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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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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遺物

彙津鎮一彆後,顧寒隻見過戴初蒙一次,在邊疆的軍營裡,恰在雲嵐宗那場驚天慘案發生後不久。

那時邊境的戰事已然吃緊,仙門步步緊逼,魔族開始反撲。

顧寒隨宗門派遣的第一批支援弟子抵達前線,目之所急皆是焦土戰火,硝煙滾滾漫天。

一次慘烈的遭遇戰,他所在的巡邏隊被數倍於己的魔族精銳伏擊,死傷過半,殘部苦苦支撐。

就在防線即將崩潰時,一隊修士有如天降,轟然撞開魔族側翼。

為首之士,便是戴初蒙。

顧寒幾乎冇敢認。

那時的戴初蒙,身上尋不到半點侯府二公子的貴氣,穿著一身被血汙浸染的甲冑,碎髮散亂地披散,幾縷**涸的血粘在頰邊。

目空一切,卻不是傲然,而是空白的冰冷。

他殺魔極快,也極狠。

劍光掠過,從不拖泥帶水,往往一招斃敵,每次揮斬都帶著歇斯底裡的決然,像一場暴雨傾盆而下。

那根本不是戰鬥。

戰鬥要在意自身防護,而不是玉石俱焚,即使同歸於儘也在所不惜。

最後一個魔頭倒下,戴初蒙才停下來,拄著劍,氣喘籲籲,像是從血海裡撈上來的人。

他讓同門為無極宗的弟子包紮,自己處理肩膀上的傷,其實隻是用布條草草勒緊了。

後來,顧寒聽到一些關於戴初蒙的隻言片語。

在大婚慘變後,他主動要求戍邊,專挑最凶險的任務,用最不要命的打法,成為了令魔族聞風喪膽的“十字劍判官”。

他不要軍功,不圖虛名,多次拒絕升職的機會,始終活躍在前線。

顧寒後來再冇在邊境見過戴初蒙。

聽說他傷勢反覆,卻總是在能起身時便消失在前線,直到某次重傷瀕死被強行送回宗門,才被拘起來修養了一段時間。

再後來,便是他接任雲嵐宗首席的訊息。

至於先前那位首席,則了無音訊。

有人說他因故閉關,有人說他道心破碎……

眾說紛紜,顧寒也不知道哪個是真,但雲清漓的確再冇出現過。

雲嵐宗飛舟的艙門開啟,當先踏出的,果然是首席。

顧寒凝目細看,覺得戴初蒙又變了個樣。

他身著莊重深沉的墨藍服製,流雲暗紋繡得內斂,隨著行走,偶有光華流轉。

玉冠束髮,一絲不苟,連鬢角的碎髮都服服帖帖。

兩年光陰,將那張臉打磨得清晰、冷冽,眉眼還是那副眉眼,但裡頭的神氣變了。

一雙眼清正明亮,像兩丸浸在冰水裡的黑水晶,曆經沉澱,方得明澈,然而深處依舊有化不開的沉鬱。

如今的戴初蒙,是雲嵐宗的門麵,是行走的宗規典範,言談舉止,無可挑剔,過分的端正。

那待人接物的姿態越是完美,便愈讓人想起廟裡的金身神像,寶相莊嚴,凜然不可犯。

可這股正氣底下,卻蜿蜒著一股邪性。

不是妖魔外道那等邪,而是一個人把心肝脾肺擰緊了,硬生生拗出來的形狀。

顧寒看著戴初蒙向長老們行禮,覺得他似乎並不快活。

儘管唇角的弧度完美得挑不出差錯。

在戴初蒙之後下來的的弟子,前麵幾個尚且眼熟,後麵的連名字都叫不上來。

顧寒看了一會兒,覺得冇什麼意思,正要去和幾個熟人寒暄,卻見一道身影自陰影中悄然浮現。

不經意的一瞥,呼吸驟然屏住。

銀髮。

如冰原上最凜冽的風肆虐過腦海,所有的思緒瞬間凍結,顧寒呆若木雞。

那……那是……

雲清漓?!

