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卷著枯葉掃過趙府演武場，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廉價熏香都壓不住的尷尬。顧熾川站在人群中央，粗布麻衣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他麵前立著錦衣華服的柳若煙，少女纖纖玉指捏著份燙金婚書，像捏著塊燙手山芋。
“熾川哥哥，”柳若煙的聲音清淩淩的，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卻字字如冰錐紮心，“這婚約，還是作罷了吧。你血脈枯竭，靈根盡廢，仙途斷絕已是定數……何苦拖累彼此？”她微微傾身，一縷幽香飄來，話語卻比這初冬的風更刺骨，“聽妹妹一句勸，安安分分當個凡人，尋個營生，娶個凡俗女子，未必不是福氣。”
人群嗡地炸開。昔日被趙家收留、與柳家小姐指腹為婚的顧熾川，終究成了這錦州城最大的笑話。鄙夷、憐憫、幸災樂禍的目光交織成網，將他死死釘在原地。顧熾川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骨節因用力而泛白。他能感覺到胸口那塊祖傳的、從不離身的溫潤血玉，此刻隔著單薄的衣物，竟隱隱發燙。
“聽見沒，廢柴？”一聲粗嘎的嘲笑刺破嘈雜。趙家外門弟子趙虎排開眾人，大喇喇走到顧熾川麵前。他身材魁梧，滿臉橫肉，腰間掛著一個不起眼的青玉丹瓶。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帶著侮辱的力道，重重拍在顧熾川肩頭。“柳小姐菩薩心腸，還給你留臉麵！要我趙虎說，你這等廢物，給柳小姐提鞋都不配！識相的，趕緊滾出錦州城，別髒了這地界！”
那一下力道極大，顧熾川被拍得一個趔趄，身體搖晃間，脖頸上係著血玉的紅繩“啪”地一聲繃斷！
血玉墜地，清脆碎裂！
就在血玉碎裂的瞬間，一股無法言喻的灼熱洪流猛地從顧熾川心口炸開！視野驟然扭曲，無數玄奧的金色符文在他眼前瘋狂閃爍、重組，最終凝聚成一本虛幻、厚重、散發著亙古蒼茫氣息的金色書卷——《蝕憶天命卷》！
書頁無風自動，嘩啦啦翻卷。顧熾川下意識地“看”向近在咫尺、正得意獰笑的趙虎。這一“看”，他渾身汗毛倒豎！
趙虎周身纏繞著凡俗肉眼不可見的淡淡濁氣，而那青玉丹瓶更是詭異！絲絲縷縷、粘稠如墨的灰黑色霧氣，如同無數細小的、掙紮哀嚎的生魂，正死死纏繞著瓶身，扭曲翻滾，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陰冷死氣！那霧氣，透著無盡的怨毒與絕望。
“天道有缺，命軌無常。蝕其過往，窺其絲芒……”一段玄奧的經文突兀地在顧熾川腦海深處響起，如同古老的鍾鳴。
“廢物！連塊破玉都保不住！”趙虎的嘲笑聲將顧熾川從震撼中驚醒。他低頭，看著腳邊碎裂成幾瓣、血色黯淡的祖傳血玉，一股積壓了十五年的屈辱、不甘和滔天憤怒，如同沉寂的火山，轟然爆發！
“啊——！”顧熾川猛地抬頭，雙目赤紅如血，喉嚨裏迸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他不再看柳若煙那虛偽憐憫的臉，也不看趙虎那囂張跋扈的嘴臉。他彎腰，一把抓起地上最尖銳的那塊血玉碎片！
溫熱的血瞬間從他緊握碎玉的掌心湧出，滴滴答答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綻開刺目的紅梅。那血竟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灼熱氣息。
“今日之辱，顧熾川銘記於心！”他聲音嘶啞，卻字字如鐵，穿透嘈雜的議論，清晰地砸在每個人耳中，“柳若煙，你嫌我廢，我不怨你！趙虎，你辱我賤，我亦記下！但我顧家焚川血脈，縱枯竭，亦未燼！終有一日，我顧熾川必踏碎九霄，焚盡諸天！此恨此辱，唯血可償！”
他猛地將染血的碎玉狠狠擦過掌心，一道更深的血痕出現，那血痕邊緣竟詭異地泛起一絲微弱的、幾乎透明的灼紅，掌心麵板傳來一陣細微的、真實的灼痛！
誓言出口的刹那，他眼前那本虛幻的《蝕憶天命卷》金光一閃，一道微不可查的靈光如漣漪般掃過趙虎腰間的青玉丹瓶。瓶身上那些瘋狂扭動的灰黑色生魂霧氣，彷彿被無形之力窺探，猛地一滯，掙紮得更加劇烈，透出更深的怨毒，隨即又恢複原狀，若隱若現，如同幻覺。
趙虎被顧熾川眼中那擇人而噬的瘋狂和凜冽殺意驚得心頭一悸，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待反應過來，頓時惱羞成怒：“小畜生！還敢放狠話？老子今天就廢了你！”他怒吼著，蒲扇大的巴掌裹挾著低微的靈力，帶起呼嘯風聲，狠狠朝顧熾川天靈蓋拍下！這一掌若拍實，顧熾川不死也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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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熾川猛地矮身，趙虎那帶著腥風的掌力擦著他頭皮掠過，颳得生疼。他沒有絲毫猶豫，借著下蹲的衝勢，如同被逼入絕境的孤狼，朝著人群最稀疏的方向——趙府那扇不起眼的、通往府外荒山的角門，亡命衝去！
