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會醫療部的燈光永遠慘白得讓人心慌。
陳磊推開三號治療室的門時,蘇晴正站在監控儀器前,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病床上,年輕的青雲觀弟子陳誌遠還在昏迷中,身上連著七八根線,螢幕上跳動的波形圖看起來比兩個小時前穩定了些,但那些代表靈力純度的數值依然低得可憐。
“怎麼樣?”陳磊問,聲音裡有掩飾不住的疲憊。
蘇晴沒回頭,眼睛還盯著螢幕:“噬靈蟲清除了,但經脈損傷比預想的嚴重。特別是丹田附近,有幾條主經脈幾乎被蛀空了。”她終於轉過身,指了指旁邊托盤上的幾個小玻璃瓶,“這是從他血液裡分離出來的殘留物。你看。”
陳磊走過去。瓶子裏是暗紅色的液體,但在燈光下仔細看,能發現裏麵有極其細小的黑色顆粒在緩慢蠕動——噬靈蟲的蟲卵。
“這麼多?”陳磊心頭一沉。
“我抽了200cc血,過濾出來這麼多。”蘇晴的聲音很冷,“這不是一朝一夕能積累的量。他體內的噬靈蟲至少滋生了三個月以上,而且……”她頓了頓,“有人在餵養它們。”
陳磊猛地抬頭:“什麼意思?”
“噬靈蟲以靈力為食,但生長速度不會這麼快。”蘇晴拿起另一個瓶子,裏麵是淡黃色的粉末,“我在他胃內容物裡檢測到這個。‘聚靈散’——一種能短時間內大幅提升靈力濃度的輔助藥物。正常情況下,修鍊者每月最多用一次,過量會損傷經脈。但根據殘留量判斷,他這周至少用了三次。”
陳磊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聚靈散他知道。協會葯堂有售,但需要執業長老簽字才能購買,而且限量。一個普通弟子,哪來這麼多?
“有人給他葯。”他睜開眼,語氣肯定。
“而且教他錯誤的使用方法。”蘇晴補充道,“聚靈散配合特定的呼吸法,確實能讓修鍊速度翻倍,但代價是經脈會像吹氣球一樣被強行撐大,變得脆弱。這時候如果再滋生噬靈蟲……”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這是謀殺。用緩慢的、不易察覺的方式,毀掉一個年輕弟子的修鍊根基。
治療床上,陳誌遠忽然動了動,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陳磊立刻走過去。年輕弟子還沒完全清醒,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額頭上全是冷汗。
“疼……”他喃喃道,“好疼……”
“哪裏疼?”陳磊輕聲問。
“全身……像……像有蟲子在爬……”陳誌遠的聲音斷斷續續,“骨頭裏……經脈裡……”
陳磊看向蘇晴。蘇晴搖搖頭:“鎮定劑已經到上限了,不能再加。噬靈蟲清除後的空虛感會很強烈,他得自己熬過去。”
陳磊沉默了幾秒,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符紙。
不是穩靈符,而是更基礎的“安神符”。他咬破食指指尖——用血畫符效果最好,但他平時很少這麼做。血珠滲出,在黃紙上蜿蜒成複雜的紋路。
最後一筆落下時,符紙泛起柔和的紅色微光。
陳磊把符紙折成三角形,輕輕塞進陳誌遠的手心:“握著這個,能好受點。”
陳誌遠的手指蜷縮起來,握住了符紙。他臉上的痛苦表情似乎緩和了些,呼吸也逐漸平穩。
“會長,”蘇晴低聲說,“您從昨晚到現在就沒休息,去歇會兒吧。這裏我看著。”
陳磊搖搖頭:“噬靈蟲的蟲卵可能還沒清乾淨,我得用通靈石再幫他梳理一遍。”
“可是您的靈力……”
“我還撐得住。”
陳磊沒再多說,從醫療櫃裏取出一塊更大的通靈石——這塊有足球大小,通體乳白,表麵天然形成螺旋紋路。這是協會的珍藏之一,平時很少動用。
他把石頭放在床邊,雙手虛按上方,閉上眼睛。
這一次的引導比在山裏時更細緻、更耗神。
陳磊的靈力像最細的絲線,一點一點探入陳誌遠的經脈。那些被噬靈蟲蛀空的地方像破敗的管道,靈力流過時會引發劇烈的疼痛,陳誌遠即使在昏迷中也會抽搐。
陳磊必須控製靈力的流速和溫度,既不能太猛加重損傷,又不能太緩起不到梳理作用。同時,他還要時刻警惕可能遺漏的蟲卵——那些比灰塵還小的黑點,藏在經脈褶皺深處,稍不注意就會重新滋生。
時間在慘白的燈光下緩慢流逝。
窗外的天色從深黑變成深藍,又漸漸泛出魚肚白。醫療部走廊裡開始有人走動,換班的醫護人員低聲交談,推車滾輪碾過地磚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遠及遠。
