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廢棄廠房回來的路上,陳磊就感覺不對勁。
車窗外,城市的街道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車流如織,行人匆匆,店鋪照常營業。但陳磊修鍊多年形成的直覺在告訴他,有些東西正在發生變化。
不是突然的、劇烈的變化,是那種細微的、潛移默化的改變。就像一盆水在慢慢蒸發,一開始看不出水位下降,等發現時已經晚了。
車開到市區時,他們遇到了一起交通事故——兩輛車追尾,不是很嚴重,但車主在馬路中間吵得麵紅耳赤。平時這種小事故,雙方拍個照報個保險就完了,很少會吵成這樣。
“今天這是怎麼了?”開車的弟子嘟囔,“火氣這麼大。”
陳磊沒說話,隻是看向路邊。一個媽媽正拖著哭鬧的孩子往前走,孩子大概三四歲,坐在地上耍賴不肯走,媽媽看起來又急又氣,聲音很大:“你再不起來我走了!真走了!”
平時溫柔的媽媽,今天特別暴躁。
車裏的收音機開著,調到了交通廣播。女主播的聲音傳來:“...再次提醒廣大司機朋友,今天路怒症高發,請大家保持平和心態,安全駕駛。另外,據氣象部門監測,今天城市上空的負離子濃度異常偏低,可能影響部分市民的情緒,建議...”
負離子濃度低?陳磊心裏一動。負離子就是靈氣粒子的一種通俗說法。靈脈受損,靈氣稀薄,負離子濃度自然就低了。而負離子對調節情緒、緩解壓力有重要作用。濃度低了,人就容易煩躁、易怒。
這隻是開始。
車回到協會時,門口已經有人在等了。是王醫生,玄醫幫扶站的負責人。他臉色很不好看,看到陳磊下車就快步迎上來。
“陳師兄,出事了。”王醫生的聲音有些抖,“今天上午,幫扶站來了七個病情突然惡化的病人。都是之前已經穩定了的慢性病——高血壓、糖尿病、哮喘...早上還好好的,中午突然就不行了。最嚴重的是張大爺,就是那個老慢支,今天早上突然喘不上氣,送醫院搶救了。”
陳磊心裏一沉:“其他病人呢?”
“都在觀察。”王醫生擦了把汗,“我檢查過了,不是治療的問題,是他們體內的‘氣’在快速流失。就像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抽他們的生命力。”
“是靈脈受損的連鎖反應。”陳磊沉聲道,“人體需要靈氣來維持生命係統的平衡。現在外界靈氣稀薄,身體儲備的靈氣消耗完了,就開始消耗生命力了。老人、孩子、病人,這些體質弱的,最先受影響。”
“那怎麼辦?”王醫生急了,“這樣下去,不用等靈脈被抽乾,這些病人就先撐不住了!”
“我會想辦法。”陳磊隻能這麼說,“你先回去,盡量用溫和的術法幫他們穩住。還有,通知所有公益靈力站,把服務物件調整為最急需的老人和孩子,其他人暫時...暫時先等等。”
他知道這話很殘忍,但沒辦法。靈力有限,必須用在刀刃上。
王醫生走了,背影有些佝僂。陳磊站在協會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裏像壓了塊石頭。
“陳師兄。”小周走過來,臉色也不好看,“剛才醫院那邊來電話,說今天急診科特別忙。都是些莫名其妙的癥狀——頭暈、噁心、胸悶,檢查又查不出原因。醫生說是‘集體性心因性反應’,但我看...”
“是靈氣流失導致的能量失衡。”陳磊打斷她,“普通人體內的靈氣含量本來就低,流失一點就會出問題。醫院查不出來,因為現代醫學儀器測不到靈氣濃度。”
他走進協會大樓,每走一步都覺得腳步沉重。大廳裡,幾個年輕弟子正在低聲議論什麼,看到陳磊進來,都閉上了嘴。
“怎麼了?”陳磊問。
一個女弟子猶豫了一下,說:“陳師兄,今天好多弟子反映修鍊困難。不隻是進度慢,是...是練著練著就頭暈,有的還吐了。李長老說讓我們暫停修鍊,可是...”
“聽李長老的。”陳磊果斷道,“現在外界靈氣稀薄,強行修鍊隻會透支自身靈力,反而有害。通知所有弟子,從今天起暫停一切修鍊活動,直到另行通知。”
“可是公益靈力站那邊...”女弟子欲言又止。
“我知道。”陳磊嘆氣,“我會想辦法。”
他上樓時,遇到了林小梅。妹妹剛從玄醫堂回來,臉色蒼白,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哥...”她一開口,聲音就哽嚥了。
“怎麼了?”
“劉建軍...就是那個半身不遂的病人,他...”林小梅說不下去了。
陳磊心裏一緊:“他怎麼了?”
