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磊接到電話時,正在跟墨塵核對聚靈散的流通記錄。
辦公桌上攤著厚厚一疊表格,墨塵用紅筆圈出幾個可疑的批次號:“這三批是半年前從協會葯堂調撥給青雲觀的,總量是300克,但青雲觀那邊的入庫記錄隻有250克。少的50克對不上。”
“誰經手調撥的?”陳磊問,眼睛沒離開表格。
“葯堂的趙執事,還有……”墨塵翻到下一頁,“青雲觀那邊是玄明道長的大弟子負責接收。但接收單上隻有玄明道長的章,沒有具體經手人簽名。”
陳磊眉頭皺起來。這種不規範的操作在以前很常見,自從“玄門團結公約”實施後,已經明令禁止了。但顯然,有些人還是沒把規矩當回事。
手機就在這時候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區號是本地的。陳磊猶豫了一秒,還是接通了:“喂,你好。”
“您好,請問是陳念雅的家長嗎?”電話那頭是個溫和的女聲,“我是她班主任,姓李。”
陳磊心裏咯噔一下。念雅在學校一向乖巧,老師怎麼會突然打電話來?而且還是上班時間打到他的工作手機……
“李老師您好,我是念雅的爸爸。”他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念雅在學校有什麼事嗎?”
“啊,您別緊張,是好事。”李老師笑了,“念雅今天在學校做了件特別棒的事,我想親自跟您說一下。”
好事?陳磊稍微放鬆了些,但沒完全放下心:“她……沒闖禍吧?”
“沒有沒有,正好相反。”李老師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讚賞,“今天下午我們班組織‘護小動物’活動,去學校後麵的小公園照顧流浪貓。念雅那組負責的是一隻特別膽小的小黑貓,平時誰靠近都跑,餵食都得把碗放遠了人走開它纔敢吃。”
陳磊聽著,腦海裡浮現出女兒的樣子——八歲的小姑娘,紮著兩個小辮子,眼睛又大又亮,像她媽媽。念雅從小就喜歡小動物,家裏雖然沒養寵物,但她每次在街上看到貓貓狗狗都會蹲下來看半天。
“然後呢?”他問。
“然後神奇的事就發生了。”李老師的聲音高了點,“念雅那組的孩子試了好久都沒法接近那隻小黑貓,後來念雅說她有辦法。我們看她從書包裡掏出一張……嗯,黃色的紙片,折成小三角,悄悄地貼在貓窩旁邊的樹榦上。”
陳磊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
黃紙……三角……
“貼完之後,念雅讓我們退遠一點,她自己慢慢靠近。”李老師繼續說,“我們都以為貓會跑,結果您猜怎麼著?那隻小黑貓非但沒跑,還從貓窩裏探出頭,盯著念雅看了好幾秒,然後——它居然走出來了!”
陳磊能想像那個畫麵。
“它讓念雅摸它的頭,還蹭她的手。後來其他孩子也試著慢慢靠近,它雖然還有點警惕,但沒再跑回窩裏了。”李老師說,“活動結束的時候,那隻小貓居然跟著念雅走到公園門口,像是送她一樣。我們都看呆了。”
電話那頭傳來李老師輕柔的笑聲:“我問念雅那張黃紙是什麼,她說是‘安撫符’,是您教她畫的。陳先生,我雖然不懂這些,但我覺得念雅特別善良,而且很聰明,能想到用這樣的方式幫助小動物。所以特意打電話跟您說一聲,您教了個好女兒。”
陳磊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隻能說:“謝謝您,李老師。念雅她……確實很喜歡小動物。”
“看得出來。好了,不耽誤您工作了,再見。”
“再見。”
掛了電話,陳磊還保持著握手機的姿勢,好幾秒沒動。
“會長?”墨塵試探性地問,“家裏有事?”
