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來時似乎更顯幽深漫長。夜色濃鬱如墨,僅有手中照明符散發的柔和光暈,驅散著身前數尺的黑暗。三人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山林間迴響,伴隨著的,是自分別靈狐後便瀰漫在空氣中的沉悶。
蘇晴跟在陳磊身側,時不時偷偷瞄一眼身後沉默不語的墨塵,又看看麵色平靜如水的陳磊,隻覺得兩人之間彷彿隔了一層無形的壁障,讓她有些無所適從。她天性善良,感同身受於白狐的舐犢之情,內心是完全傾向於陳磊的做法的。但墨塵是前輩,經驗豐富,他的話聽起來也並非全無道理,這讓她心中不免有些糾結。
最終還是墨塵打破了這份令人壓抑的沉默,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也帶著一絲難以化開的凝重:“陳磊,並非我固執己見,非要與你爭執。隻是……你今日之舉,終究是太過冒險,心腸也過於軟了些。”
他加快幾步,與陳磊並肩而行,側頭看向他,目光銳利:“你可知,妖物修行,雖得天地靈氣,然其本性深處,野性難馴。今日它因困頓求助,自是表現得感恩戴德。可他日若道行精進,或因饑渴,或因領地之爭,野性復蘇,凶性大發之時,今日你所放的生路,或許便是來日他人喪命的禍根。屆時,那些可能因它而死的無辜之人,他們的因果,該由誰來承擔?”
陳磊腳步未停,目光平視著前方被符光照亮的蜿蜒小徑,聲音平穩:“墨塵,我明白你的擔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古有明訓,自有其存在的道理。你所慮的,是那萬分之一為惡的可能,為防微杜漸,寧可錯殺,不可錯放。”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一份深沉的意味:“但你可曾想過,若按此理,世間萬物,但凡有潛在威脅者,是否都應扼殺於萌芽?人亦有好惡,且人心之詭譎,有時遠勝妖物。我們玄門中人,持符籙,掌神通,為的是蕩滌邪祟,護佑生靈,而非依據‘可能’二字,便行那絕滅之事。”
他停下腳步,轉身正視墨塵,眼神清澈而堅定:“那白狐修行百年,靈智已開,更兼母性本能,其情真摯,絕非偽裝。我輩修行,修的不僅是法力神通,更是一顆道心。道心為何?是明辨是非,是持守本心,是於萬千迷障中,窺見那一線真靈。今日我若因畏懼那虛無縹緲的‘未來之惡’,便對眼前確鑿的‘當下之善’與‘無助之悲’視而不見,出手打殺,我之道心,必生瑕疵。日後修行,想起今日因恐懼而扼殺的生靈,想起那兩隻可能因我而夭折的幼崽,我心何安?道,又將何存?”
蘇晴在一旁聽得入神,陳磊的話語如同清泉,洗滌著她心中的迷茫。她忍不住輕聲附和道:“陳哥說得對,那白狐離開時,看我們的眼神,是充滿感激的,不像是有凶性的樣子。而且,我們玄門協會存在的意義,不就是為了處理這些事件嗎?如果它以後真的……真的為惡了,那我們再去阻止它、收服它,不也是我們的責任嗎?總不能因為擔心它未來可能犯錯,現在就判它死刑呀。”
墨塵看著陳磊那雙在夜色中依然熠熠生輝的眸子,又看了看一臉認真的蘇晴,沉默了。他並非不懂這些道理,隻是多年的經歷,讓他見過了太多因一念之仁而導致的慘劇。他回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有過憐憫之心,卻因一次對邪祟的“寬容”,險些害得同門殞命。自那以後,他便將“斬草除根,杜絕後患”八字奉為圭臬。
良久,墨塵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臉色緩和了些許,但語氣依舊帶著堅持:“或許你說得有理。萬物確有靈性,善惡不能單以族類劃分。你願意給它一次機會,這是你的仁心,我無法苛責。”
他話鋒一轉,帶著告誡的意味:“但是,陳磊,你需記住。你的這份‘仁心’,在某些時候,可能會成為你的弱點。麵對那些真正狡詐、善於偽裝的邪魔外道,這份心軟,或許會讓你陷入萬劫不復之地。我並非要你變成冷酷無情之人,隻是希望你在秉持善唸的同時,永遠不要丟失應有的警惕與決斷。今日之事,但願如你所言,它真的會記得這份恩情。若他日它真有為惡之時……”
陳磊接過話,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與擔當:“若真有那一日,無需他人動手,我陳磊,自會親自前往,了結這段因果!是善是惡,時間自會證明。而在這之前,我選擇相信。這不僅是對它的信任,也是對我自身判斷與能力的信任。”
他看著墨塵,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墨塵,多謝你的提醒。你的謹慎,是保護我們,也是保護協會的盾。但我的選擇,是我行事的劍。盾與劍,各有其用,並無高下之分。我們所求的,終究是同一個目標——護佑該護佑的,剷除該剷除的。”
聽到這裏,墨塵終於緩緩點了點頭,眉宇間的凝重化開大半。他拍了拍陳磊的肩膀,沒有再說什麼。他知道,陳磊的道,與他不同。他走的是規矩、謹慎之路,而陳磊走的,則是一條更重本心、更富人情,卻也更加艱險的道路。孰對孰錯,難有定論,唯有走下去,方能知曉。
“走吧,任務報告還得回去寫。”墨塵率先邁開步子,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沉穩。
蘇晴見兩人氣氛緩和,也鬆了口氣,雀躍地跟上。
陳磊抬頭,望了一眼透過枝葉縫隙灑下的稀疏星輝,心中一片澄明。他並非不懂世故,不知險惡。恰恰是因為經歷過前世的遺憾與今生的不易,他才更願意去相信和守護那些美好與善良。給予靈狐一次機會,在他眼中,並非心軟,而是對“道”的一種堅持,是對生命的一種尊重。
山路依舊崎嶇,但三人之間的氣氛,已悄然回暖。夜色漸薄,遠方的天際,隱隱透出一絲黎明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