“他今天早上突然全身抽搐,口吐白沫,送醫院了。”林小梅擦掉眼淚,“醫生說是神經功能紊亂,但我知道...我知道是靈氣流失。他本來恢復得很好,右手都能寫字了,可今天...今天又癱了,比之前還嚴重。”
她抓住陳磊的手:“哥,為什麼會這樣?我們好不容易幫他站起來,為什麼又要倒下?那些老人,那些孩子...他們做錯了什麼?”
陳磊抱住妹妹,輕輕拍著她的背:“不是你們的錯,小梅。是有人在毀掉整座城市的根基,我們所有人都是受害者。但別怕,哥會想辦法,一定會想辦法。”
安慰完林小梅,陳磊回到辦公室。他需要靜一靜,需要好好想想接下來怎麼辦。
但安靜的時間很短。十分鐘後,墨塵匆匆進來,手裏拿著一份報告。
“陳磊,你看這個。”他把報告放在桌上,“這是環保局今天早上釋出的空氣質素監測資料。PM2.5、PM10都正常,但‘空氣質素綜合指數’卻顯示‘輕度汙染’。我問了局裏的朋友,他們說奇怪就奇怪在這裏——各項汙染物指標都達標,但空氣‘感覺’就是不對勁,儀器測出一種‘不明成分’在增加。”
“是濁氣。”陳磊掃了一眼報告,“靈脈被破壞時,會產生一種‘逆流濁氣’,汙染周圍的靈氣。這種濁氣現代儀器測不出來,但確實存在,而且對人體有害。長期吸入,會讓人情緒低落、免疫力下降,嚴重的會引發各種疾病。”
墨塵倒吸一口冷氣:“那豈不是...”
“整座城市都在慢性中毒。”陳磊站起身,走到窗邊,“而且情況會越來越糟。靈脈破壞得越多,濁氣產生得越多,空氣質素越差,生病的人越多...這是一個惡性迴圈。”
他看著窗外。陽光很好,天空很藍,但在他眼中,城市上空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灰黑色霧氣——那是普通人看不見的濁氣層,正在緩慢但持續地擴散。
“還有更糟的。”墨塵又拿出一份檔案,“這是林業局那邊的訊息。西山、南山、北山...城市周邊的幾個森林公園,這幾天都出現了大麵積樹木枯萎的現象。不是病蟲害,也不是缺水,就是莫名其妙地枯死了。專家還在調查原因,但我覺得...”
“是靈脈破壞導致的生態失衡。”陳磊接過話,“植物也需要靈氣生長。靈脈被抽,靈氣稀薄,植物就會枯萎。先是敏感的古樹,然後是普通樹木,接著是花草...如果靈脈徹底枯竭,整片山林都會變成死地。”
他想起西山古寺後那幾棵枯萎的古樹。那隻是開始。
“那我們現在...”墨塵問。
“按原計劃,今晚出發去靈溪穀。”陳磊轉身,眼神堅定,“但計劃要調整。不隻是找靈脈之心,還要儘快——越快越好。每耽誤一天,就有更多人病倒,更多植物枯萎,整座城市離崩潰更近一步。”
他看了眼時間:“現在是下午三點。你通知孫長老和念安,五點在協會集合,我們提前出發。走夜路進山,爭取天亮前趕到靈溪穀入口。”
“這麼急?”墨塵驚訝。
“等不起了。”陳磊說,“你留在這裏,配合李長老他們穩住局麵。公益靈力站那邊...實在不行就暫時關閉,儲存實力。告訴弟子們,這不是放棄,是戰略收縮。等我們找回靈脈之心,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是...”墨塵想說什麼,但看到陳磊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好,我去安排。”
墨塵走後,陳磊給家裏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林秀雅。
“磊子,你...你沒事吧?”她的聲音裡滿是擔心,“我聽說今天城裏出了好多事,醫院都擠滿了...”
“我沒事。”陳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秀雅,計劃有變,我今晚就要出發去靈溪穀。可能...可能要提前幾個小時。”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這麼急?”
“嗯,情況比想像的更嚴重。”陳磊簡單說了說今天發生的事——病人惡化、樹木枯萎、空氣汙染...他沒有隱瞞,因為瞞不住。林秀雅遲早會知道。
“那...那孩子們怎麼辦?”林秀雅的聲音在發抖,“念安要跟你去,家裏就我和雙胞胎、念雅...如果靈脈繼續受損,他們...”
