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剛矇矇亮,陳磊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出租屋。他沒有驚動任何人,懷揣著那張泛黃的地契,以及一顆被仇恨與決絕填滿的心,拄著柺杖,融入了城市尚未完全蘇醒的晨霧之中。
他沒有直接去往城西郊外的陳家村老宅。經過一夜的冷靜(如果那混合著冰冷恨意與【黴運符】觀想的思緒也能稱之為冷靜的話),他意識到,貿然前往老宅並非明智之舉。刀疤臉那夥人既然認定老宅是抵押物,很可能在那裏留有眼線,或者那宅子本身就已經被他們控製。他現在這副傷殘之軀,又根基未穩,直接上門無異於自投羅網。
他需要一個更穩妥、更隱蔽的方式,來瞭解林浩的現狀和老宅的具體情況。
他想到了一個人——趙爺。
“墨韻齋”的趙爺。那位看起來精明卻不失氣度,能給出公道價格,似乎也有些見識的掌櫃。古玩行當訊息靈通,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接觸,或許他能知道一些關於林浩的風聲。
再次踏入“墨韻齋”,店內依舊清雅安靜。趙爺正坐在櫃枱後,擦拭著一個青花瓷瓶,看到陳磊進來,他扶了扶金絲眼鏡,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小夥子,又來了?這次是淘到了什麼好東西?”趙爺放下瓷瓶,語氣平和地問道。
陳磊走到櫃枱前,沒有立刻拿出任何東西。他看著趙爺,沉吟了一下,開口道:“趙爺,這次來,不是出貨,是想向您打聽個人。”
“哦?”趙爺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打聽誰?”
“林浩。”陳磊吐出這個名字,聲音平靜,眼神卻銳利地觀察著趙爺的反應。
趙爺聽到這個名字,擦拭花瓶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向陳磊,目光中多了一絲審視:“林浩?你說的是……那個前兩年在城郊開了家小貿易公司,聽說倒騰些服裝電器,後來好像惹了些麻煩的林浩?”
陳磊心中一動,趙爺果然知道!
“對,就是他。”陳磊點了點頭,“趙爺知道他現在的下落嗎?或者……他那個公司,還在不在?”
趙爺放下手中的軟布,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這小子,聽說前段時間是發了點小財,人模狗樣的。不過嘛……”他頓了頓,搖了搖頭,“這行水深,他路子野,好像得罪了什麼人,最近麻煩不小。公司還在城郊撐著,但聽說稅務局的人前兩天剛去查過賬,焦頭爛額呢。”
稅務局查賬?
陳磊眼中寒光一閃。這和他預想中林浩的處境差不多。一個靠坑蒙拐騙起家的人,根基不可能穩固。
“他的公司具體在城郊什麼位置?”陳磊追問。
趙爺報了個大概地址,然後意味深長地看了陳磊一眼:“小夥子,聽我一句,那種人,最好還是離遠點。沾上了,一身腥。”
陳磊知道趙爺這是好意,他點了點頭:“謝謝趙爺提醒,我心裏有數。”
得到了林浩公司和老宅可能被監視的資訊,陳磊沒有在“墨韻齋”久留。他道謝後便離開了。
走在熙攘的街道上,陽光明媚,卻照不進他心底那片被陰霾籠罩的區域。趙爺提供的訊息證實了林浩的近況,也讓他對直接前往老宅或公司更加謹慎。
難道就這樣等著?等著林浩自己倒黴?靠著那虛無縹緲的【黴運符】?
不!
他需要更直接、更確鑿的證據!需要親眼“看到”當初的真相!需要將林浩那張虛偽狠毒的臉,清晰地烙印在腦海裡,作為支撐他走下去、復仇的動力!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滋生、壯大。
《玄真秘錄》!
既然【慧眼符】能窺物之真偽,【止血符】能愈血肉之傷,那麼,是否有一種符籙,能夠……追溯記憶,窺見過往?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燎原,瞬間佔據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不再猶豫,找了一個僻靜無人的角落,再次取出了那本厚重的古書。他快速地翻閱著,目光掠過一幅幅或平和、或銳利、或詭異的符圖,尋找著與“記憶”、“回溯”、“窺魂”相關的記載。
終於,在書籍靠後的部分,一幅極其複雜、線條如同糾纏的神經與流淌的時光長河般的符圖,映入他的眼簾。
【憶魂符】!
