵甚至結了一層薄冰。
做完這些,她隻用了不到十分鐘。但這時,外麵已經傳來了打鬥聲和道士們的驚呼。
“你們是什麼人!”
“放下經書!”
“啊——”
林秀雅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抓起一把“竹鏢”,衝出廚房,正好看到兩個黑衣人從藏經閣出來,其中一個肩上扛著一個布袋,看形狀應該是裝書的。他們身後,兩個老道士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站住!”林秀雅大喊。
兩個黑衣人一愣,顯然沒想到會冒出個女人。藉著月光,他們看清了林秀雅——三十多歲,穿著家居服,手裏拿著一把……筷子?
“讓開。”扛書的黑衣人聲音沙啞,“不想死就別多管閑事。”
“把經書放下。”林秀雅擋在迴廊中央,“那是清玄觀的東西。”
“找死。”
另一個黑衣人抽出短刀,撲了上來。
林秀雅深吸一口氣,右手一揮,三根“竹鏢”射出!
她沒練過飛鏢,準頭很差,但距離近,而且黑衣人也完全沒料到筷子能當武器。兩根打偏了,但第三根擦著黑衣人的臉頰飛過,帶出一道血痕。
黑衣人摸了下臉,看到血跡,眼神變得兇狠:“玄門的人?那更不能留你了!”
他再次撲上,這次速度更快。
林秀雅後退一步,手往腰間一摸——那裏掛著她的“廚娘工具包”,平時放調料勺、小刀什麼的。現在裏麵裝的是她剛準備的“調料”。
一把花椒粉混著“刺激符”粉末,迎麵撒了出去!
“咳!咳咳!”黑衣人被嗆得連連後退,眼睛火辣辣地疼。這花椒粉是她在玄膳坊特製的,加了靈溪穀的辣味草,本來就夠嗆,再加上符咒增強……
趁這機會,林秀雅轉身就跑,但不是亂跑,而是沿著她預設的路線——直奔廚房。
“追!”兩個黑衣人都怒了。
林秀雅衝進廚房,反手關門。幾乎同時,門外傳來“砰”的一聲,是追兵撞門的聲音。
她退到廚房深處,手裏握著一把菜刀——刀身上貼著“鋒利符”,原本是用來切牛筋的。
門被踹開了。
兩個黑衣人衝進來,但第一個剛踏進門檻,就踩中了地上的細繩。
“嘩啦——”
頭頂的麵粉袋翻倒,白色粉末傾瀉而下,混著“迷霧符”的粉末,瞬間形成一片白茫茫的粉塵霧。更糟糕的是,這些粉塵像有生命一樣,粘在麵板上、鑽進眼睛裏、吸入肺裡……
“我的眼睛!”
“這是什麼東西!”
趁他們混亂,林秀雅舉起菜刀——不是砍人,而是砍向灶台邊的一根繩子。
繩子斷開,吊在上麵的一個大竹籃掉下來。籃子裏裝的是……土豆。
普通的土豆,但每個土豆上都貼著一張“重擊符”——這是她平時用來快速搗蒜泥的改良版。
幾十個土豆像炮彈一樣砸向兩個黑衣人。雖然不致命,但衝擊力不小,砸在身上生疼,再加上粉塵迷眼,兩人一時手忙腳亂。
林秀雅趁機沖向後窗——那是她預留的退路。
但剛跑到窗邊,外麵又出現了兩個黑衣人!是去西廂房的那一組,顯然已經解決了那邊的道士。
前後夾擊。
廚房不大,四個黑衣人堵住了所有出口。粉塵漸漸落下,能看清他們的表情——惱羞成怒。
“臭娘們,花樣還挺多。”為首的黑衣人抹了把臉,露出一道刀疤,“可惜,到此為止了。”
四人同時逼近。
林秀雅背靠牆壁,一手握菜刀,一手伸進工具包,摸到了最後幾樣東西——幾個小瓷瓶。
這是她這幾天在清玄觀按古方試製的“調味汁”。一瓶是“百味鮮”,用十幾種蘑菇和靈草熬製,鮮味極濃;一瓶是“五味散”,酸、甜、苦、辣、鹹五種味道的濃縮粉;還有一瓶是……“臭腐乳”的提取液,味道一言難盡。
本來是想研究古法調味,現在……
“我跟你們拚了!”她大喊一聲,把三個瓷瓶全扔了出去!
黑衣人們以為又是什麼暗器,下意識揮刀去擋。
瓷瓶碎裂,液體、粉末四濺。
“噗——咳咳!這什麼味道!”
“我的眼睛!辣!”
“嘔——好臭!”
百味鮮的濃鬱鮮香、五味散的複合刺激、臭腐乳的“獨特”氣息,混在一起,產生了難以形容的效果。四個黑衣人瞬間失去戰鬥力——不是受傷,純粹是被這味道刺激得涕淚橫流、乾嘔不止。
趁這機會,林秀雅沖向水缸,一腳踢翻!
