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晨,我剛進教室就察覺到不對勁。
鄭浩的座位空著,但桌麵上用粉筆畫了一個刺眼的叉。旁邊還有潦草的字跡:“瘋子配怪胎”。
溫鳴正在用濕巾用力擦拭,見我來了,壓低聲音說:“不知道誰幹的,早上一來就這樣。繁星剛纔看到,臉色特別難看地走了。”
我的心一沉。鄭浩的秘密,我以為隻屬於雨中的那個午後,但現在看來,已經以某種扭曲的方式傳開了。
“鄭浩呢?”
“還沒來。”溫鳴擦掉最後一點痕跡,歎了口氣,“宋顏,我知道你覺得他可憐,但離他太近真的會惹麻煩。你看,這才幾天——”
她的話被教室門口的身影打斷。鄭浩站在那兒,目光掃過自己的座位,然後定格在我臉上。那眼神很複雜,有質疑,有失望,還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他沒進教室,轉身就走。
“鄭浩!”我追出去,在走廊盡頭攔住他,“不是我說的。”
“那還有誰?”他聲音平靜得可怕,“那天隻有你在。”
“我發誓,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急得快哭出來,“你相信我。”
鄭浩盯著我看了很久,久到走廊的預備鈴響起。最後,他別過臉:“不重要了。反正我已經習慣了。”
他繞過我離開,這一次,連背影都透著決絕。
那一整天,鄭浩沒回教室。老師問起,班長隻說“他請假了”。但我知道不是。
放學後,繁星在教學樓門口等我。她眼睛紅腫,像是哭過。
“我們能談談嗎?”她聲音沙啞。
我們去了學校後花園的長椅。三月的桃花開得正盛,粉色的花瓣飄落在我們之間。
“那天我看到你們一起撐傘。”繁星開門見山,“鄭浩他……和你說什麽了?”
我猶豫了。這是鄭浩的秘密,我不該說。但繁星眼中的懇切讓我動搖——她一直喜歡鄭浩,這我知道。
“他媽媽的事。”我最終選擇部分坦白,“和學姐有關。”
繁星的臉色瞬間蒼白:“他連這個都告訴你了?”
“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繁星苦笑,“從高一開學就知道。你以為我為什麽總想靠近他?我想幫他,但他從來不讓我靠近。”
她摘下一片桃花瓣,在指尖揉碎:“宋顏,我認識鄭浩比你早一年。中考後的暑假,我在醫院見過他。他坐在他媽媽病房外的地上,整個人像空了一樣。我想安慰他,但他隻是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
我愣住了。原來繁星對鄭浩的喜歡,始於更早的悲傷。
“所以當我知道我們考上同一所高中時,我以為這是機會。”繁星繼續說,“但開學後,他完全變了。他把自己封閉起來,拒絕所有人的關心,除了……”
“除了林晚學姐?”
繁星點頭,眼神暗淡:“他會定期去看她,給她送東西。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直到偶然聽到他和心理老師的談話。那時候我才知道,他媽媽是在去林晚家的路上出事的。”
“所以他恨林晚學姐,但又不得不照顧她?”我試圖理解這種矛盾。
“不止。”繁星的聲音更低了,“有傳言說,林晚當時打的不是求助電話,而是告別電話。她原本計劃那天晚上……”
她沒有說完,但我已經明白了。
“這些事,你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
繁星沉默了很久,久到一片花瓣落在她肩頭又滑落。然後她說:“因為林晚學姐,是我表姐。”
這訊息像一記重錘。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很諷刺吧?”繁星的笑容比哭還難看,“我喜歡的人,他的家庭因為我表姐而破碎。而我還妄想能彌補什麽。”
“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林晚學姐的錯。”我握住她的手,“那是意外。”
“可鄭浩不這麽認為。”繁星抽回手,“每次他看到我,就會想起林晚,想起那場車禍。所以他躲著我,哪怕我和他說話,他也總是心不在焉。直到你出現——”
她看著我,眼中有什麽東西在破碎:“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樣。他會和你說話,會告訴你真相。而我,陪了他一年多,卻像個陌生人。”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安慰顯得蒼白,解釋又無從說起。
“教室裏的塗鴉,是我擦掉的。”繁星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花瓣,“但已經有人開始傳閑話了。宋顏,如果你真的關心他,就離他遠點。靠近他隻會給他帶來更多傷害——這是我這段時間學到的。”
她轉身離開,腳步匆匆,彷彿多停留一秒就會潰不成軍。
我獨自坐在長椅上,直到天色漸暗。手機震動,是溫鳴的簡訊:“你在哪?鄭浩回教室拿東西,狀態很不好。”
我立刻跑回教學樓。教室門虛掩著,裏麵傳來壓抑的爭執聲。
透過門縫,我看見鄭浩和繁星麵對麵站著。鄭浩手裏拿著書包,臉色陰沉得可怕。
“我說了不用你管!”他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擦掉那些字?你以為這樣就能改變什麽?你知道他們現在怎麽說嗎?說我們三個人是‘精神病聯盟’!”
“我隻是想幫你——”繁星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不需要!”鄭浩打斷她,“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尤其是你的。每次看到你,我就會想起林晚,想起那天晚上的雨聲,想起急救室的燈光——”
“那是我表姐的錯嗎?”繁星突然提高聲音,“她當時病得很重!她需要幫助!”