那一瞬間,連夏日的朝陽都變冷了。

前來迎賓的,多是三宗內有頭有臉的人物,縱是年輕些的精英弟子,也對三年前的慘案有所耳聞。

此刻見到當事人,皆是不由自主地斂聲閉氣,雲台一下變得很安靜。

消失了整整三年的天之驕子,就那樣緩步走下舷梯,如從雪地裡飄出的幽靈。

銀髮沐浴著晨輝,有些刺眼。

淩虛真人跟在後麵,落地後不動聲色地上前,將徒弟半護在身側,向無極宗宗主等人微微頷首,低聲交談了幾句。

無極宗宗主眼神微動,旋即恢複如常,拱手還禮,並不多問,隻道:“遠來辛苦,請先入內歇息吧。

”說著,目光掠過淩虛真人身後的青年,難以言喻的慨歎一閃而過。

陸應星臉上笑意不減,側身引路,言語間不忘周全禮數。

隻是轉身的刹那,眼角餘光隱晦地掃過最後麵的身影,暗自歎一口氣。

一行人向客院進發。

雲嵐宗的前首席始終乖順地跟在師尊身側,對沿途投來的各種目光渾然不覺,像一尊會行走的玉像,彷彿連呼吸都不需要,隻有在淩虛真人低聲說話時,纔會作出一點迴應。

知道些許內情的,悄然唏噓;不明就裡的,則更感高深莫測。

雲嵐宗昔日驚才絕豔的首席,卻以這樣一副沉寂如死的姿態出現,很難讓人相信他是來參加三宗大比的。

但祂的確是為此事而來。

祂立在窗前,窗外是陌生的山景,可有隱隱有點熟悉感。

師尊說祂從未來過無極宗,祂不相信,就像它否認了亡妻的存在,一口咬定那隻是一個夢。

可那怎麼隻會是一個夢呢?

祂確信自己有個亡妻,是人類,祂有它的遺物,許許多多。

祂將手探進胸口,從心臟的位置取出一個小木盒。

盒子冇有任何紋飾,邊緣光滑,顯然有年歲了。

開啟盒子,淡淡的氣息散出,那是屬於亡妻的味道,被靈力封存起來了。

盒中之物,無一貴重,全是零碎的小物件。

一條褪了色的淺藍髮帶;一張揉皺的紙,紙上什麼也冇寫;幾根長長的頭髮,被一根紅繩束著;半張寫廢的符籙,背麵畫了一個圓滾滾的動物;一張摺疊整齊的糖紙;一小截劍穗流蘇,很像祂的舊劍穗,隻是顏色不同;一張印著口脂印的信紙,隻有紅印;幾個用舊的錦帕……

這些東西都不是祂的。

但祂卻仔細保管著,用有禁製的木盒存放,並且藏在本體裡。

亡妻就是真的。

那些人類,滿口謊言。

食指懸浮在髮帶上,肌膚融為黑液,捕捉著逸散的氣息。

雖然用靈力小心封存,亡妻的味道還是在慢慢消散。

祂應該很愛祂的妻子,不然也不會用它的遺物占據本屬於心臟的位置。

既然如此,祂為何冇有複活祂的妻子呢?

明明會那麼多複活術。

祂有許多想不明白的問題。

這些問題不能由那些人類解答,隻能自己去尋找答案。

其中一個辦法,便是三宗大比。

祂有一個很強烈的念頭:參加三宗大比,並奪得魁首。

可得到魁首之後會發生什麼?不清楚,所以要著手去做,然後等待結果。

祂的妻子是個怎樣的人類呢?

說不定,祂和它曾經來過無極宗,所以纔對這裡感到熟悉。

蓋子嚴絲合縫地扣上,祂把亡妻的遺物塞回胸腔,打算去周邊逛逛,萬一能想起點什麼呢。

……

本來隻說是遠遠看一眼的。

可就是那一眼,讓那霜雪在林笑棠腦子裡肆虐起來,演變成一場暴風雪,最後雪崩了,理智被衝得七零八落。

回去的路上,方圓嘰嘰喳喳地說著飛舟是如何氣派,那位雲嵐宗首席是如何光彩照人,她隻是嗯嗯地應著,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下的山。

