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塵的電話打來時,陳磊正在書房給小念和喂夜奶。
深夜十一點半,家裏安靜得隻剩下空調的嗡鳴聲。小念和這幾天有點鬧肚子,睡不安穩,林秀雅剛哄睡下,不到一小時又醒了。陳磊心疼妻子白天還要忙基金會的事,主動接過了這班崗。
他一手抱著女兒,一手拿著小奶瓶,動作已經相當熟練。小念和閉著眼睛,小嘴有力地吮吸著,兩隻小手在空中無意識地抓握。
手機在書桌上震動,螢幕亮起,映出“墨塵”兩個字。
陳磊心裏一沉。這個時間點,不會是好事。
他輕輕調整姿勢,伸長手臂夠到手機,用肩膀夾在耳邊:“喂?”
“會長,又出事了。”墨塵的聲音很急,背景裡隱約傳來混亂的喊叫聲,“三起,同時。”
奶瓶差點從手裏滑出去。陳磊穩住手,壓低聲音:“說清楚。”
“城北白雲觀一個弟子在閉關室失控,靈力完全變黑,把閉關室炸了半邊。城南的清風堂也有一個,是在晚課修鍊時突然發狂,傷了兩個同門。還有一個是散修,租的公寓,鄰居報警說屋裏傳出怪聲和黑煙,警察聯絡了協會……”
陳磊閉上眼睛。懷裏的小念和似乎察覺到什麼,停止吃奶,睜開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
“傷亡情況?”他問。
“白雲觀的那個傷了自己,左臂骨折,內腑震蕩,但沒生命危險。清風堂那兩個受傷的弟子已經送醫,一個肋骨斷了三根,一個腦震蕩。散修那邊……警察破門進去時,人已經昏迷,屋子裏全是黑色靈力的殘留物,牆都燻黑了。”
三起。同時。
這不是巧合。
小念和開始扭動,發出不滿的哼唧聲。陳磊把奶瓶重新塞進她嘴裏,輕聲說:“乖,再吃一點。”
然後對電話說:“我馬上到協會。通知所有執勤長老緊急集合,醫療部準備接收傷者。還有,封鎖訊息,暫時不要對外公佈。”
“明白。”
掛了電話,陳磊看著懷裏還在努力吃奶的女兒,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想把全世界危險都擋在外麵的衝動。
但不行。他是會長,是守護者。該他上的時候,他必須上。
他輕輕拍著小念和的背,等她把最後一點奶喝完,然後把她抱回嬰兒床。小傢夥吃飽了,打了個小小的奶嗝,眼睛又閉上了。
陳磊站在床邊看了幾秒,俯身在她額頭輕輕一吻。
“爸爸要去工作了,”他低聲說,“你要乖乖的,幫爸爸照顧好媽媽和哥哥姐姐。”
小念和在睡夢中動了動小手,像是回應。
陳磊輕手輕腳地退齣兒童房,回到臥室。林秀雅睡得很沉,他不想吵醒她,隻留了張字條在床頭櫃上:“協會有急事,我去處理,早上回來。”
穿好衣服,拿上車鑰匙和隨身符包,他輕輕帶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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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街道空無一人,路燈把行道樹的影子拉得很長。陳磊把車開得很快,但腦子裏轉得更快。
三起同時發生,意味著什麼?
是某種觸發機製?還是有組織、有計劃的行動?
