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
這兩個字,如同從煉獄深淵擠出的詛咒,帶著血腥與冰寒,在破舊的出租屋內久久回蕩。陳磊死死攥著那張泛黃的地契,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微微顫抖著。那不是激動,而是極致的憤怒與一種被至親血脈狠狠捅穿心臟的劇痛。
腦海中,那模糊的、屬於墜河前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被這強烈的恨意與剛剛得知的殘酷真相所牽引,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冰塊,猛地炸開,變得清晰而猙獰!
不再是模糊的身影和狡黠的眼神。
是林浩那張帶著討好笑容、眼底卻藏著算計的臉,湊在他麵前,唾沫橫飛地說著“穩賺不賠”、“兄弟聯手”、“就差這點周轉”、“地契抵押一下,十天,最多半個月就贖回來”的鬼話!
是他自己,當時被所謂的“兄弟情分”和“發財夢”矇蔽了心智,猶豫著,最終還是在林浩賭咒發誓下,親手將爺爺留下的、代表著家族根基的老宅地契,交到了那個豺狼手中!
畫麵再轉。
河邊,冷風蕭瑟。他似乎與林浩發生了激烈的爭吵,是為了地契?還是為了別的?記不清了。隻記得林浩那瞬間變得陰冷怨毒的眼神,和他逼近一步,壓低聲音說的那句話,此刻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紮進陳磊復蘇的記憶裡:
“陳磊,別給臉不要臉!你的運氣……也該到頭了!”
然後,便是那隻從背後猛地伸來的、蘊含著巨大惡意和力量的手,狠狠地推在了他的背上!
冰冷的河水,窒息的感覺,無邊的黑暗……
“轟——!”
所有的畫麵和感知,在這一刻匯聚成一股毀滅性的洪流,衝垮了那層阻礙記憶的壁壘!陳磊猛地悶哼一聲,左手死死按住瞭如同要裂開般劇痛的太陽穴,身體晃了晃,險些栽倒在地。
“陳磊!你怎麼了?!”林秀雅被他突如其來的痛苦模樣嚇得魂飛魄散,也顧不上自己的悲傷,慌忙用手臂支撐著想要挪過來。
“沒……沒事……”陳磊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強行穩住了身體。他緩緩抬起頭,那雙佈滿了血絲的眼睛裏,之前的茫然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了所有痛苦與憤怒的、令人心悸的冰冷。
記憶,並未完全恢復。但關於林浩欺騙地契、以及將他推入河中的關鍵片段,已經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靈魂裡。
他不是意外墜河。
他是被謀殺!
被那個他曾經視作兄弟的林浩,為了侵佔家產(或許還有別的目的),蓄意推下河的!
而秀雅的癱瘓,父親的病重,這個家這三年的地獄生活……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場謀殺的延續!都是林浩造下的孽!
滔天的殺意,如同實質的黑色火焰,在他胸腔內熊熊燃燒,幾乎要將他所有的理智都焚燒殆盡!他恨不得現在就找到林浩,將他碎屍萬段!
但他死死地咬住了牙關,牙齦因為用力而滲出鮮血,鹹腥的味道在口腔裡瀰漫開。他不能衝動!周伯的警告言猶在耳,他現在根基太淺,貿然行動,不僅報不了仇,反而可能將自己和這個剛剛看到一絲希望的家,再次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而且,林浩現在在哪裏?他拿著騙來的地契,用老宅抵押了高利貸,人卻消失了。這筆爛賬,刀疤臉那夥人依舊算在他們頭上!不解決掉這些明麵上的麻煩,他們永無寧日。
他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試圖將那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暴戾情緒強行壓下。他看向淚眼婆娑、滿臉擔憂的林秀雅,聲音因為強行壓抑而顯得異常沙啞低沉:
“秀雅,地契……還在。”
他將手中那張泛黃的紙張,小心翼翼地展平,遞到她麵前。
“真……真的還在?”林秀雅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地契,彷彿看到了鬼魂。她明明記得,當初是陳磊親手交給林浩的!
“嗯。”陳磊點了點頭,眼神冰冷,“林浩當年拿走的,恐怕是假的,或者……他根本就沒來得及用真的去抵押。”他猜測著,具體原因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真正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地契,如今就在他手裏!“爺爺把它藏在了這本書裡。”
林秀雅看著那張失而復得的地契,又看看陳磊懷中那本神秘的古書,心情複雜到了極點。希望與恐懼交織。地契在手,意味著他們有機會拿回老宅,有一個真正的家。可這也意味著,他們要再次直麵林浩留下的爛攤子,以及那些如跗骨之蛆的高利貸。
“可是……就算地契在我們手裏,那些債主……”林秀雅的聲音充滿了憂慮。
“債,要還。”陳磊打斷了她,語氣斬釘截鐵,“但不是用老宅還。”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契上,那冰冷的眼神中,開始閃爍起算計與決斷的光芒。
“林浩用老宅抵押借的錢,法律上未必站得住腳,尤其是我們現在手握真實地契。但那些放債的人,不會跟我們講法律。”他冷靜地分析著,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所以,我們得先把這筆錢還上,徹底斷了那些人的念想,也為我們拿回老宅掃清障礙。”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能穿透黑暗,看到那條充滿荊棘的前路。
“賺錢,還債。”他吐出四個字,簡單,卻重逾千斤。“等把這些麻煩都清理乾淨,我們再堂堂正正地,回老宅。”
然後,再去找林浩,算總賬!
後麵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但那眼中一閃而逝的、如同北極寒冰般的厲芒,卻讓林秀雅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她看著眼前這個彷彿脫胎換骨的陳磊,看著他眼中那混合著深沉恨意與冰冷理智的光芒,心中既感到一絲安心,又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她保護的、失憶茫然的丈夫了。
他是一頭從地獄歸來的、舔舐著傷口、磨礪著爪牙的孤狼。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林秀雅下意識地問道,聲音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
陳磊收回目光,將地契仔細地重新對摺,卻沒有放回書裡,而是貼身藏好。這本代表著屈辱與仇恨的憑證,他要隨身帶著,時刻提醒自己。
“先休息。”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明天,我去趟老宅附近看看情況。知己知彼。”
他需要知道,老宅現在到底是個什麼狀況?是被債主佔了?還是荒廢著?或者……已經被林浩私下處理掉了?
林秀雅看著他沉穩鎮定的側臉,心中那巨大的恐慌和不安,似乎也被這股力量稍稍撫平了一些。她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夜色深沉。
陳磊沒有立刻躺下休息。他盤膝坐在摺疊床上(儘管腿傷讓他這個姿勢有些彆扭),再次閉上了眼睛。
但這一次,他引導體內氣流運轉時,觀想的卻不再是中正平和的【聚氣符】,也不是寧靜安神的【安神符】。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玄真秘錄》中,一幅被他之前刻意忽略的、線條扭曲詭譎、透著一股不祥與陰冷氣息的符圖——【黴運符】。
旁邊的註釋小字寫著:引晦澀之氣,纏附其身,可令其運道衰敗,諸事不順……
林浩……
陳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體內的氣流,似乎也感應到了他心唸的變化,運轉間,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銳利而陰寒的意味。
復仇的種子,已然深種。
隻待時機成熟,便要破土而出,飲血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