蘇晴中間出去了一次,回來時端了兩杯熱茶。她把一杯放在陳磊手邊,陳磊沒動。茶水從滾燙放到冰涼,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清晨六點半,陳磊終於收回手。
他的臉色白得嚇人,嘴唇乾裂,眼睛裏佈滿血絲。但通靈石此刻晶瑩剔透得像塊水晶,內部流轉著純凈的乳白色光芒——所有雜質都被凈化乾淨了。
“可以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蘇晴立刻遞上那杯涼透的茶。陳磊接過來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帶來一絲清醒。
陳誌遠的呼吸已經平穩,臉上有了血色。監測儀上的數值全部回到正常範圍,靈力純度那一欄雖然還是偏低,但至少不再是危險的紅色。
“他什麼時候能醒?”陳磊問。
“估計還要睡幾個小時。身體需要時間自我修復。”蘇晴看了看錶,“會長,您真的該休息了。已經折騰了一整夜。”
陳磊撐著膝蓋站起來,腿有些發軟。他扶著牆緩了幾秒,才說:“我去辦公室躺會兒。他醒了立刻叫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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協會的會長辦公室裡有張簡陋的摺疊床,平時基本用不上,今天終於派上用場。
陳磊連衣服都沒脫,直接躺上去。身體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他幾乎在碰到枕頭的同時就失去了意識。
但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
夢裏全是黑色的蟲子,密密麻麻,啃噬著光、聲音、溫度。他看見陳誌遠在蟲群中掙紮,看見更多模糊的年輕麵孔,看見有人在不遠處笑,笑聲很冷。
手機震動把他拽回現實。
陳磊猛地睜開眼,一時間不知身在何處。摺疊床的鋼絲硌得背疼,陽光從百葉窗縫隙裡刺進來,在牆上切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他摸出手機:下午兩點十七分。
睡了不到六小時,但比沒睡強點。
有兩條未讀訊息。一條是蘇晴發的:“患者已醒,意識清醒,能正常交流。情緒穩定。”另一條是林秀雅發的:“晚飯回來吃嗎?念安說想等你。”
陳磊揉了揉臉,坐起身。骨頭像生鏽了一樣嘎吱作響。
他先給林秀雅回:“回去,大概六點到。”然後給蘇晴回:“我馬上過來。”
簡單洗漱後,陳磊換了身乾淨衣服——辦公室裡常備著替換的。鏡子裏的人眼窩深陷,胡茬冒出了一層,看起來老了五歲。他往臉上潑了把冷水,強迫自己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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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部,三號治療室。
陳誌遠已經坐起來了,背後墊著枕頭。他看起來比昨晚好得多,雖然臉色還是蒼白,但眼睛裏有了神采。看見陳磊進來,他下意識地想下床,被陳磊按住了。
“躺著吧,別亂動。”陳磊在床邊椅子上坐下,“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陳誌遠的聲音很小,帶著羞愧,“對不起,陳會長,給您添麻煩了……”
“別說這些。”陳磊擺擺手,“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回答就行。這不是審問,是為了搞清楚怎麼回事,防止更多人出事。明白嗎?”
陳誌遠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被單。
“第一個問題,”陳磊聲音放緩,“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用聚靈散的?”
年輕弟子的臉色更白了。他咬著嘴唇,沉默了很久,久到陳磊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小聲說:“……三個月前。”
“誰給你的?”
“一個……一個師兄。”
“哪個師兄?叫什麼?哪個門派的?”