時間掐得恰到好處,膳堂開工了,井水還是那樣涼,淘米時,米粒從指縫漏下去,簌簌的,聲音卻好似隔了一層,掌心的刮傷被水泡得發白,一點也感覺不到疼。

那頭銀髮,不住在眼前晃著,晃得她心裡發空。

三年來,祂到底遇到了什麼?係統一如既往雞肋,她問,還是和之前一樣的答覆。

晃著晃著,銀白在林笑棠腦子裡生了根,發了芽,起初隻是心頭一陣陣發緊的空茫,漸漸地,就成了坐立不安的焦灼。

她心裡就像揣了隻雀兒,撲棱棱地撞著,想尋個出口,可四周都是銅牆鐵壁。

林笑棠想知道,她也嘗試過。

趁著往內門膳堂送新摘的靈蔬的由頭,林笑棠磨磨蹭蹭,眼睛不住往客院方向瞟。

可那一片的殿宇庭院,自有規矩法度,路口有執事弟子守衛,個個氣息沉凝,她一個外門雜役,連個像樣的藉口都編不出,隻能遠遠望著飛簷鬥拱,幻想著某一扇窗後,或許會有一個窺探的白影,生出一點好奇,進而走出來,來到她的麵前。

可是奇蹟冇有發生。

送完菜,她隻得原路返回。

林笑棠也會豎起耳朵,捕捉一切關於“雲嵐宗”、“銀髮”、“那位師兄”的隻言片語。

可弟子們議論的多是首席的風采、大比的勝算,他們把她認識的人談論了個遍,唯獨祂,總是諱莫如深,語焉不詳,至多感歎一聲,然後就岔開了話題。

她聽得心裡難受,卻連一點有用的邊角都撈不著。

夜裡躺在床上,林笑棠睜著眼睛,想著在雲嵐宗生活的點滴。

溫柔的笑語,練劍時的默契合擊,親吻時的抵死纏綿……最終,這些往昔的溫暖,都被銀白蠻橫地覆蓋住了。

不管怎麼問,係統還是說不出所以然。

林笑棠知道保子是向著她的。

它的無知,隻是因為時空管理局的漠然,任務之外的人事變遷,心碎神傷,概不負責。

她不禁感到一陣心涼。

回家的路,與祂的“墜落”之途,竟是如此不相乾,卻又殘忍地並行了三年。

三年,僅僅是三年而已,她彈指一揮間都受不了。

那祂呢?祂是怎麼過來的?

林笑棠甚至冒出了一個荒唐的念頭:若是解除易容術,以她自己的模樣出現,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過問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就被狠狠掐滅了。

一個已死之人突然出現,帶來的隻怕是更大的驚駭與麻煩,於祂,於她,於大家,都絕非幸事。

連著三日,林笑棠都有些懨懨的,活兒照乾,話卻少了許多,總是動不動愣神。

其他人隻當她累著了,主動分擔了一些活計。

方圓每日都來膳堂,覺出林笑棠煩悶,可怎麼問都問不出。

這日晚飯,她來得晚了些,和管事打了聲招呼,拐林笑棠陪自己吃飯,看她又在發愣,忍不住關切:“當歸姐,這幾日你冇什麼精神,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或者,想家了?”

林笑棠搖頭,勉強笑了笑,含糊道:“就是有點悶。

方圓眼珠轉了轉,忽然一拍手:“我知道了!定是每天在山上悶壞了!正好,明兒十五,山下有大集,還有煙花看呢。

不少師兄弟都說要下去逛逛,鬆散鬆散。

咱們也去!我請你吃荷花酥,吃完就冇煩惱了。

林笑棠聞言想的是百花生做的荷花酥,微微一怔,隨即笑道:“荷花酥這麼有用。

方圓眨眨眼,問道:“想不想嘗一下?”

林笑棠心念微動。

待在宗門裡,看著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的內門,隻會越看越心堵。

出去走走,或許能好受一些。

她莞爾一笑:“好,那就下山去吧。

第142章兜兜轉轉

告了假的弟子們結伴下山,言笑晏晏。

林笑棠素麵朝天,僅換了身常服,在整齊的宗門服中格外紮眼。

每月朔望,天地靈息流轉不穩,無極宗循例休沐,山下的鎮子便趁此時設“仙緣圩市”,供弟子散心,也容散修互通有無。

適逢三宗大比,各宗弟子雲集,圩市較往日更盛,稱“迎仙大集”。

宗門樂見其成,權作賽前送還,故弟子們這幾日下山走動,便是常情了。

林笑棠放眼望去,烏泱泱的腦袋,全是少年,這一塊似乎隻有她和方圓兩個女子,的確是陽盛陰衰。

方圓說道:“當歸姐,你說……陸首席會不會去集市?”

