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那日甩門而去後,關於他的壞訊息並未停歇,反而如同滾雪球般越滾越大。工地坍塌事件的調查似乎有了突破性進展,不再僅僅停留在“意外事故”的層麵。坊間開始流傳,調查組在廢墟中發現了大量不符合規格的建築材料,以及明顯被篡改過的施工記錄,矛頭直指專案負責人林浩偷工減料、違規操作,這才導致了慘劇的發生。
這些傳言有鼻子有眼,甚至具體到了某些鋼筋的直徑、水泥的標號。受傷工人及其家屬的憤怒被徹底點燃,圍堵和抗議升級,要求嚴懲責任人、落實賠償的呼聲越來越高。原本一些還在觀望、或許想伸手拉林浩一把的所謂“朋友”、“合作夥伴”,此刻也紛紛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上這身腥臊。
山雨欲來風滿樓。連出租屋所在的這片街區,都能感受到那種無形的、不斷收緊的壓力。
陳磊對此始終保持著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他依舊每日規律地生活,照料秀雅,去古玩街,繪製那些簡單的符咒。隻是在無人注意的角落,他偶爾會摩挲一下口袋裏那幾乎已經耗盡的硃砂粉包,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麼。
該來的,終究躲不過。
這天清晨,天色剛矇矇亮,薄霧尚未散盡,街道上還是一片寂靜。幾輛閃爍著紅藍警燈的車輛,悄無聲息地駛入了街區,精準地停在了林浩臨時落腳的一處公寓樓下。車門開啟,數名身著製服的警察神情嚴肅地快步上樓。
很快,那層樓傳來了清晰的敲門聲,以及沉穩的告知:“開門,警察!”
這聲音在清晨的靜謐中顯得格外刺耳,驚動了幾戶早起的鄰居,有人悄悄推開窗戶,好奇地向下張望。
公寓內,原本還在睡夢中的林浩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醒。透過貓眼看到門外那一抹威嚴的藏藍色時,他所有的睡意瞬間煙消雲散,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警察!他們真的找上門了!
偷工減料、重大安全責任事故、傷殘賠償……這些詞彙如同噩夢般在他腦海中翻騰。他知道,一旦被帶走,麵臨他的將是法律的嚴懲和巨額的經濟債務,他苦心經營的一切都將徹底完蛋!
不能被抓!絕對不能!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恐慌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床上滾下來,甚至來不及換下睡衣,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跑!
他跌跌撞撞地沖向公寓的後窗。這處公寓是他為了暫避風頭臨時租住的,位於二樓,樓下是一條狹窄的後巷,堆放著一些雜物。他記得窗外有一個老舊的、用來固定空調外機的鐵架,或許可以藉此攀爬下去。
警察的敲門聲變得更加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林浩手忙腳亂地拉開窗戶,冰冷的晨風灌了進來,讓他打了個寒顫。他探出身子,抓住那銹跡斑斑的鐵架,也顧不上是否牢固,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笨拙而倉皇地向下爬。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睡衣被鐵架勾破,手掌被粗糙的銹鐵劃出血痕,但他渾然不覺,隻剩下逃離的慾望。
就在他雙腳即將沾地,以為成功在望的瞬間,異變陡生!
或許是連日來的焦躁失眠耗盡了他的體力,或許是過度恐慌導致動作變形,又或許是那冥冥之中、看不見摸不著卻如影隨形的“黴運”再次降臨——他腳下踩著的、一個看似穩固的廢棄木箱,突然毫無徵兆地碎裂開來!
“哢嚓!”
木屑飛濺。
“啊!”林浩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身體瞬間失去平衡,整個人如同一個破麻袋般,從一人多高的地方重重摔落!
墜落的時間很短,但感官卻被無限拉長。他眼睜睜看著粗糙的水泥地麵在眼前急速放大,甚至能看清地麵上散落的碎石和汙漬。
“嘭!”
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撞擊聲響起。
緊接著,便是一陣撕心裂肺的、不似人聲的慘嚎!
“我的腿——!!!”
劇痛!難以形容的劇痛從左腿小腿處傳來,如同被燒紅的鐵棍狠狠砸中,又像是被生生撕裂!他蜷縮在冰冷骯髒的地麵上,抱著明顯呈現出不正常彎曲角度的小腿,渾身痙攣,涕淚橫流,發出痛苦的哀嚎。
幾乎在同一時間,後巷的兩端迅速被趕到的警察堵住。幾名警察圍了上來,看著地上慘叫打滾的林浩,有人立刻呼叫救護車,有人則熟練地上前檢視傷勢並控製住他。
“脛腓骨開放性骨折,”一名有經驗的警察看了一眼,低聲道,“看樣子摔得不輕。”
林浩的逃跑計劃,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和悲劇。他不僅沒能逃脫法律的製裁,還為此付出了一條腿的沉重代價。
訊息像風一樣傳開了。
“聽說了嗎?林浩想跑,從二樓跳下來,把腿摔斷了!”
“活該!這叫報應!”
“警察直接把他從醫院帶走的,腿上還打著石膏呢!”
“偷工減料害了那麼多人,自己也沒落了好下場!”
街談巷議中,充滿了各種聲音,有幸災樂禍,有冷漠旁觀,也有對其罪有應得的感慨。
當這個訊息通過不同渠道,最終傳到陳磊耳中時,他正在給林秀雅按摩小腿。少女的腿在他的精心照料下,肌肉不再那麼萎縮,麵板也漸漸有了些光澤。
他聽著鄰居王嬸帶著幾分誇張語氣描述林浩如何狼狽摔斷腿、如何被警察帶走的過程,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依舊穩定而輕柔。
直到王嬸說完,嘖嘖感嘆著離開,陳磊才緩緩抬起頭。
林秀雅看著他,輕聲問:“他……摔斷腿了?”
陳磊迎上她清澈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波瀾,既無快意,也無憐憫,隻有一種深沉的、彷彿看透了因果迴圈的平靜。
“嗯,”他淡淡地應了一聲,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大概是壞事做多了,老天爺都看不過眼了吧。”
他低下頭,繼續專註於手上的按摩,指尖感受著林秀雅小腿肌肉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力量回應。
窗外,陽光正好。
對於某些人來說,一個時代結束了。而對於另一些人而言,新的生活,或許才剛剛看到一絲熹微的晨光。
林浩的“黴運”,在這一刻,似乎暫時畫上了一個血色的、充滿諷刺的休止符。但陳磊知道,這遠非終點。法律的審判,以及他內心那本未完全合上的《玄真秘錄》,都預示著,這場糾葛,尚未真正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