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墨汁般在地下室走廊裡蔓延,但陳磊眼中的世界卻截然不同。
慧眼視野中,空氣中飄散著絲絲縷縷的黑色陰氣,像霧又像煙,從走廊深處緩緩滲出。那些陰氣在地麵凝結,形成一道若有若無的軌跡——正是剛才那隻爪子拖著黑影逃竄時留下的。
“墨塵,跟緊我。”陳磊壓低聲音,腳步卻毫不遲疑地沿著軌跡前進,“六個新生兒的氣息也在前麵,很微弱,但都還活著。”
墨塵緊跟在陳磊身後,手裏捏著兩張雷符,警惕地環顧四周。地下室年久失修,牆皮剝落,露出裏麵鏽蝕的鋼筋。幾盞應急燈發出慘白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牆上扭曲變形。
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鐵門,門把手上掛著一把生鏽的大鎖。但在慧眼視野中,鐵門旁邊的牆壁上,有一道暗門——門縫處有新鮮的靈力波動,顯然剛被開啟過。
“就在這裏。”陳磊停在牆前,伸手觸控牆麵。冰冷的水泥觸感傳來,但在靈力感知中,牆後是空的,而且有活物的氣息。
他退後半步,示意墨塵戒備,然後咬破指尖,用血在牆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破障符。
“天地無極,破!”
血符亮起微弱的紅光,眼前的牆壁開始扭曲、變形,像水麵上的倒影被石子打散。幾秒鐘後,牆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向下延伸的台階,台階盡頭隱約透出暗紅色的光。
一股濃鬱的、混合著血腥和檀香的氣味從下麵飄上來。
墨塵捂住鼻子:“這味道……陳哥,下麵在煉什麼東西?”
“養魂燈。”陳磊的聲音冷得像冰,“用新生兒的先天之氣做燈油,用他們的魂魄做燈芯,煉成的邪器可以續命、可以奪舍,甚至可以製造傀儡。這是玄門禁術中的禁術,抓到直接廢修為、判死刑的那種。”
他率先走下台階,每一步都放得很輕,但腳步聲還是在狹窄的通道裡回蕩。台階不長,大約二十幾級,很快就到了底。
眼前是一個大約三十平米的地下室,但和醫院其他地方的破舊不同,這裏明顯被精心改造過。
四麵的牆壁刷成了暗紅色,上麵用黑色顏料畫滿了扭曲的符文——陳磊認出來,那是“聚陰陣”和“鎖魂咒”的結合體。天花板上吊著七盞油燈,燈焰是詭異的幽綠色,把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鬼域。
房間中央,一個穿著灰色道袍、頭髮花白的老者背對著他們,正俯身在一個石台上忙碌。石台上擺著七盞小巧的青銅燈,每盞燈裡都有一簇微弱的火苗在跳動,顏色各不相同:赤、橙、黃、綠、青、藍、紫。
而在石台周圍,七個透明的玻璃罩裡,各躺著一個小小的嬰兒——正是最近失蹤的那三個,以及之前可能在其他醫院得手的四個。嬰兒們都閉著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但臉色蒼白得可怕,眉心處各有一縷細如髮絲的白色氣流被引出,緩緩注入對應的青銅燈中。
“住手!”
陳磊的怒吼在地下室炸開。
灰袍老者身體一僵,緩緩轉過身來。那是一張乾瘦得如同骷髏的臉,眼睛深陷,但瞳孔裡閃爍著瘋狂的光芒。他看到陳磊和墨塵,不但沒有驚慌,反而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黃牙。
“哦?玄門協會的人?來得還挺快。”老者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不過可惜,你們來晚了。七魄養魂燈已經煉成六盞,隻差最後一盞就能大功告成。既然你們送上門來,就用你們的魂魄補上這最後一盞吧!”
話音剛落,老者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
天花板上的七盞幽綠燈火焰大盛,綠色的火光中,七道黑影緩緩浮現——正是剛纔在樓上逃走的那個黑影,以及另外六個形態各異的鬼物。它們有的像嬰兒,有的像老人,有的乾脆就是一團扭曲的肉塊,但共同點是身上都散發著濃烈的怨氣和陰邪之氣。
“這是他用之前的受害者煉製的‘守燈鬼’。”陳磊快速對墨塵說,“小心,這些鬼物不怕普通符咒,得用雷法或者火法。”
“明白!”墨塵雙手一抖,兩張雷符已經啟用,紫色的電光在指尖跳躍。
七個鬼物同時撲來。
陳磊不退反進,左手捏訣,右手在空中虛畫,一道金色符咒瞬間成形:“天地正法,雷部聽令,誅邪!”
轟隆!
地下室天花板處憑空出現一團雷雲,金色的雷電如雨點般落下,精準地劈在沖在最前麵的三個鬼物身上。那三個鬼物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在雷光中迅速消融,化作黑煙消散。
但另外四個鬼物已經趁機近身。一個嬰兒形態的鬼物張開嘴,露出滿口尖牙,朝陳磊脖子咬來;一個老人形態的鬼物伸出枯爪,直掏心臟;另外兩個肉塊鬼物則撲向墨塵。
“滾開!”