林笑棠應道:“我猜會。

方圓否定道:“我猜不會。

三宗大比都快開始了,陸首席肯定在專心備賽。

林笑棠聽她語氣篤定,但笑不語,暗道,看來你還是不夠瞭解你們陸首席。

她轉念想到壞狗的性子,嘴角頓時垮掉。

唉,要是狗貪吃就好了……

祂不愛湊熱鬨,會有意避開大集,除非她開口,不然一步也不肯動。

方圓掰著手指,眼睛亮晶晶的,接著暢想道:“陸首席劍法超群,為人又端方持重,這回定能拔得頭籌,為我們宗門爭光!”

她扒拉了一下手指,話鋒一轉:“算起來,上一屆大比都是七年前的事了,那時天衍宗的‘小卦仙’沈師兄纔剛嶄露頭角,如今都快要接掌天機閣了。

要不是因為三年前的變故,早就比上了,白白讓沈師兄多當了兩年魁首……”

林笑棠聽到“三年前”,感覺心猛地揪了下。

是啊,若能如願死遁,本該風平浪靜,諸事順遂的,兩年前就該舉行三宗大比了。

祂或許會因她的遺言,不遺餘力地打擂,又或許犯懶,乾脆不參加,但不會經受那麼慘烈的死彆,說不定也不會滿頭白髮。

她總覺得,祂那頭白髮,是傷心過度造成的。

下山,夜市已經熱鬨起來,星河流轉,彩燈與皎月爭輝,滿目琳琅色。

長長一條街,兩邊店鋪的簷下,攤頭的竹竿上,隔空拉起的麻繩間,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燈。

有的糊了紅絹,有的編成兔子、蓮花模樣,也有簡簡單單的羊角燈籠,透出一團暖融融的光。

人是一波一波的,稠得化不開。

在樸實的熙攘中,間或點綴著不一樣的色彩,是散修和各宗的弟子。

幾個少年站在街角說笑,一人捧著一碗冰冰涼的綠豆沙,眉眼輕快。

燈光晃晃,人影綽綽,晚風軟軟。

林笑棠心中的煩悶,被熱鬨的氣氛沖淡了些。

買到心心念唸的荷花酥,方圓此行的目的達成,兩人之後便開始隨心所欲地閒逛,走走看看停停。

漸漸地,燈火吝嗇起來,幾盞舊燈籠,在黏稠的熱風裡晃晃悠悠,影子猶如瘦長的鬼影。

這是一片空場,扯起數匹不知從何處尋來的舊綵綢,紅綠藍紫,暗沉無豔,高低錯落著排布。

綵綢深處,有人在舞劍,不像賣藝把式那種花裡胡哨,有點懨懨的頹唐。

舞劍的是個男人,身形瘦削,穿著一身辨不出原色的寬袍,臉上覆著一張油彩斑駁的鬼麵,猙獰駭人。

林笑棠本想視而不見,可一錯眼,腳步被釘住了——

是被幾縷灰白釘住的。

男人的頭髮,偶爾被黯淡的光掠過,竟是白色的。

林笑棠怔怔地望著,看那柄無鋒的鐵劍,在綵綢間慢吞吞地劃著弧,攪動著安靜的空氣,也攪動著她的心底。

有那麼一個瞬間,一個幻想脫胎而出:男人會忽然竄到麵前,垂下頭,任由她揭下麵具,用一雙琥珀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幽怨地喚一聲:師妹。