貼了“冰凝符”的冷水傾瀉而出,流了一地。水遇到“冰凝符”的效果,迅速結冰,地麵變得滑溜溜的。
四個黑衣人本來就站不穩,這一下更是東倒西歪,摔成一團。
林秀雅沒停留,衝出廚房,直奔藏經閣。那個裝書的布袋還在地上,她一把抱起,轉身就往觀外跑。
“追!不能讓她跑了!”刀疤臉掙紮著爬起來,但腳下一滑,又摔了個結結實實。
林秀雅抱著布袋,拚命往山下跑。她不是往大路跑,而是往山林裡鑽——陳磊教過她,如果遇到危險,往複雜地形跑,能拖延時間。
山道崎嶇,她跑得氣喘籲籲。胸前的背帶裡,小念和不知什麼時候醒了,但沒有哭,隻是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媽媽奔跑的樣子。
“念和乖,不怕……”林秀雅一邊跑一邊安撫女兒。
身後,追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黑衣人畢竟有功夫在身,很快追了上來。
“看你往哪跑!”刀疤臉已經追上,伸手抓向林秀雅的肩膀。
就在這時,小念和突然“咯咯”笑了起來,伸出小手,抓住脖子上掛著的靈狐毛手鏈。
手鏈微微發燙。
一道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白色光暈從小念和身上擴散開來,像一圈漣漪。
刀疤臉的手在距離林秀雅肩膀不到一寸的地方,突然停住了。不是他不想抓,而是好像碰到了一堵無形的牆,怎麼也伸不過去。
“什麼鬼東西!”他驚疑不定。
另外三個黑衣人也追到了,四人圍住林秀雅,但都近不了身——那道白色光暈形成了一圈保護罩,把他們擋在外麵。
“是護身法器!”一個黑衣人驚呼,“這女人有高階護身法器!”
“一起上!法器也有極限!”
四人同時發力,各種邪術、暗器往光罩上招呼。光罩開始搖晃,顏色變淡。
林秀雅抱緊女兒和布袋,閉上眼睛。她知道,自己已經儘力了。接下來……
“媽——!”
一聲熟悉的呼喊從山下傳來。
幾道身影飛速掠上山道,為首的正是念安!他身後跟著六名稽查隊員,所有人都全副武裝。
“哥!”林秀雅眼淚差點掉下來。
念安看到母親被圍困,眼睛都紅了:“敢動我媽——!”
他雙手結印,數十張符咒同時飛出,在空中組成一個攻擊陣型。稽查隊員們也各展手段,符咒、法器、甚至還有雙胞胎研發的“靈能束縛網”——一種用符咒能量編織的網,專門用於抓捕邪修。
四個黑衣人見勢不妙,想逃,但已經晚了。
念安的符咒陣封住了退路,束縛網從天而降。不到三分鐘,四個黑衣人全被製服,捆得結結實實。
“媽,您沒事吧?”念安衝過來,仔細檢查母親和妹妹。
“我沒事,念和也沒事。”林秀雅臉色蒼白,但還撐得住,“觀裡的道長們……”
“我們已經派人上去了。”念安說,“您先下山,這裏交給我們。”
下山的車上,林秀雅還緊緊抱著那個布袋。布袋裏的《上古符經》殘卷安然無恙,隻是外包裝有些磨損。
“媽,您是怎麼拖住他們這麼久的?”開車的隊員好奇地問,“我們接到傳訊符就立刻趕過來,但從市裡到清玄觀,最快也要半小時。您一個人……”
林秀雅疲憊地笑了笑:“用了一些……廚房裏的辦法。”
回到靈溪穀時,天已經矇矇亮。
蘇晴安排林秀雅和小念和在醫療室檢查,確認母女倆都隻是受了驚嚇,沒有受傷。那四個黑衣人也已經被押送到聯盟的臨時拘留所,等陳磊回來審訊。
“嫂子,您先好好休息。”蘇晴端來安神湯,“陳磊那邊我已經通知了,他正在往回趕。”
林秀雅點點頭,但她沒睡,而是讓蘇晴拿來紙筆。
“我要把今晚用的那些符咒改良方法記下來。”她說,“切菜符改飛鏢符,防火符改反彈符,保鮮符改冰凝符……雖然都是臨時應急,但說不定以後能用上。”
蘇晴看著林秀雅在燈下認真記錄的身影,心中感慨。
這就是玄門家庭的主婦——平時溫柔持家,關鍵時刻,連廚房裏的調料和廚具都能變成武器。不是靠高深的修為,而是靠對生活的熱愛和智慧,守護著家人,守護著需要守護的東西。
窗外,天色漸明。
靈溪穀在晨光中蘇醒,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這一夜的驚險,將成為這個家庭又一個共同經歷的故事。將來某天,或許會被平靜地講起,就像講一個過去的插曲。
但此刻,林秀雅放下筆,看向搖籃裡重新熟睡的小念和,看向女兒脖子上那串微微發燙後恢復平靜的靈狐毛手鏈。
她輕輕握住女兒的小手。
“謝謝你,小念和。”她低聲說,“還有謝謝靈狐。”
手鏈似乎回應般,閃過一絲微光。
晨光中,這對母女相偎的身影,溫暖而堅定。
無論麵對什麼,家,永遠是她們最堅實的堡壘。
而守護這個堡壘的,不僅有強大的玄術,還有日常生活中的點點滴滴,以及,那份永不放棄的愛與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