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摔斷腿被捕的訊息,如同最後一記重鎚,將那場鬧劇與悲劇混合的篇章徹底釘死。街坊鄰裡的議論持續了幾天,便也漸漸被新的瑣事取代,畢竟,各人有各人的生活要奔忙,旁人的興衰榮辱,終究隻是茶餘飯後的談資。
日子彷彿一下子慢了下來,也靜了下來。
出租屋裏,少了那些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和充滿惡意的乾擾,空氣都變得格外安寧。陽光每日準時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空氣中的中藥味似乎也淡去了許多,被一種家常的、平和的氣息所取代。
陳磊的生活重心,徹底回歸到了林秀雅和小梅身上。
林秀雅的康復進入了新的階段。在陳磊日復一日、從不間斷的精心按摩和鼓勵下,她腿部的肌肉萎縮得到了有效的遏製,甚至開始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自主活動的跡象。這微小的進步,對於他們兩人而言,卻不啻於黑暗中的曙光。
這天下午,陳磊剛收拾完碗筷,便照例打來一盆溫水,浸濕毛巾,擰乾,走到床邊。
“來,今天試試溫度怎麼樣?”他聲音溫和,動作自然地蹲下身,準備像往常一樣,先為林秀雅熱敷,促進血液迴圈。
林秀雅卻輕輕按住了他的手。
陳磊抬起頭,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隻見林秀雅臉上帶著一種嘗試的、甚至有些緊張的神情,她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撐著床沿,手臂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然後,在陳磊驚訝的目光中,她竟然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自己的一條腿,主動挪到了床沿邊。
“秀雅,你……”陳磊一時怔住。
“我……我想自己試試。”林秀雅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額角因為用力而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她看著自己的腿,眼神裡充滿了渴望與決心。
陳磊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沒有阻止,隻是立刻調整了姿勢,半跪在床邊,伸出雙手,虛懸在她的腿側,像一個隨時準備接住墜落之物的守護者,眼神裡充滿了鼓勵與緊張。
林秀雅再次深吸一口氣,調動起全身的力氣,集中在那條綿軟無力多年的腿上。她能感覺到肌肉在輕微地痙攣,一種久違的、酸脹的感覺從神經末梢傳來。她咬緊牙關,臉頰因為用力而泛紅,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試圖抬起那條腿,想要主動伸入床邊的溫水盆中。
這個過程極其緩慢,甚至可以說是徒勞的。她的腿僅僅抬起了一個微不足道的角度,便無力地垂落下去,濺起幾滴水花。
然而,就是這微不足道的一下,卻讓陳磊的瞳孔猛地收縮,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動了!
她的腿,剛才確實自主地、有意識地動了一下!雖然幅度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這意味著,她腿部的神經連線正在恢復,大腦發出的指令,終於再次傳遞到了這沉寂多年的肢體!
這不是他輔助下的被動活動,而是她憑藉自身意誌驅動的嘗試!
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海嘯般席捲了陳磊的全身,衝擊著他的四肢百骸。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林秀雅。
她也正看著他,因為剛才的嘗試而氣喘籲籲,臉色潮紅,但那雙清澈的眸子裏,卻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明亮的光彩,那裏麵有著難以置信的激動,更有一種衝破禁錮後的希望與喜悅。
四目相對,無需任何言語。
就在這時,放在床邊小幾上的老舊收音機,正在播放著午間的本地新聞。女主播字正腔圓、不帶任何感**彩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本市西郊工業園區工地坍塌事故調查已有最新進展。主要責任人林浩,因涉嫌重大責任事故罪、生產銷售不符合安全標準產品罪等多項罪名,證據確鑿,已於今日被正式批準逮捕。案件將進入下一步司法程式……”
新聞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最後的裁決,為這段時間的所有紛擾畫上了一個官方的、冰冷的句號。
林秀雅顯然也聽到了這則新聞。她臉上的激動神色微微收斂,目光轉向陳磊,帶著一絲詢問。
陳磊臉上的狂喜緩緩平復,但眼底那溫暖的光芒卻未曾熄滅。他伸出手,不是去扶她的腿,而是輕輕握住了她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
他的掌心溫暖而穩定。
他看著她的眼睛,臉上露出了一個平靜的、甚至帶著幾分釋然的笑容,彷彿卸下了某種沉重的負擔。
“沒什麼,”他聲音溫和,清晰地回答了她無聲的詢問,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隻是一個壞人,終於落網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腿上,那裏麵充滿了新的、更加堅定的力量。
“來,我們繼續。”他輕聲說,拿起溫熱的毛巾,小心地敷在她的小腿上,動作比以往更加輕柔,也更加專註。
窗外的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