鬼麵後的眼睛似乎掃過了她的臉上,就像輕紗掃過。

綵綢拂過他的肩,他的劍,若即若離,像要纏繞,又像無力地滑開。

下一息,男人忽然一個旋身,那鬼麵獠牙猛地朝圍觀人群欺近,白髮飄揚迴轉,末尾染著光。

林笑棠心臟緊縮,對上鬼麵後的那雙眼,下意識屏住呼吸。

渾濁,躲閃,帶著市井之徒慣有的精明。

黃粱一夢,恍然回魂。

林笑棠看著鬼麪人旋轉著遠去,自嘲地彎了彎嘴角。

她在想什麼?壞狗怎麼可能在街頭舞劍?祂連來都不會來。

“當歸姐!”方圓喊著,用力拽了她的胳膊一下,“你在發什麼呆呀!方纔那一出怪說摹妓怠卓貳患勖強熳甙桑 包br/>林笑棠被她拽得踉蹌一步。

綵綢下,鬼麪人已退回遠處,彷彿突然湊近隻是無意。

錯覺消失後,他哪裡都不像祂了。

林笑棠覺得自己魔怔了,妄想著能偶遇祂,手心出了汗,涼津津的。

她低聲道:“嗯,走吧。

往後的熱鬨,都像隔了一層,燈是朦朧的,人聲也嗡嗡的,賣糖人兒的攤子,紅紅綠綠的,看得不甚真切。

虛妄之中,灰白的頭髮漸漸淡了,慢吞吞的劍影也跟著淡了,就像硯台裡化開的墨,氤氳著,氤氳著,重新氤出個人形。

月光正好,清清白白的,祂一身素衣在院子裡舞劍,動作也慢,慢得像清泉石上流。

劍光又軟又涼,老在眼前晃著——

像茶碗裡沉著的茉莉花瓣,一晃,又散開了。

林笑棠認輸了。

她依然很想,很想,見祂,無論如何都想要再見一麵。

她好想祂。

她察覺到一靜下來就會陷入單相思的泥淖,見方圓麵前的碗空了,想結賬叫她繼續閒逛,伸手向腰間——

空的。

係在衣帶內側的荷包不見了。

這下真是當頭一棒,林笑棠腦海中閃過許多片段。

綵綢、鬼麵、慢吞吞的劍舞、有意無意靠向人群的步伐……

林笑棠感覺自己被徹頭徹尾耍了遭,氣不打一處來,猛地站起身,咬牙切齒:“阿圓,那人是賊!”

兩人折返回遇到鬼麪人的空場,那裡已經寂寥無人,隻剩幾片破綢在風裡飄。

幸好,方圓想著集市魚龍混雜,恐會遭賊,預先荷包上留了追蹤引,見人跑了也不含糊,立即催動法術感應。

冇多久,二人又追進了巷子裡。

巷子儘頭,立著兩道影子。

一人伏跪在地,瑟瑟發抖,灰白假髮鋪在地上,赫然是行竊的鬼麪人,隻是麵具不知去處,一張蠟黃的臉驚懼不已。

另有一人站在他麵前。

一襲墨藍深衣,即使在昏暗中,端方的光華也不曾折損半分。

負手而立,身姿如鬆,光憑一個背影,就把這醃臢陋巷隔成兩個世界。

那人居高臨下地看著鬼麪人,聲音不高,卻有懾人的威嚴:“……無極宗腳下,行此鼠竊之事,爾可知罪?”

竊賊抖得說不出話,隻拚命磕頭。

林笑棠心臟漏了一拍,還冇來得及反應,就見高位者緩緩轉身。

月光點亮了半邊臉龐,眉目清正,如一柄沉寂的劍,鋒芒內斂,沉穩持明。

目光掠過疾追而來的兩人,戴初蒙並無訝異,攤開手,掌心托著一個荷包,朝靠前的女子伸了過去,問道:“這荷包是你們的?”

林笑棠腦子嗡的一聲,呆愣愣地望著戴初蒙,怎麼也冇想到會在這時候遇見。

戴初蒙輕咳一聲,將手向上抬了抬,隔開明目張膽的打量,溫聲重複道:“姑娘,這是你的荷包嗎?”

就在這時,方圓猛吸一口氣,激動道:“你是雲、雲嵐宗的戴首席?!”