“所以她打電話給我媽,讓我媽在暴雨夜開車出去!”鄭浩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粉筆盒翻倒,“你知道那天是我生日嗎?我媽答應早點回家,給我過十六歲生日。蛋糕還在冰箱裏,蠟燭都沒點上——”
他的聲音哽住了。這是我第一次見他流淚,即使在雨中說那些往事時,他都沒有哭。
繁星也哭了,她伸手想碰他,但鄭浩後退一步,像躲開什麽髒東西。
“對不起。”繁星的聲音破碎不堪,“對不起,鄭浩。但我喜歡你,從在醫院看到你的那一刻就喜歡。我想彌補,想對你好,哪怕你永遠不接受——”
“我不需要你的喜歡。”鄭浩的聲音冷得像冰,“你的喜歡隻會提醒我,我失去了什麽。請你,離我遠點。”
他抓起書包,轉身朝門口走來。我慌忙後退,卻絆到走廊的消防栓,發出一聲響動。
鄭浩拉開門,我們四目相對。他眼中的淚水還未幹,看到我時,閃過一絲狼狽,然後是更深的憤怒。
“你也在這兒。”他嘲諷地勾了勾嘴角,“真巧。聽夠了嗎?”
“我隻是——”
“不重要。”他打斷我,從我和門之間擠過去,“反正你們都一樣。”
他快步離開,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裏回響。繁星從教室裏走出來,看到我,苦笑了一下。
“都聽到了?”她問。
我點頭,心中翻騰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繁星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裏。她的肩膀在顫抖,但沒有聲音。那種無聲的哭泣,比任何嚎啕都讓人心疼。
我在她旁邊坐下,不知道該說什麽。桃花瓣從敞開的窗戶飄進來,落在我們之間,像一場粉色的雪。
不知過了多久,繁星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子:“我要轉學了。”
“什麽?”
“爸媽早就想讓我轉去舅舅在的城市,我一直不同意。”她深吸一口氣,“但現在,我覺得也許離開對所有人都好。對鄭浩好,對表姐好,對你也好。”
“繁星——”
“別說挽留的話。”她勉強笑了笑,“我們是朋友吧,宋顏?即使發生了這些?”
“當然。”我握住她的手,“永遠都是。”
她靠在我肩上,輕聲說:“那就答應我,如果可能的話,幫幫他。鄭浩他……其實很溫柔。他媽媽去世前,他會去流浪動物救助站做義工。他喜歡貓,但因為媽媽對貓毛過敏,所以從來沒養過。”
我想起他指尖的傷痕——那不是實驗造成的,可能是救助動物時留下的。
“還有,”繁星繼續說,“表姐下個月就要去外地治療了。這是鄭浩媽媽生前安排好的,一家專門的心理療養機構。鄭浩堅持要用他媽媽的保險金和賠償金支付費用,為此和他爸爸大吵一架。”
原來那個小盒子裏裝的不隻是筆記和藥,還有治療方案和希望。
“這些事,你應該知道。”繁星站起來,拍了拍裙子,“因為你可能是唯一還能走近他的人了。”
她把一個小信封塞進我手裏:“幫我給鄭浩。別現在給,等他心情好一點的時候。”
“你不自己給他嗎?”
繁星搖搖頭,望向鄭浩離開的方向,眼神溫柔而悲傷:“有些告別,不需要當麵說。”
她走了,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我開啟信封,裏麵是一條琥珀色的手鏈,中間封著一片小小的四葉草。還有一張字條:
“鄭浩,對不起,還有謝謝你。願你能找回曾經那個會笑的自己。——繁星”
我把信封仔細收好,走出教學樓。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晚霞像一道癒閤中的傷口。
在自行車棚,我看到了鄭浩。他坐在自己的自行車後座上,仰頭望著天空,側臉的輪廓在暮光中柔和了一些。
我猶豫片刻,還是走了過去。他聽到腳步聲,轉過頭看我。
“又有什麽事?”聲音疲憊,但沒有敵意。
“我隻是想告訴你,”我鼓起勇氣,“無論發生什麽,我願意聽你說。不需要擔心秘密泄露,不需要害怕被評判。隻是……聽你說。”
鄭浩盯著我,眼神像在審視什麽。然後他輕輕歎了口氣:“宋顏,你真是個奇怪的人。”
“或許吧。”我笑了,“但你說過,你已經習慣了奇怪的事情。”
他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那幾乎算不上笑容,但足以讓暮色變得溫柔。
“下週開始,我不來學校了。”他說,“請假一段時間,處理一些事情。”
“和林晚學姐有關?”
他點頭:“我要送她去治療機構。這是我媽最後的心願。”
“需要幫忙嗎?”
鄭浩看了我很久,久到遠處的路燈一盞盞亮起。然後他說:“也許……需要一個人幫忙搬行李。”
“我可以。”
“嗯。”他推起自行車,“那到時候聯係。”
他騎上車,融入漸濃的夜色。我站在原地,手中緊握著繁星的信封,心中滿溢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悲傷,但摻雜著希望;沉重,卻又輕盈。
有些真相會讓人破碎,但破碎之後,光才能照進來。
而我知道,我和鄭浩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