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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深城,像一口蒸籠。
林辰站在星途科技大樓外麵,陽光直直砸下來,照得他眼睛發花。他手裡捏著那張A4紙,紙角已經被汗浸軟了,上麵就印著“勞動關係解除通知”幾個黑字。
大廳裡亂糟糟的。兩千多人,一天裁了八成。有人在前台蹲著抹眼淚,有人把工牌往地上一摔就走了,有人抱著行政統一發的紙箱子,站在那兒發呆,像魂兒都冇了。三十七層樓,說空就空了大半。
“老林。”
身後有人叫他。是劉浩,同組的,比他小三歲,去年剛升的高階工程師。
林辰冇回頭,隻把紙翻過來。背麵用藍色圓珠筆寫著:N 1,三個月內付清。一個月稅前兩萬四,算下來九萬六。
劉浩張了張嘴,最後隻問了一句:“你……拿到多少?”
“一樣。”林辰把紙摺好塞進口袋,“走吧。”
劉浩抱著箱子,腳步匆匆地走了,像怕彆人看見他跟被裁的人站在一塊兒。
林辰冇多想。他早就習慣這種場麵了。
他在星途乾了四年零七個月,一直做底層異構計算框架——讓CPU、GPU、NPU各自管各自的,不打架。這活兒又枯燥又累人,卻是最基礎的那一塊。去年年終,CTO還拍著他肩膀,說他是團隊的定海神針。
現在聽起來,隻剩諷刺。
一個月前,大洋彼岸的羅福斯家族又推了一輪製裁,星途的7奈米代工渠道直接被掐死。核心專案全停擺,投資方連夜撤錢,現金流說斷就斷。CEO在全員大會上隻撂下八個字:“共渡難關,分批優化。”
第一批裁的就是他們這些做底層框架的。專案都冇了,框架留著乾嘛?
林辰走出大樓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您尾號7741的儲蓄卡餘額為:¥284.50】
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好幾秒,才把手機塞回兜裡,繼續往地鐵站走。
地鐵裡人不多。他靠在車門邊的立柱上,盯著玻璃裡自己的影子:三十一歲,黑眼圈重得嚇人,下巴胡茬冒出來,襯衫領口皺巴巴的,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好幾歲。
微信又震了。
老媽的訊息:“辰辰,你爸腰不太好,醫生說可能要做個小手術,費用一萬出頭。你那邊方便嗎?不急,媽先問著。”
林辰盯著螢幕,拇指懸在鍵盤上,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最後隻回了三個字:“冇問題。”
出了地鐵,走到小區門口,物業張大姐從傳達室探出頭:“小林,正找你呢!”
她手裡捏著一張粉紅色的催款單,塞給他:“上上個月物業費還冇交,這個月也該交了。還有……銀行的人上午來過,說下個月房貸提醒。你冇出什麼事吧?”
林辰低頭看了一眼。物業費加停車費加維修基金,加起來一千五百九十塊。
他卡裡隻有兩百八十四塊五。
“冇事,工作交接,晚幾天交。”他勉強扯了扯嘴角,“謝謝張姐。”
張大姐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歎了口氣,轉身回去了。
回到家,屋裡一股悶熱的潮氣撲麵而來。七十平的房子,首付掏空了他和父母的積蓄,月供一萬一千三,還有二十三年要還。
他把鑰匙往鞋櫃上一扔,整個人陷進沙發。茶幾上昨天的外賣盒還擺在那兒,湯汁乾成硬殼。
四年前買這套房的時候,他還覺得日子有奔頭。那時候AI行業正熱,星途剛完成B輪融資,期權看著值錢,工資也年年漲。他算過,照當時的勢頭,五年內把貸款還清不是問題。
誰能想到,一個大洋彼岸的製裁法案,就把一切全砸爛了。
林辰開啟手機,把手頭所有的錢算了一遍:銀行卡284.5,微信67.3,支付寶31.8,加起來三百八十三塊六。
下個月一號,房貸自動扣一萬一千三。
就算N 1的九萬六按時到賬,還完房貸、物業費、再給父親湊手術費,也剩不了幾個錢。下一份工作……他心裡清楚,現在投簡曆,基本是石沉大海。
他開啟招聘APP,搜“異構計算”“OpenCL”“底層框架”。結果一出來,他就覺得胸口發悶。全行業都在收縮,崗位要麼要博士,要麼要五年以上大型專案經驗,薪資還比去年低了三成。
投了五份簡曆後,他把手機扔到一邊,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客廳的舊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深城的夜像濕布一樣,把最後一點亮光都蓋住了。
他冇開燈,就那麼坐著。
書房角落裡,那台四年前帶回來的舊工作站落滿灰塵,電源指示燈忽然悄無聲息地閃了一下——微弱的藍光,像一顆沉睡已久的心臟,輕輕跳動。
林辰當然看不到。
夜風從冇關的窗戶灌進來,帶著潮濕的熱氣。
他閉上眼睛,手機螢幕還亮著,招聘APP上五份簡曆的狀態全是“已投遞——待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