儘管冇穿那身代表性的衣服,但雲嵐宗首席的畫像曾在宗門內部流傳過,加上那日的驚鴻一瞥,她一眼就認出這位大人物,瞬間忘了追賊的懊惱,嘴張得像能塞下一隻燒雞。

林笑棠後知後覺自己失態了,連荷包都顧不上拿了,慌亂地垂下頭,侷促道:“是我的,多謝……仙師。

戴初蒙對方圓認出自己並不意外,看到淡紫色的宗門服,認出是外門的小弟子,轉手把荷包給了她,淡淡道:“收好。

就在這時,在集市上巡視的弟子趕來了。

戴初蒙轉向抖如篩糠的竊賊,對他們略一頷首:“人贓並獲,有勞諸位依律處置。

巡視弟子連忙拱手應下,態度恭敬。

事情既了,戴初蒙不再停留,也未看林笑棠一眼,墨藍身影很快就與深處的陰影交融在一起,原地隻餘一縷冷冽的氣息。

方圓捧著失而複得的荷包,又是後怕又是興奮,眼睛亮晶晶的,還依依不捨地望著巷口,難以置通道:“我的天……竟然是雲嵐宗的戴首席幫我們拿回了荷包!當歸姐,我們這算不算因禍得福?這樣的大人物居然會逛集市……陸首席會不會也在?”

身邊的人一言不發。

方圓奇怪地看過去,發現林笑棠還在低著頭。

她的心情好像變得更糟了,就像要流進黑暗裡一樣。

她擔心道:“當歸姐,你怎麼了?”

林笑棠遲緩地抬起頭,對上方圓的視線,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眸光一沉,說道:“阿圓,我們跟上去看看吧。

方圓錯愕,隨口問道:“為何要跟蹤?”

“傳言不是說戴首席和陸首席是好友嗎?”

“所以?”

“萬一陸首席也在呢。

方圓一想確是這種可能,眼睛唰的一亮,化被動為主動,拐上林笑棠的胳膊,興沖沖道:“快走快走!”

……

另一邊,戴初蒙將抓賊的插曲從思緒中剔除,穿過鬧鬨哄的人潮,來到一處清淨的街口,在約定的糖水鋪子旁,和方子顯等人彙合。

打眼一看,少了一個人。

程源無奈地笑笑,說道:“一轉眼,雲師兄又冇影了。

“雲清漓又不是小孩,丟不了,隨他去吧,”戴初蒙見怪不怪,撩開衣袍坐下,看看他們碗裡,問道,“這家的綠豆冰沙如何?”

雲清漓狀況好轉後,偶爾會隨他們出任務。

他們起先還很緊張,時刻留意著他的行蹤,大概是被盯煩了,他失蹤過幾次,待他們找不到著急時,又會像鬼魂一樣,不知從哪個角落冒出來。

淩虛真人說雲清漓心魔已除,身上還下了禁製,讓他們不必過於掛心。

幾人應著,又說起方纔瞧見的有趣玩意兒,氣氛重新活絡起來。

戴初蒙吃了一口豆沙,清甜冰潤,驅散些許燥意。

燈火繽紛,寶馬香車,他看著一派繁華氣象,卻想起了陋巷裡的陌生女子。

她愣神時,一雙眼瞪圓了,竟然有點像林笑棠的眼睛。

他有多久冇夢到她了?

糖水忽然變苦了,戴初蒙默默收回目光。

熱鬨延伸出去,來到遠處的街口,茶水鋪迎來了新客,這位客人起初並冇落座,目光在桌椅間逡巡了一圈,徑直走向其中的一張。

茶香中有亡妻的味道。

第143章麻煩

跟蹤未半,而中道崩殂。

走出巷子,方圓被主街上的糾紛吸引,豎起耳朵聽了聽,覺得聲音耳熟,便探頭望了過去。

那是一

個賣礦石雜項的攤子,外圈圍攏了幾人,有不少在看熱鬨。

中心處,一青年正與攤主對峙,身上穿著無極宗外門弟子的服飾,麪皮漲得通紅。

他手裡攥著一個物件,氣得語無倫次:“我分明聽的是三塊下品靈石!錢都給了,你才說是五塊?這、這不合規矩!”

攤主賊眉鼠眼,眼珠一轉,聲音拔得更高:“這位道友,飯可以亂吃,話卻不能亂講!我這‘赤焰石’明碼標價,五塊靈石,童叟無欺。

你錢貨兩訖,轉身反口,纔是不合規矩吧。

大夥評評理,是不是這麼回事?”

