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二週,我逐漸適應了與鄭浩同桌的日子。他並不像傳聞中那樣“瘋狂”,隻是偶爾在課堂上突然沉默,盯著窗外某處出神。每當這時,我都能從他側臉看到一種難以言說的悲傷。
“鄭浩,數學作業借我看看唄。”週三早晨,我小心翼翼地試探。
他頭也不抬地將作業本推過來,指尖有細小的傷痕。
“你手怎麽了?”我忍不住問。
鄭浩迅速把手收回桌下:“沒什麽,做實驗不小心。”
我沒再追問,但心中疑惑更甚。一個文科生,做什麽實驗會傷到手?
午休時間,溫鳴神秘兮兮地拉我去高二教學樓:“你知道嗎?鄭浩和一位高三學姐走得很近。”
“學姐?”
“對,叫林晚,去年因為心理問題休學一年,今年複讀高三。”溫鳴壓低聲音,“有人說她手腕上有傷疤,和鄭浩關係特殊。”
我的心莫名一緊。
當我們悄悄來到高二三樓走廊時,果然看見鄭浩和一個長發女生站在窗邊。女生側臉清秀,卻蒼白得不見血色。她遞給他一個小盒子,鄭浩接過時,我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兩人沒有交談,隻是靜靜站了一會兒,然後學姐轉身離開,背影單薄得像一張紙。
“他們一句話都沒說。”我喃喃道。
“所以才奇怪啊。”溫鳴說,“而且你看鄭浩的表情。”
鄭浩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中的盒子,眉頭緊鎖。那一瞬間,我竟覺得他像個迷路的孩子。
那天下午放學,我因為值日走得晚。空蕩蕩的教室裏,我看見鄭浩的座位上落了一本筆記本。鬼使神差地,我走了過去。
本子沒有合攏,攤開的那頁上畫著一個女人的側影,線條淩亂而用力,旁邊反複寫著一句話:“為什麽是你?為什麽不是別人?”
我嚇了一跳,正準備合上本子,門口突然傳來聲音:“你在幹什麽?”
鄭浩站在門邊,臉色陰沉。
“我……你的本子掉了。”我慌忙將本子放回桌上。
他快步走過來,一把抓起本子塞進書包,動作近乎粗暴。我們之間陷入尷尬的沉默。
“那個學姐……”我不知道為什麽會提起這件事,“她是你朋友嗎?”
鄭浩猛地抬頭,眼神銳利:“這不關你的事。”
“我隻是關心——”
“我不需要你的關心。”他打斷我,聲音冰冷,“離我遠點,宋顏。離我的事遠點。”
他背上書包轉身離開,留下我呆立在原地。那一刻,我清晰感覺到我們之間剛建立起的脆弱信任,已經破碎。
第二天,鄭浩沒來上學。
繁星課間找到我,眼裏滿是擔憂:“你知道鄭浩怎麽了嗎?他從來不會無故缺課。”
我搖搖頭,想起昨天的不愉快,心裏五味雜陳。
下午的體育課,我因為腳踝扭傷提前回教室休息。卻在樓梯拐角處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是鄭浩,他正在打電話。
“……媽,我真的受不了了。每次看到她,我都想起你躺在醫院的樣子……我知道不是她的錯,但我控製不住……”
他的聲音哽咽,我從未聽過他如此脆弱。
電話那頭似乎說了什麽,鄭浩沉默了很久,最後輕聲說:“好,我會去的。再見。”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沒有立即離開。我悄悄探出頭,看見他蹲在樓梯上,雙手抱頭,肩膀微微顫抖。
那一瞬間,所有關於“瘋子”的傳聞都消散了。在我麵前的,隻是一個背負著沉重過去的少年。
我輕輕退後,沒有打擾他。但心中某個角落,已經悄然軟化。
週五放學時,天空飄起細雨。我在校門口看見鄭浩,他沒有打傘,隻是站在雨中望著遠處。
“鄭浩!”我鼓起勇氣跑過去,將傘撐過他頭頂。
他詫異地看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一起走吧。”我說,“反正順路。”
我們並肩走在雨中,傘下的空間狹小而微妙。良久,他低聲說:“那天……對不起。”
“沒關係。”
又是一陣沉默。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他忽然開口:“林晚學姐……她是我媽的學生。”
我驚訝地看著他。
“我媽是心理醫生。”鄭浩的聲音很輕,彷彿會被雨聲打散,“林晚是我媽最後一個病人。在她……出事前,一直在治療林晚。”
“出事?”
鄭浩停下腳步,雨滴順著傘邊緣滑落:“一年前,我媽在去林晚家的路上,出了車禍。”
我捂住嘴,倒吸一口冷氣。
“林晚當時情況很糟,有自殘傾向。我媽接到她家人的緊急電話,連夜趕過去。”鄭浩的眼睛望向雨幕深處,“那天晚上雨很大,就像今天一樣。”
“所以……你是在怪林晚學姐?”我終於理解了他筆記本上的那句話。
“我知道這不理智。”鄭浩苦笑道,“理智上我知道該怪酒駕的司機,怪糟糕的天氣,怪命運弄人。但每當我看到林晚,看到她手腕上的傷疤,我就會想——如果那天她沒有打那個電話,如果我媽沒有在雨夜出門……”
他的聲音哽嚥了。
“可是你還在幫她?”我想起那個小盒子。
“那是媽媽留下的東西。”鄭浩說,“一些治療筆記和藥。我媽曾說她一定會治好林晚,這是她未完成的工作。”
雨漸漸小了,但我們誰也沒有移動。傘下的空氣裏,彌漫著悲傷與理解。
“你不需要一個人承擔這些。”我輕聲說。
鄭浩看向我,眼中有什麽東西在閃動。然後他搖了搖頭:“我已經習慣了。”
他將傘輕輕推回我這邊:“謝謝你的傘。還有……謝謝你的傾聽。”
說完,他轉身走進漸停的雨中,背影依舊孤獨,但似乎不再那麽沉重。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那個被稱作“瘋子”的少年,其實隻是被困在了過去的雨夜裏。
而我不知道的是,這場雨中的對話,將像蝴蝶效應般,引發一連串我無法預見的波瀾。
遠在教學樓三樓的窗後,繁星默默收回了目光,手中的礦泉水瓶被捏得微微變形。她看到了我們一起撐傘的畫麵,看到了鄭浩停留的背影。
“宋顏……”她喃喃自語,眼中閃過複雜難辨的情緒。
雨後的校園清新而寧靜,但某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