“沒事。”陳磊放下手機,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是我女兒,在學校……做了件好事。”
他把念雅的事簡單說了說。墨塵聽完也笑了:“小念雅這麼厲害啊,都會用安撫符幫流浪貓了。”
“她應該是偷偷學的。”陳磊搖搖頭,笑意更深,“我平時教孩子們畫符,都是最基礎的,而且反覆叮囑不能亂用。這丫頭……”
話是這麼說,但他心裏其實很暖。
安撫符不是什麼高深符咒,作用是平復情緒、緩解焦慮。陳磊確實教過孩子們,但主要是用來應對噩夢或者過度緊張的情況——比如念安小時候怕黑,他就在兒子床頭貼過安撫符。
沒想到念雅會想到用在流浪貓身上。
而且還真起作用了。
“小孩子的心思最純粹,”墨塵說,“他們用符咒的時候沒有雜念,效果反而好。”
陳磊點點頭。這話沒錯。玄門修鍊講究心性,就是因為心境會影響靈力效果。念雅隻是想幫助那隻膽小的小貓,這份純粹的善意,也許正是安撫符能生效的關鍵。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爺爺教他畫第一個符咒時說的話:“磊兒,符咒是工具,關鍵是用工具的人。你心裏裝著什麼,符咒就會傳遞什麼。”
那時候他不懂,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了。
“繼續吧。”陳磊把注意力拉回桌上的表格,“這批聚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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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半,陳磊提前離開了協會。
他本來還有個會要開,但想了想,還是讓墨塵替他去了。自己開車去小學接孩子。
實驗小學門口已經聚了不少家長。陳磊把車停在稍遠的地方,走過去。他很少來接孩子——平時都是林秀雅或者外婆接,所以他站在家長群裡,顯得有些突兀。
放學鈴響了。
孩子們像出籠的小鳥一樣湧出來。陳磊踮起腳,在人群中尋找念雅的身影。
很快他就看到了——小姑娘揹著粉色書包,跟兩個女同學手拉手走出來,邊走邊說著什麼,笑得眼睛彎彎的。陽光照在她臉上,小辮子隨著腳步一甩一甩的。
“念雅。”陳磊喊了一聲。
念雅抬頭,看見他,眼睛一下子亮了:“爸爸!”
她跟同學說了聲再見,就噠噠噠跑過來,一把抱住陳磊的腿:“爸爸你怎麼來接我啦?”
“想你了唄。”陳磊摸摸她的頭,“今天在學校怎麼樣?”
“特別特別好!”念雅仰起臉,興奮地說,“爸爸你知道嗎,我們班今天去照顧小貓咪,我幫了一隻特別膽小的小黑貓!它讓我摸它了,還蹭我的手,可乖可乖了!”
她說得又快又急,小臉因為激動而泛紅。陳磊蹲下身,跟她平視:“李老師跟我說了,說你特別棒。”
念雅的臉更紅了,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就是……就是想幫幫它。它看起來好害怕,別的貓都有朋友,就它總是一個人躲在窩裏。”
“所以你就用了安撫符?”陳磊輕聲問。
念雅點點頭,偷偷抬眼看他:“爸爸,我是不是……不該亂用符咒?你說了不能在學校用的……”
“這次情況特殊。”陳磊說,“而且你是為了幫助小動物,爸爸不怪你。但是念雅,你要記住,符咒是很特別的東西,用的時候一定要小心,知道嗎?”
“知道!”念雅用力點頭,“我畫得很小心的,而且我隻貼了一小會兒,等我們走了就撕掉了。老師問我的時候,我說是爸爸教我畫的平安符……”
她越說聲音越小,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陳磊,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
陳磊笑了:“回答得很好。不過下次如果要用,最好提前告訴爸爸或者媽媽,好嗎?”
“好!”念雅這才完全放鬆下來,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顆的門牙。
回家的路上,念雅一直在說那隻小黑貓。它有多瘦,眼睛有多圓,剛開始有多警惕,後來慢慢靠近她的過程有多神奇。
“它蹭我手的時候,我覺得心裏暖暖的,爸爸。”念雅說,“像是……像是它跟我說謝謝一樣。”
陳磊從後視鏡裡看著女兒發光的臉,心裏那片因為聚靈散事件而積聚的陰霾,忽然散開了些。
這個世界有黑暗,有不擇手段想走捷徑的人,有利用年輕弟子焦慮牟利的敗類。
但也有光。
有像小梅那樣在實驗室裡熬夜鑽研、想用符咒幫助更多人的年輕研究者。
也有像念雅這樣,用最純粹的善意,悄悄在樹榦上貼一張安撫符,隻為了讓一隻流浪貓不再害怕的小女孩。
車開到家時,林秀雅已經在門口等了。看見父女倆一起回來,她有點意外:“今天怎麼是你接?”