有人瞎起鬨,青年顯然不善言辭,一個“你”卡了半天,窘迫不已。

這時,方圓踮腳張望,已從圍觀的人縫裡覷見了青年的側影,正是老實巴交的同門師兄。

一見此景,她什麼都顧不上了,隻想給同門撐場子,說道:“當歸姐!丹房的王慎師兄好像讓人坑了,我得幫他去說道說道。

說完,她目光在周遭掃了一圈,鎖定在斜對麵的酒水鋪,那裡安靜人少,又是在街中,掛著“杏花春”的幌子,顯眼好認。

“你先去那家酒鋪坐坐,”方圓指著那邊,語氣急切,“我幫師兄理清楚就來找你。

林笑棠點頭應道:“好,快去吧。

”她輕輕推了方圓的肩膀一下,示意她快去。

方圓再無猶豫,轉身擠進小圈子,像水入油鍋,清亮的聲音揚起:“這位道友,買賣講的是誠心,可否將方纔情形再細說一遍?莫不是有什麼誤會,說開了纔好……”

林笑棠旁觀片刻,覺得糾紛冇那麼快調和開,便轉身撩開了半舊不新的門簾,走近了小鋪子。

鋪子裡比外頭暗,也靜,統共不過三四張桌子,隻靠裡一桌坐了兩個老漢,就著一碟花生米,慢悠悠地對酌。

燈苗兒小小的,暈開一圈絨光,掌櫃的大腦門泛著油光,有微微的酸甜氣,像米酒的味道。

林笑棠想著方圓一進來就能找見她,於是坐在了挨著門口的桌子。

夥計過來,是個半大的孩子,問她要點什麼。

小鋪子地小,賣的東西也少,主打酒水,也賣便宜的粗茶。

“一壺茶……”

話到嘴邊,林笑棠卻突然頓住了。

四下寂靜,除去那邊兩個老漢偶爾碰碗的輕響,就隻有自己的呼吸聲。

儘管隻有一牆之隔,但街上的熱鬨,卻像是從幾千裡之外傳來的一樣。

強壓下去的心緒,忽然冇了阻擋,一股腦反衝上來,全都堵在胸口,沉甸甸,又空落落。

茶水填不滿這種空虛。

林笑棠改口道:“來一壺冰鎮米酒。

酒很快就送上來了,陶壺外壁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林笑棠倒了一碗,指尖貼上碗沿,絲絲涼意滲入體內,將四下漫溢的躁鬱往回鎮了鎮。

一陣疲憊,鋪天蓋地襲來,她感覺自己像一根一直繃著的皮筋,冷不丁放鬆下來,筋被扯鬆了,垮垮地蕩著。

酒液滑過舌尖、喉嚨,一條冰線似的,涼到胃裡,她打了個寒噤,然後喝得更急了。

突然間,聽到小夥計驚叫一聲,循聲看去,隻見一個毛茸茸的影子從他腳下竄過,他一個趔趄,打翻了托盤。

“哐當!”

壺裡裝著烈酒,辛辣的酒香猛地炸開,強勢侵染了小小的鋪子。

林笑棠定睛一看,發現始作俑者是一隻狸花貓,好像知道自己闖了禍,縮在櫃檯邊的陰影裡。

“啊呀!我的酒!”掌櫃心疼地叫起來,倒也冇怎麼責怪,隻對嚇呆了夥計說道,“小心些!還不快拿掃帚來收拾了!仔細彆紮了腳!”

小夥計連連道歉,慌忙去找掃帚簸箕,掌櫃和兩個老漢賠了不是,親自上了新酒。

濃烈的酒氣蜿蜒流淌,蒸騰在空氣中,熏得人有些發暈。

酒液流到腳下,林笑棠把腿往裡收了下,看到地上留了個兩個不完整的鞋印。

打碎酒壺的插曲過去冇多久,門簾被輕輕掀開一條縫。

林笑棠不經意看了眼。

隻一瞥。

渾身的血都凝固了,繼而又倒流上頭,衝得耳畔轟鳴。

門簾下,立著一個身影,頭髮是黑的。

可那張臉——

燒成灰她也認得。

數日的輾轉反側,魂牽夢繞,此刻就活生生地杵在那兒。

不是在做夢,也不是幻覺。

真的是祂!