旁邊的註釋小字密密麻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警告意味:此符兇險,以施術者精血神魂為引,可強行追溯自身或他人記憶碎片,窺見過往真實。然,記憶如淵,易沉溺其中不可自拔,神魂弱者,輕則心神受損,記憶混亂,重則魂魄離體,淪為行屍走肉!慎用!慎用!
一連兩個“慎用”,觸目驚心。
陳磊看著那幅複雜到令人頭暈目眩的符圖,感受著註釋文字中透出的森然警告,心臟不受控製地劇烈跳動起來。
兇險!神魂離體!行屍走肉!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把重鎚,敲打在他的理智上。
值得嗎?為了看清一個已經確定的仇人的臉,為了滿足復仇的渴望,去冒如此巨大的風險?
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林秀雅匍匐在地爬行的背影,閃過父親咳血痛苦的灰敗麵容,閃過小梅被欺淩時無助的淚水,更閃過那冰冷的河水和背後襲來的、充滿惡意的推力……
恨意,如同毒藤,瞬間絞碎了他所有的猶豫。
值得!
他必須“看見”!必須將那刻骨的仇恨,具象化!必須用這最殘酷的真相,來淬鍊自己復仇的決心!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再無半分遲疑,隻剩下一種近乎獻祭般的瘋狂與決絕。
沒有符紙,沒有硃砂。
他隻有自己,和陳家血脈中蘊含的、與這本書同源的力量。
他伸出左手,看著掌心那反覆受傷、已然留下猙獰疤痕的位置。他沒有再咬破它,而是將意念沉入體內,引導著那絲日益凝實的氣流,瘋狂地運轉,將其壓縮,提純,然後,混合著自身強烈到極致的“要看見真相”的意念,逼向指尖!
他要以指為筆,以壓縮的精氣神為墨,虛空畫符!
這是一個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艱難、都要兇險的過程!
【憶魂符】的複雜程度遠超【慧眼符】和【止血符】,每一筆勾勒,都彷彿在抽離他的精神,撕裂他的靈魂!那被壓縮的氣流如同燒紅的鐵絲,在他指尖灼燒、流淌,帶來鑽心的劇痛!
他的額頭青筋暴起,冷汗如同溪流般湧出,瞬間浸透了他的衣衫。臉色變得如同金紙,嘴唇失去所有血色,微微顫抖著。眼前開始陣陣發黑,耳邊響起尖銳的嗡鳴。
但他沒有停下!
憑藉著那股不成功便成仁的狠勁,和對林浩滔天的恨意支撐,他的手指在虛空中,顫抖著,卻無比堅定地,勾勒著那幅複雜而古老的符圖!
最後一筆,落下!
“嗡——!”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他腦海中炸開了!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從軀殼中拽了出來,投入了一片無邊無際、光怪陸離的記憶碎片洪流之中!
無數模糊的畫麵、聲音、氣味、觸感……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衝擊著他脆弱的神識!
他看到了年幼時和爺爺在老宅院裏的模糊場景……看到了父母早逝時的悲傷……看到了與林浩稱兄道弟、把酒言歡的虛假過往……這些屬於他自己的、尚未完全恢復的記憶碎片混亂地交織……
不!不是這些!
他要看的是墜河那天!是林浩!
強烈的意念,如同導航的燈塔,在混亂的記憶洪流中強行指引著方向!
眼前的景象驟然變得清晰、冰冷!
河邊!就是這裏!
他看到了林浩那張因為憤怒和貪婪而扭曲的臉,聽到了他那壓低聲音、卻如同毒蛇嘶鳴般的話語:
“陳磊,別給臉不要臉!你的運氣……也該到頭了!”
然後,畫麵定格!
那隻手!那隻從背後伸來,帶著全身力氣,蘊含著無盡惡意,狠狠推在他背心上的手!
手掌的紋路,指甲的形狀,用力時手臂肌肉的輪廓……每一個細節,都無比清晰,無比殘酷地,烙印在了他此刻無比敏感的神識之上!
就是這隻手!
就是林浩!
“噗——!”
極致的情緒衝擊和【憶魂符】帶來的巨大負荷,讓陳磊再也無法承受,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眼前一黑,重重地向前栽倒!
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唯一能感知到的,是懷中那本《玄真秘錄》傳來的、一絲微弱的冰涼,以及腦海中那張清晰到令人髮指的林浩推他下河時、那猙獰而得意的臉。
真相,如此殘酷。
卻也如此……刻骨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