“我會儘快回來。”陳磊承諾,“最多三天,三天後我一定回來。這幾天你盡量少出門,把家裏的防護符檢查一遍,如果有破損立刻換新的。還有...如果感覺不舒服,或者孩子們不對勁,立刻給我打電話,或者直接去醫院。”
“我知道了。”林秀雅深吸一口氣,“磊子,你一定要小心。還有...一定要把念安平安帶回來。”
“我會的。”
掛了電話,陳磊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他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累。作為玄門協會的負責人,他要對整個城市負責;作為丈夫和父親,他要對家人負責。這兩份責任像兩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但他不能倒下。
因為如果他倒下了,就沒人能扛起這些責任了。
下午四點,他開始整理進山要帶的東西。這次不是偵察,是正式行動,可能需要好幾天。他檢查了揹包裡的每一件物品:乾糧、水壺、急救包、睡袋、符咒、法器...還有那枚從黑袍人身上搜出的令牌,說不定能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
四點五十,孫長老和念安來了。
孫長老還是那個老帆布包,但多帶了一根登山杖。老爺子看起來精神不錯,眼神銳利,完全不像快八十的人。
念安揹著一個小揹包,是他自己整理的。男孩今天特別安靜,不像平時那樣問東問西,隻是默默檢查著自己的東西——水壺、手電筒、備用電池,還有爸爸給的應急符和靈犀筆。
“都準備好了?”陳磊問。
“準備好了。”念安點頭。
“那走吧。”
三人沒有開車,坐公交到城北,然後步行進山。這是孫長老的建議——車太顯眼,容易被跟蹤。走小路雖然慢,但安全。
天快黑時,他們進了山。山路不好走,雜草叢生,碎石遍地。但孫長老對這條路很熟,五十年前走過,現在還記得。
“當年我們也是走這條路。”老爺子走在最前麵,用登山杖撥開擋路的藤蔓,“那時候我二十齣頭,跟著師父去靈溪穀採藥。師父說,那地方是福地,也是險地。有緣人去了能得寶,無緣人去了會迷路,甚至...再也出不來。”
“孫爺爺,您當年得寶了嗎?”念安問。
“得了個教訓。”孫長老笑了,“那時候我年輕氣盛,覺得自己修為不錯,想在師父麵前表現表現。結果進了山穀就迷路了,轉了整整一天,最後是守穀人——就是那頭白鹿——把我領出來的。師父氣得罰我抄了三百遍《靜心咒》,說我心不靜,所以迷路。”
陳磊聽著,心裏若有所思。守穀人願意帶孫長老出來,說明它認可孫長老的心性。那這次...
“孫老,您覺得守穀人還會記得您嗎?”
“難說。”孫長老搖頭,“五十年了,對它來說可能隻是一瞬,也可能早就忘了。不過沒關係,我們這次不是去求它,是去找靈脈之心。如果它願意幫忙最好,不願意...我們就自己找。”
天色完全黑下來時,他們走到了半山腰。月亮還沒出來,隻有星光微弱地照著山路。孫長老找了個避風的地方,決定在這裏過夜。
“晚上趕路太危險,而且容易迷路。”他說,“等天亮了再走。小磊,你守前半夜,我守後半夜。念安,你好好休息。”
三人簡單吃了點乾糧,鋪開睡袋。山裏的夜很冷,風吹過樹林,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哭。
念安躺在睡袋裏,睜著眼睛看星空。山裏的星星特別多,特別亮,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夜空。
“爸,”他小聲問,“如果我們找不到靈脈之心...會怎麼樣?”
陳磊坐在火堆旁,往裏麵添了根樹枝:“那我們就想別的辦法。總會有辦法的。”
“可是...可是今天城裏出了那麼多事。”念安的聲音更小了,“我都聽說了。病人惡化,樹木枯萎...如果我們失敗了,他們怎麼辦?”
陳磊轉頭看著兒子。火光映著男孩的臉,那雙眼睛裏全是擔憂,不像個十一歲的孩子該有的眼神。
“念安,”他輕聲說,“你知道為什麼爸爸要帶你來嗎?”
“因為...因為我能感應到靈脈的氣息?”
“這是一部分原因。”陳磊說,“更重要的是,我想讓你看看,什麼是真正的責任。修鍊不是為了自己變強,是為了有能力保護想保護的人。符咒不是為了炫耀,是為了在需要的時候能用上。”
他頓了頓:“這次我們可能成功,也可能失敗。但不管結果如何,我們都要去試試。因為如果我們不去試,就真的沒希望了。”
念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爸,我會努力的。一定會幫你找到靈脈之心。”
“嗯,睡吧。”
男孩閉上眼睛,很快睡著了。陳磊看著他安靜的睡顏,心裏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驕傲,也有...一絲愧疚。
如果不是靈脈危機,念安現在應該在少年班上課,在放學後和同學玩,在家裏看動畫片...而不是跟著他,在這深山裏,承擔著不該這個年紀承擔的責任。
但這就是現實。現實不會因為你是孩子就對你溫柔。
夜越來越深,山裏的溫度越來越低。陳磊往火堆裡又添了幾根樹枝,火焰跳動著,驅散著周圍的黑暗和寒意。
遠處傳來狼嚎,悠長而淒厲。但陳磊不怕。他知道,真正的危險從來不是野獸,是人。
而那些最危險的人,此刻可能也在某處,謀劃著如何毀掉一切。
他握緊拳頭。
無論如何,他都要阻止他們。
為了念安,為了家人,為了這座城市裏所有還在努力生活的人。
這場仗,他必須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