“想給女兒一個驚喜。”陳磊說。
念雅已經迫不及待地撲向媽媽:“媽媽媽媽,我今天幫了一隻小貓咪!”
她把故事又說了一遍,比在車上說得還要詳細。林秀雅聽著,眼睛越來越亮,最後把女兒摟進懷裏:“我們念雅真善良。”
晚飯時,全家都知道了念雅的“壯舉”。
念安擺出哥哥的架勢:“妹妹做得對,但是下次用符咒還是要小心,有些人對這些不瞭解,可能會誤會。”
雙胞胎則羨慕得不行:“姐姐,你能不能也教我們畫安撫符?我們幼兒園的兔子也很膽小……”
“不行哦。”念雅認真地搖頭,“爸爸說了,要等你們再大一點,現在先學好怎麼拿筆。”
陳磊看著孩子們你一言我一語,心裏那點暖意慢慢擴散,像一杯溫水,從胸口流遍全身。
飯後,念雅主動要求洗碗——這是她做了好事後的小驕傲,想表現得更懂事些。陳磊沒攔著,隻是站在廚房門口看她踩在小凳子上,小心翼翼地洗著碗筷。
“爸爸,”念雅忽然轉過頭,“那隻小黑貓……它以後還會害怕嗎?”
陳磊想了想,走過去幫她衝掉碗上的泡沫:“也許還會有一點,但應該會比以前好。而且念雅,你知道嗎?有時候幫助不一定是一次性的。你給了它一次安心的體驗,它就會記住這種感覺。以後即使沒有符咒,它也可能慢慢學會信任人。”
“真的嗎?”
“真的。”陳磊擦乾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頭,“善意是有力量的,會留下來,會生根發芽。”
念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眼睛很亮。
晚上,陳磊照例去兒童房看孩子們睡覺。
念安已經自己睡了,雙胞胎擠在一張床上,念雅抱著她的兔子玩偶。陳磊給他們一一蓋好被子,走到嬰兒床邊——小念和睡得正香,小手舉在耳邊,像在投降。
他在每個孩子額頭輕輕親了一下。
回到臥室時,林秀雅靠在床頭看書。見他進來,她放下書:“今天老師打電話的時候,你是不是嚇了一跳?”
“有點。”陳磊脫掉外套,“還以為念雅闖禍了。”
“咱們女兒纔不會闖禍呢。”林秀雅笑著說,語氣裡滿是驕傲,“她就是太善良了,隨你。”
陳磊在她身邊躺下,握住她的手:“也隨你。要不是你教她愛護小動物,她也不會那麼在意那隻流浪貓。”
林秀雅靠在他肩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磊哥,有時候我在想,你教孩子們符咒,到底對不對。”
陳磊側過頭看她。
“我不是說不好,”林秀雅輕聲說,“隻是……這個世界對玄門的瞭解還太少,很多人還有偏見。我怕孩子們以後會因為這些事,被別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待。”
陳磊沒立刻回答。他想起李老師電話裡的語氣——不是懷疑,不是恐懼,而是好奇和讚賞。也想起念雅說起小貓時發光的眼睛。
“秀雅,”他慢慢說,“我以前也擔心過。但今天看到念雅……我覺得,也許我們想錯了。”
“嗯?”
“符咒也好,靈力也好,都是工具。關鍵是用它們來做什麼。”陳磊說,“念雅用安撫符幫助流浪貓,小梅用回春咒做神經修復實驗,協會用治療符在幫扶站治病救人……這些事,都是在讓世界變得更好一點。”
他頓了頓:“而隻要我們在做對的事,在幫助人,在傳遞善意……那些偏見,總有一天會消失的。”
林秀雅看著他,眼睛在枱燈光下溫柔得像水。最後她輕輕笑了:“你說得對。”
她關掉枱燈,房間裏陷入黑暗。隻有窗外透進來一點月光,在地板上鋪開一片銀白。
“睡吧,”林秀雅輕聲說,“明天還要早起呢。”
陳磊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那隻想像中的小黑貓——從膽怯地躲在窩裏,到試探性地探出頭,最後蹭著念雅的手。
一張小小的安撫符,一個孩子純粹的善意。
也許改變世界,就是從這樣的小事開始的。
他想著,嘴角帶著笑,沉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