陳磊一腳踹飛嬰兒鬼,同時側身躲過枯爪,反手一張“破邪符”拍在老人鬼額頭上。符咒亮起刺目的白光,老人鬼慘叫著後退,額頭冒起白煙。
另一邊,墨塵也陷入苦戰。他雖然跟陳磊學了幾年,但天賦有限,同時對付兩個鬼物已經有些吃力。一張火符燒退了一個肉塊鬼,但另一個已經撲到他麵前,眼看就要咬中他的手臂——
“定!”
陳磊的聲音響起,一道金光從他指尖射出,沒入那個肉塊鬼體內。鬼物的動作瞬間定格,墨塵趁機補上一張雷符,將它轟得粉碎。
七隻守燈鬼,轉眼間被滅掉了六隻。隻剩最後那個嬰兒鬼,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不敢再上前。
灰袍老者的臉色終於變了:“你……你是陳磊?那個破了陰傀門的陳磊?”
“正是。”陳磊一步步向前,每走一步,身上的氣勢就強一分,“既然知道是我,還不束手就擒?”
“哈哈哈!”老者突然狂笑起來,“束手就擒?你以為你贏了?看看這個!”
他猛地掀開石台上的一塊黑布,下麵露出一個巴掌大小、通體漆黑的陶罐。陶罐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微微震動,發出嗡嗡的低鳴。
“這是‘聚陰罐’,裏麵收集了這七個嬰兒被抽取的先天之氣,還有之前四十九個童男童女的精魄。”老者眼中閃爍著瘋狂,“隻要我打碎它,這些精魄就會瞬間爆開,別說這間地下室,整棟醫院大樓都會變成鬼域!到時候,死的人可就不止這幾個嬰兒了!”
陳磊的腳步停住了。
他死死盯著那個陶罐,慧眼視野中,能清楚地看到罐子裏壓縮著巨量的陰氣和怨念,就像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老者說得沒錯,如果強行破壞陶罐,後果不堪設想。
“你想怎麼樣?”陳磊沉聲問。
“很簡單,放我走。”老者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帶著這罐子離開,等我安全了,自然會解除裏麵的禁製,放這些精魄去投胎。如果你不同意,那咱們就同歸於盡!”
墨塵急了:“陳哥,不能放他走!這種人出去肯定還會害人!”
“我知道。”陳磊沒有回頭,眼睛依然盯著老者,“但也不能讓他引爆聚陰罐。醫院裏還有幾百個病人和醫護人員,不能拿他們的命冒險。”
老者得意地笑了:“這就對了,識時務者為俊傑。陳會長,我數三聲,你和你的人退出去,把路讓開。一……”
陳磊突然打斷他:“你叫什麼名字?”
老者一愣:“什麼?”
“我問你叫什麼名字。”陳磊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就算要放你走,我也得知道放走了誰,以後好找你算賬。”
“哼,告訴你也無妨。”老者冷笑道,“老夫道號‘陰泉’,師承湘西‘鬼燈門’。你記住了,以後咱們還有打交道的時候。”
“陰泉,鬼燈門。”陳磊點點頭,“我記住了。那麼,陰泉道長,你聽說過‘隔山打牛’嗎?”
陰泉一愣:“什麼?”
就在他愣神的瞬間,陳磊動了。
他沒有沖向陰泉,也沒有攻擊聚陰罐,而是猛地一跺腳,雙手結出一個複雜的手印,口中暴喝:“乾坤借法,土行搬運,移!”
整個地下室的地麵突然震動起來。
不是地震那種劇烈的震動,而是像水波一樣蕩漾。陰泉腳下的地麵突然下陷,他整個人向下墜去,手裏的聚陰罐脫手飛出——
“不!”陰泉驚恐地大叫,伸手想去抓罐子。
但已經晚了。
陳磊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半空中,穩穩接住了聚陰罐。同時左手一甩,一張黃符貼在陰泉額頭上。
“天地無極,鎮邪伏魔,定!”
定身符生效,陰泉保持著伸手的姿勢,僵在了半空——他下半身已經陷進地裡,隻露出胸口以上,看起來就像從地裡長出來的半截人。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等墨塵反應過來,戰鬥已經結束了。
“陳哥,這……”墨塵目瞪口呆。
“土行搬運術的小技巧。”陳磊輕描淡寫地說,小心地把聚陰罐放在地上,開始檢查上麵的禁製,“先把地下的土石暫時軟化,讓他陷進去,再恢復原狀。隻要速度夠快,他根本來不及反應。”
陰泉被定身符控製,連眼珠都轉不了,隻能驚恐地看著陳磊。
陳磊沒理他,專心研究聚陰罐。罐子上的禁製很複雜,層層疊疊,如果強行破開會觸發自毀。但好在《玄真秘錄》裏記載過類似的手法,他有把握能解開。
“墨塵,去看看那些嬰兒。”陳磊一邊解禁製一邊說,“他們被抽取了先天之氣,但魂魄還沒被完全煉入燈裡,應該還有救。先用安神符穩住,等罐子解開,把氣還回去就行了。”
“好!”墨塵連忙去檢查那些玻璃罩。
七個嬰兒都還活著,但氣息微弱,像是風中殘燭。墨塵小心地開啟玻璃罩,給每個嬰兒貼上一張安神符,又輸入一些溫和的靈力護住心脈。做完這些,嬰兒們的臉色稍微好轉了些,呼吸也平穩了一些。
這時,陳磊那邊也取得了進展。聚陰罐上的禁製被他一層層剝離,最後一層符文消散時,罐子“哢”的一聲裂開一道縫,裏麵壓縮的先天之氣和精魄如泉水般湧出。
“歸位!”