“攔住他！別讓這廢物跑了！”趙虎一擊落空，更是暴跳如雷，怒吼著追來。幾個平日裏跟著他廝混的外門弟子也反應過來，獰笑著圍堵過來。
顧熾川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逃！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屈辱之地！他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那扇越來越近的木門。身後是趙虎等人越來越近的呼喝和靈力破空聲，死亡的陰影如跗骨之蛆。
“砰！”他狠狠撞開虛掩的角門，木屑紛飛。門外，是錦州城邊緣連綿的灰色荒山，寒風裹著沙礫撲麵而來。
“追！他跑不遠！”趙虎的聲音帶著殘忍的快意。
顧熾川頭也不回地紮進嶙峋的山石和枯黃的灌木叢中。荊棘劃破了他的臉頰和手臂，留下火辣辣的刺痛，粗重的喘息撕裂著喉嚨，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他不敢停，也不能停。胸口的灼熱感依舊未退，那本虛幻的《蝕憶天命卷》在狂奔中似乎又黯淡了一分，但關於趙虎丹瓶上那詭異黑霧的驚悚記憶，卻無比清晰地烙印在腦海。
“丹宗…活人煉丹…”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製地閃過。趙家依附於九竅丹宗，趙虎更是丹宗外門弟子，他那丹瓶裏的怨毒黑霧……顧熾川不敢深想，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比這荒山的寒風更刺骨。
慌不擇路，天色也越發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下來，彷彿觸手可及。不知奔逃了多久，眼前的地勢陡然險惡。亂石如犬牙交錯，枯死的樹木扭曲成怪異的形狀，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嘔的甜腥與腐敗混合的氣息。
是葬魂崗！
錦州城人談之色變的凶地！傳說百年前大戰，無數修士和凡人埋骨於此，怨氣衝天，滋生邪祟，更有瘴毒彌漫，尋常人進去九死一生！
身後追兵的呼喝聲已清晰可聞，甚至能聽到趙虎那粗嘎的喘息和惡毒的咒罵：“小雜種，看你往哪跑！進了葬魂崗，老子看你怎麽死！”
前有絕地，後有追兵！顧熾川赤紅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瘋狂。留在這裏必死無疑，闖進去，或許還有一線渺茫生機！
“就算是死，也絕不死在你們這群人渣手裏！”他嘶啞地低吼一聲，不再猶豫，猛地衝進了那片被不祥灰霧籠罩的亂葬崗。
陰冷！刺骨的陰冷瞬間包裹了他，彷彿有無數雙冰冷的手在撫摸他的麵板。灰濛濛的霧氣遮蔽了視線，隻能勉強看清腳下嶙峋的怪石和散落的森森白骨。那股甜腥腐敗的氣息濃烈了數倍，直衝鼻腔，令人頭暈目眩。
“小子，你自尋死路！”趙虎等人追到崗外，看著那翻湧的灰霧，臉上也露出忌憚之色，不敢輕易踏入，隻是在崗外叫囂，“有種你就死在裏麵！老子倒要看看，你這廢物能撐多久！”
顧熾川充耳不聞，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濃霧和白骨堆中艱難前行。腳下的枯骨不時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精神高度緊繃，胸口《蝕憶天命卷》的虛影似乎也感受到了此地濃鬱的陰死之氣，微微震顫著，散發出淡淡的、帶著警告意味的金光，護持著他最後的心神清明。
突然，腳下踩空！
“啊！”顧熾川驚叫一聲，身體不受控製地向下墜落！
“噗通！”他重重摔進一個深坑底部，激起一片骨粉和塵土。劇烈的撞擊讓他眼前發黑，五髒六腑都移了位般疼痛。
他掙紮著撐起身，環顧四周。坑底不大，卻堆滿了層層疊疊、不知年月的骸骨！慘白的骨頭在灰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幽冷光，空洞的眼窩彷彿都在無聲地注視著他這個不速之客。濃重的死氣和怨念幾乎凝成實質，壓得他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猛地捕捉到一點異樣的幽光！
在骸骨堆的最高處，斜斜插著一柄匕首！
那匕首樣式古樸，通體呈現出一種黯淡的、彷彿被汙血浸透的暗紅色。刀身狹長，弧度帶著一絲妖異的美感。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刀柄——並非金屬或木質，而是一截慘白如玉、打磨光滑的骨節！骨節末端，鑲嵌著一顆渾濁的、毫無光澤的暗灰色珠子。
匕首靜靜地插在頭骨堆頂，彷彿某種邪惡的祭品。一絲絲若有若無的、比周圍環境更加陰冷刺骨的寒意，正從匕首上散發出來。
顧熾川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