白雲觀、清風堂,再加上之前的青雲觀,都是本市的老牌門派。散修那個雖然獨立,但根據墨塵之前的調查,這些出事的年輕弟子在玄修網上都有活躍記錄,很可能互相認識,或者……被同一個人“指導”過。
協會大樓燈火通明。
陳磊一進大廳,就看見墨塵小跑著迎上來:“會長,傷者都送到了,蘇醫生在搶救室。執勤長老在二樓會議室等您。”
“先去看看傷者。”
醫療部裡一片忙碌。三個新來的傷者分別安置在不同的治療室,醫護人員進進出出,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某種……焦糊的味道。
蘇晴正在一號治療室裡給那個散修做檢查。年輕男子躺在病床上,全身麵板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黑色,像是中毒,但監測儀器顯示各項生命體征還算穩定。
“癥狀和陳誌遠一模一樣,”蘇晴頭也不抬地說,“噬靈蟲爆發,經脈嚴重受損。但這個更嚴重——他體內至少有三處經脈完全斷裂,靈力正在外泄。”
陳磊走到床邊。散修看起來二十齣頭,很瘦,臉上還帶著青春期殘留的痘印。此刻他眉頭緊皺,即使在昏迷中,身體也在無意識地抽搐。
“能救嗎?”陳磊問。
“能,但恢復時間會更長。”蘇晴直起身,摘下聽診器,“至少半年不能修鍊,而且就算恢復了,修為也會倒退一大截。”
陳磊沉默地看著那張年輕的臉。半年不能修鍊,對玄門弟子來說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錯過最佳成長期,意味著被同齡人遠遠甩開,意味著……可能永遠無法追上。
而這,還隻是身體上的損傷。心理上的呢?夢想破碎的打擊呢?
“其他兩個呢?”他問。
“白雲觀那個骨折,內傷不重,但靈力純度跌到了危險值以下。清風堂的兩個外傷嚴重,但經脈損傷反而輕些。”蘇晴頓了頓,“會長,這不是偶然。這些弟子的噬靈蟲滋生程度、經脈損傷模式,幾乎一模一樣。像是……按照同一個配方‘培養’出來的。”
陳磊的拳頭在身側握緊。
配方。培養。
這兩個詞像冰錐一樣刺進他心裏。
“我去開會。”他說,“有情況隨時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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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會議室裡坐了七八個人,都是協會的執勤長老和各部門負責人。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陳磊一進門,所有人都看向他。
“情況大家都知道了。”陳磊沒坐,直接站在會議桌一頭,“三起同時發生,加上之前的青雲觀,四起。這不是孤立事件。”
“會不會是某種傳染病?”一個醫修長老提出,“靈力層麵的傳染病?”
“不是傳染病。”陳磊搖頭,“傳染病的傳播有規律,但你們看這幾個案例——青雲觀在城西,白雲觀在城北,清風堂在城南,散修在東區。地理位置分散,門派不同,唯一的共同點是……”
他頓了頓:“都是年輕弟子,都在拚命修鍊想上新秀榜,都在玄修網上活躍,都接觸過‘速成功法’。”
會議室裡一片安靜。
“速成功法……”負責情報的長老喃喃道,“這些年打擊過不少,但就像野草,燒不盡。”
“這次不一樣。”陳磊說,“以前那些速成功法,要麼是騙錢的假貨,要麼是有瑕疵但不算致命的改良版。但這次,是直接要毀掉修鍊根基。”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筆,開始寫:
1.聚靈散過量使用
2.特殊呼吸法加速噬靈蟲滋生
3.針對性心理誘導(新秀榜焦慮)
4.隱蔽的網路指導
寫完後,他轉身看著所有人:“這不是普通的騙局。這是一套完整的、係統性的摧毀方案。針對的是玄門最有潛力也最脆弱的群體——年輕弟子。”
“目的是什麼?”有人問,“毀了這些弟子,對誰有好處?”
陳磊放下筆,沉默了幾秒。
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如果是為了錢,賣聚靈散、賣“功法”就能賺。何必把事情鬧大?一旦出事,協會必然追查,得不償失。
如果是為了削弱某個門派,針對一兩個核心弟子就夠了,何必廣撒網?
除非……
“除非目的就是製造混亂。”墨塵忽然開口,“毀掉一批年輕弟子,會讓各門派人心惶惶,會質疑協會的監管能力,會破壞玄門團結公約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
陳磊心裏一動。
這個角度,他沒想到。
“查。”他說,“查這些弟子在玄修網上的所有互動記錄,查他們購買聚靈散的渠道,查他們接觸過的所有‘導師’。我要知道,這些‘導師’是一個人,還是一個組織。”
“已經在查了。”情報長老說,“但玄修網是加密伺服器,資料調取需要時間。”
“那就加快。”陳磊的語氣不容置疑,“每拖一分鐘,就可能多一個弟子走上這條路。”
會議開到淩晨三點。
初步分工確定:醫療部全力救治傷者,情報部追查網路線索,執事堂聯絡各門派加強自查,陳磊負責總協調,並……尋找解決方案。
“解決方案?”散會後,墨塵跟在他身後問,“會長,你有思路了?”