陳磊雙手虛引,引導著那些白色的氣流回到各自的主人身上。七個嬰兒的身體同時亮起微弱的白光,眉心處被切斷的聯絡重新接續,先天之氣緩緩迴流。
做完這一切,陳磊才長出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剛才那一係列操作看似輕鬆,實際上消耗極大,他現在感覺渾身發軟,靈力幾乎見底。
“陳哥,你沒事吧?”墨塵擔心地問。
“沒事,休息一下就好。”陳磊擺擺手,走到陰泉麵前,冷冷地看著他,“陰泉道長,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四十九個童男童女,加上這七個新生兒,五十六條人命。你說,我該怎麼處置你?”
陰泉被定身符控製,說不出話,但眼神裡的恐懼已經說明瞭一切。
陳磊從包裡掏出手機,給協會打了個電話:“派一隊人過來市婦幼保健院地下室,帶上縛靈鎖和禁靈符。另外,通知警方和醫院,失蹤的嬰兒都找到了,讓他們派人來接。”
掛掉電話,陳磊看向石台上的七盞養魂燈。燈裡的火苗還在跳動,但已經暗淡了許多。他嘆了口氣,拿起一盞燈,仔細端詳。
燈身是青銅材質,造型古樸,表麵刻著細密的符文。燈油是一種透明的膠狀物,散發著淡淡的腥甜味——那是用嬰兒先天之氣提煉的“魂油”。燈芯則是一縷細若遊絲的白線,仔細看,白線裡隱隱有嬰兒的麵容浮現。
“這些燈……”墨塵欲言又止。
“不能留。”陳磊搖頭,“養魂燈一旦煉成,裏麵的魂魄就永遠無法投胎,隻能生生世世做燈芯,受盡煎熬。得把它們毀了,讓那些魂魄解脫。”
“可是毀掉的話,裏麵的魂魄也會消散吧?”
“所以不能硬毀。”陳磊從包裡取出七張特製的“往生符”,“得先用往生符超度,送他們去地府,然後再毀燈。雖然他們這輩子受苦了,但至少還有下輩子的機會。”
他逐一給七盞燈貼上往生符,口中念誦往生咒。符咒亮起溫暖的白光,燈裡的火苗逐漸熄滅,一縷縷淡淡的白色光點從燈芯中飄出,在空中盤旋片刻,然後緩緩消散。
那是魂魄去往地府的跡象。
做完這些,陳磊才徹底放鬆下來。他走到牆角,那個倖存的嬰兒鬼還縮在那裏,見陳磊過來,嚇得瑟瑟發抖。
“你也該走了。”陳磊蹲下身,看著那個可憐的魂魄,“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一道往生符貼上去,嬰兒鬼的身影逐漸變淡,最後化作光點消失。
半小時後,協會的人趕到了。他們用特製的縛靈鎖把陰泉捆得結結實實,又貼了十幾張禁靈符,確保他一絲靈力都動用不了。警方和醫院的醫護人員也來了,小心翼翼地把七個嬰兒抱出去,送去檢查治療。
王院長看到嬰兒們都被救回來,激動得老淚縱橫,抓著陳磊的手不停道謝。陳磊隻是簡單安撫了幾句,就讓墨塵負責後續的交接工作。
走出醫院時,天已經快亮了。東方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陳磊站在醫院門口,深深吸了口清晨的空氣。雖然一夜沒睡,雖然靈力幾乎耗盡,但想到那七個嬰兒能活下來,想到五十六個魂魄得以解脫,他還是覺得一切都值得。
手機響了,是林秀雅打來的。
“磊子,你那邊怎麼樣了?我聽說嬰兒都救回來了?”
“嗯,都救回來了。”陳磊的聲音裏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欣慰,“我馬上回家,給我煮碗麪吧,有點餓了。”
“好,我這就去做。你開車慢點。”
掛了電話,陳磊坐進車裏,卻沒有立刻發動。他拿出那個已經破裂的聚陰罐,罐子裏還殘留著一絲陰泉的氣息。
鬼燈門,陰泉,還有那些養魂燈……
這件事,恐怕還沒完。
但至少今天,他贏了。
車子緩緩駛出醫院,匯入清晨的車流。陳磊看著後視鏡裡漸漸遠去的醫院大樓,心裏默默記下了這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