陳誌遠搖搖頭:“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是哪個門派的。是在‘玄修網’上認識的。”
陳磊心頭一緊。
玄修網是玄門內部的一個交流論壇,弟子們可以在上麵討論修鍊心得、交換資源。協會也有監管,但不可能麵麵俱到。
“他怎麼聯絡你的?”陳磊問。
“他私信我,說看了我發的帖子,覺得我很有潛力,就是修鍊方法太保守。”陳誌遠的聲音越來越低,“他說他有一套‘高效修鍊法’,能讓我在一年內達到別人三年的水平。我開始不信,但他給我發了很多成功案例,還有……還有新秀榜上前幾名的弟子,他說都是他指導過的。”
“所以你心動了。”
“……嗯。”陳誌遠低下頭,“我太想上新秀榜了。我們觀裡這一屆有五個名額,我排在第六。隻要再往前一點,一點點……”
陳磊沒說話。他能理解這種心情——年輕時的焦慮、不甘、對認可的渴望。他自己也經歷過。
“他先給了我一點聚靈散的樣品,讓我試試。效果真的很好,那天的修鍊進度是平時的三倍。”陳誌遠的聲音開始發抖,“後來我就找他買。開始是一個月一次,後來兩週一次,最近……最近一週一次。”
“多少錢?”
“開始很便宜,說是幫扶後進。後來越來越貴,最近一次,我把我爸留給我的玉佩賣了……”
陳磊閉上眼睛。利用年輕人的焦慮和野心,用藥物和控製手段慢慢侵蝕,最後不僅榨乾錢財,還要毀掉修鍊根基。這是多麼惡毒的手段。
“他還教你特殊的呼吸法,對嗎?”他問。
陳誌遠猛地抬頭,眼睛裏滿是驚恐:“您怎麼知道?”
“因為那套呼吸法會加速噬靈蟲的滋生。”陳磊直視著他的眼睛,“你體內的那些黑蟲子,就是這套‘高效修鍊法’的代價。”
年輕弟子的臉徹底失去了血色。他張著嘴,像離水的魚一樣喘了幾口氣,然後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起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嗚咽聲從指縫裏漏出來,“他說隻是輔助……說有點副作用是正常的……我不知道會是蟲子……不知道會傷人……”
陳磊等他哭了一會兒,才遞過去一張紙巾。
“現在知道了也不晚。”他說,“你經脈受損嚴重,但還能修復。至少需要三個月靜養,不能動用任何靈力。這段時間留在協會醫療部,我們會幫你調理。”
陳誌遠接過紙巾,胡亂擦了把臉,眼睛紅腫:“陳會長……我還能修鍊嗎?”
“能。”陳磊的語氣肯定,“但要重頭開始,一步一步來。急功近利的教訓,你這次應該記住了。”
年輕弟子用力點頭,眼淚又掉下來,但這次是如釋重負的哭。
陳磊站起身:“好好休息。那個‘師兄’的聯絡方式,還有交易記錄,整理出來交給蘇醫生。我們會處理。”
“嗯!”陳誌遠重重點頭,“謝謝您,陳會長……真的謝謝……”
陳磊拍拍他的肩,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治療室。
走廊裡,蘇晴等在外麵。
“問出來了?”她問。
“嗯。”陳磊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查玄修網那個賬號,還有聚靈散的來源。這麼大劑量流通,葯堂那邊肯定有記錄。”
“已經在查了。”蘇晴頓了頓,“會長,這可能是冰山一角。”
陳磊當然知道。一個陳誌遠倒下了,還有多少個“陳誌遠”正在這條路上走?那些藏在網路背後的“師兄”、“導師”,用新秀榜當誘餌,用速成功法當魚鉤,釣的是一個個年輕弟子的未來。
“開緊急會議,”他說,“所有門派執教長老以上級別,今晚八點,協會大會議室。”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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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協會大樓時,已經是傍晚五點四十。
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雲朵像燒著的。陳磊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連續在室內待了將近二十個小時,戶外的空氣新鮮得讓人恍惚。
他開車回家,路上遇到晚高峰,堵了半小時。到家時,天已經全黑了。
院子裏亮著燈,廚房的窗戶透出溫暖的黃光。陳磊停好車,還沒走到門口,門就開了。
念安站在那裏,手裏端著一個小杯子。
“爸爸!”小男孩眼睛一亮,“你回來啦!”
“嗯,回來了。”陳磊彎腰換鞋,聞到一股淡淡的奶香,“你拿的什麼?”
“牛奶。”念安把杯子遞過來,“溫好的。媽媽說你肯定沒好好吃飯,讓我給你熱杯牛奶先墊墊。”
陳磊接過杯子。玻璃杯壁溫熱,牛奶表麵結著一層薄薄的膜。他喝了一口,甜絲絲的,溫度剛好。
“你一直等著?”他問。
念安點點頭,又搖搖頭:“我寫完作業就在客廳等。妹妹們已經睡了,媽媽說不要吵醒她們。”
陳磊摸摸他的頭:“作業都寫完了?”