“暫時沒有。”陳磊揉了揉眉心,“但我知道該去哪找。”
他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室。那裏有一個上鎖的書櫃,裏麵放著的不是檔案,而是陳家的傳家寶——《玄真秘錄》完整版。
這本古籍他從小翻到大,幾乎能背下來。但有些內容,以前看不懂,或者沒在意。現在想來,也許裏麵藏著答案。
開鎖,取出古籍。
厚重的線裝書,紙張已經泛黃髮脆,墨跡卻依然清晰。陳磊小心翼翼地翻到“靈力異變”那一章。
以前看這一章,他主要關注的是邪術侵蝕、外力乾擾這些常見情況。但這次,他看得更細。
一行行古老的文字在眼前滑過:
“……靈力者,氣之精也。循經而行,溫養百骸。若強求速進,貪多務得,則氣行岔路,如河決堤……”
陳磊的手指停在這裏。
靈力岔路。
這個詞他以前看到過,但沒深究。一直以為是指修鍊時靈力走錯經脈,造成內傷。但現在結合噬靈蟲的情況……
他繼續往下看:
“……岔路既成,心魔滋生。其形如蟲,噬靈為食,吐穢為毒。初時不覺,久則經脈蝕空,神智迷亂……”
就是它!
陳磊的心跳加快了。他幾乎能想像幾百年前寫這本書的前輩,目睹過類似的情況,才留下這樣詳細的記載。
再往下:
“……治之之法,非在驅蟲,而在正本。岔路之成,皆因心躁。須以緩功導之,以靜心安之,三月不得動氣,半年不得修鍊,徐徐圖之,方可得救……”
他反覆讀這幾行字。
非在驅蟲,而在正本。
岔路之成,皆因心躁。
所以噬靈蟲隻是表象,真正的病根是“心躁”,是急於求成的心態。不清除這種心態,就算暫時驅了蟲,以後還會滋生。
可怎麼“正本”?怎麼治“心躁”?
陳磊往後翻,找到了更具體的記載:
“……當設矯正之課,授慢修心法。心法之要,在一‘緩’字。呼吸緩,行功緩,進境緩。以緩製躁,以靜製動……”
後麵是一套完整的心法口訣和修鍊要點,甚至還有配套的符咒輔助方案。
陳磊盯著這些文字,像在沙漠裏走了三天的人終於看見綠洲。
原來前人早就遇到過同樣的問題,也找到瞭解決方法。隻是隨著時間流逝,這些經驗被遺忘了——也許是因為玄門越來越追求效率,也許是因為“速成”的誘惑太大,這套強調“緩”的心法,漸漸沒人提了。
他拿出手機,對著書頁拍照。一頁,又一頁。
拍完最後一頁時,窗外已經泛白。晨光透過百葉窗,在書桌上切出一道道金線。
陳磊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找到了。
雖然問題還沒解決——那個隱藏在暗處的“導師”或組織還沒揪出來,但至少,救治這些弟子的方法,有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城市正在醒來,遠處街道上開始有車輛行駛,早點攤的燈光在晨霧中暈開溫暖的光圈。
又是新的一天。
而這一天,他要做的不僅僅是追查和打擊,還要重建和修復。
手機震動,是林秀雅發來的訊息:“天亮了,你那邊怎麼樣了?”
陳磊回復:“找到解決方法了。一會兒就回來。”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今天早上我想給孩子們做早餐,等我。”
發完訊息,他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辦公室。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玄真秘錄》。
古老的智慧,在新的時代,依然能照亮前路。
而現在,他要做的,就是把這束光,傳遞給那些在黑暗中走岔路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