“寫完了。還畫了一張符。”念安有點不好意思,“是安神符,想給爸爸的,但畫得不太好……”
陳磊心裏一軟。他放下杯子,蹲下身,平視著兒子:“給爸爸看看。”
念安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黃紙。開啟後,上麵的線條依然有些歪斜,硃砂塗得也不均勻,但能看出每一筆都很認真。
“畫得很好。”陳磊說,“比上次進步多了。”
“真的嗎?”念安的眼睛亮起來。
“真的。”陳磊把符紙小心摺好,放進口袋,“爸爸今天正好需要這個。”
林秀雅從廚房探出頭:“回來啦?飯馬上好,洗手準備吃飯。”
“好。”
餐桌上擺著三菜一湯,都是家常菜,但冒著熱氣。陳磊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看著念安幫忙擺碗筷,看著林秀雅端出最後一道菜,忽然覺得這一整夜的疲憊都值了。
“協會的事處理完了?”林秀雅坐下,給他盛了碗湯。
“暫時告一段落。”陳磊接過湯碗,熱氣熏在臉上,“但後麵還有的忙。”
他沒細說噬靈蟲的事,也沒提那個藏在網路後的“師兄”。有些黑暗麵,他不想帶回家。
“對了,”林秀雅想起什麼,“今天下午小梅來電話了,說她的課題有重大進展。讓你有空看看她發的郵件。”
“好,我吃完飯就看。”
一頓飯吃得簡單卻溫馨。念安嘰嘰喳喳說著學校的事,林秀雅時不時插幾句,陳磊大多時候隻是聽著,偶爾點點頭。
吃完飯,念安主動去洗碗——這是他們家定的規矩,孩子也要分擔家務。陳磊想去幫忙,被林秀雅拉住了。
“讓他去吧,你歇會兒。”她把他按在沙發上,遞過來一個削好的蘋果,“眼睛都熬紅了,昨晚沒睡吧?”
“眯了一會兒。”陳磊啃著蘋果,含混地說。
林秀雅在他身邊坐下,輕輕嘆了口氣:“磊哥,我知道你肩上的擔子重,但你也得顧著自己。你要是累倒了,這個家怎麼辦?玄門怎麼辦?”
陳磊沒說話,隻是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溫暖、乾燥,指腹有常年做家務留下的薄繭。這雙手為他泡過無數杯茶,為孩子們縫過無數件衣服,為這個家撐起了一半的天空。
“我答應你,”他輕聲說,“會注意休息。”
林秀雅看著他,眼神裡有關切,有心疼,也有理解。最後她隻是點點頭:“記住你說的話。”
晚上九點,陳磊輕手輕腳地走進兒童房。
念安已經睡了,被子踢開一角。陳磊幫他蓋好,又走到嬰兒床旁。
小念和睡得正香,小拳頭舉在耳邊,嘴唇無意識地嚅動著。陳磊俯身,極其輕柔地在她額頭親了一下。
然後他走到書桌前,開啟膝上型電腦。
郵箱裏果然有林小梅發來的郵件,附件裡是一個視訊檔案。陳磊點開,畫麵裡是實驗室的場景,林小梅穿著白大褂,興奮地指著籠子裏一隻小白鼠。
“哥,你看!它真的能走了!”
視訊裡的白鼠後肢原本癱瘓,此刻卻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慢慢往前挪了幾步。雖然動作還很笨拙,但確實是自主行走。
陳磊盯著螢幕,嘴角慢慢揚起。
這是光亮。
在經歷了一整夜的黑暗、蟲群、年輕弟子破碎的夢想之後,這束光來得正是時候。
他回復郵件:“太棒了,小梅。繼續加油,但別太累。需要什麼支援隨時跟我說。”
發完郵件,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城市燈火闌珊,遠方的天空是深沉的藍黑色。有黑暗在滋生,但也有光在生長。而他要做的,就是守護這些光,讓它們不被黑暗吞噬。
口袋裏,念安畫的那張安神符微微發熱,像一個小小的、溫暖的提醒。
陳磊摸了摸符紙,輕輕笑了。
然後他關掉電腦,起身走向臥室。
明天還有緊急會議,還有更多噬靈蟲的線索要查,還有整個玄門的年輕弟子需要保護。
但今晚,他想好好睡一覺。
在家人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