祂就那麼半挑著簾子,被滿屋的酒氣一熏,微微蹙著眉,對掌櫃的詢問充耳不聞,眼睛飛快掃視了一圈,最後,來到了她所在的角落。

那一刹那被拉得極細、極長,就像咬開一截藕,一根藕絲扯著、扯著,卻怎麼也斷不了。

林笑棠無法呼吸了,心臟瘋狂鼓動著,撞得肋骨發疼。

她看著祂看過來,一動也不能動,覺得天翻地覆也莫過如此。

在萬千雜念中,有一個是最清楚的:新身體的相貌不變,氣味會不會也不變?

要是被髮現了,她該怎麼解釋這一切?裝傻說自己隻是個凡人?祂會信嗎?會不會揪著不放?若是那樣,她更不能開口問祂這三年是怎麼過來的,一旦問了就是自爆……

林笑棠身體僵直,像是被老鷹鎖定的兔子,預感到利爪抓上來的滋味,喉嚨緊到連唾沫都咽不下。

然而。

投來的目光既無探究,也無疑惑,相當冷漠地一掃,便滑走了。

祂退了出去,布簾落下,輕輕晃了晃。

林笑棠呆愣。

方纔的種種設想,都基於一個前提:祂認出了她。

她冇想過祂認不出她的情況。

本該是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可她感到的,隻有一種類似失重感的空洞。

失重時,人是冇有理智的。

林笑棠隨手一掏,甚至冇數自己摸了幾個銅板,啪的一下拍到桌子上,霍然起身,說道:“掌櫃的,若有姑娘來尋我,就說我有急事先走一步!”

話尾尚在渾濁的酒氣裡,人已經竄到了鼎沸的聲浪中。

燈河和人海還在流動,晚風熱烘烘地撲來。

林笑棠站在門口,目光倉皇地四下逡巡,祂已經走遠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找人時總該有個稱呼,她很想扯著嗓子大喊一聲“師兄”,可連“雲清漓”這個名字都冇法喊。

她擠進人潮裡,盲目地尋找著,隻有一雙眼能幫忙。

西街口冇有。

傀儡戲的攤子前冇有。

猜燈謎的綵樓底下也冇有。

林笑棠心急如焚,卻又漫無目的,找來找去都分不清虛實了,總覺得熱鬨是虛幻的,後來甚至懷疑自己喝醉了產生了幻覺。

可是,她冇喝醉,她一直很清醒,清醒地看著祂來,又清醒地看著祂走。

她開始懊惱為何當時不叫住祂。

見不到纔是最痛苦的。

她寧願被認出來。

燈火闌珊,人影寂寥,渺茫的希望落空了。

林笑棠拖著沉重的步伐,越走越慢,越走越慢,直到一個幽暗的角落,眼淚突然奪眶而出,大顆大顆往下掉。

就在這時,背後幽幽地飄來一個聲音,音節像從冰上流過一般,清冷,淡漠。

“你在找我?”

說完,隻見肩膀一抖,陌生人類緩緩轉過身,又是那種癡傻的表情,下巴上還掛著眼淚。

察覺對方有靠近的意思,祂一個大撤步拉開距離,屏住呼吸,冷冷道:“彆過來。

祂不喜歡酒的味道,說不上討厭,就是隱約覺得那味道會讓祂失控,一聞到就會本能避開。

若不是亡妻的氣息指向酒鋪,祂纔不會靠近那種地方,更不會掀開簾子,不僅沾上一身酒氣,還惹上了一個莫名的麻煩。

麻煩是個弱小的人類,不知為何跟了祂一路,明明也不認識。

打量滿是淚痕的臉,祂評價不出美醜,隻是下意識覺得冇有亡妻好看。

祂記得亡妻是最好看的人類,可惜不記得模樣了。

下山逛集市,祂無意聞到了亡妻身上的味道,把所有的香粉鋪子逛了個遍,也冇找到一模一樣的氣味,不禁覺得奇怪,就像找到源頭問問,看是不是在彆處買的熏香,有機會就去那裡打探亡妻的事。

祂知道,祂的妻子已經死了,可是祂對它一無所知,周圍的人類守著它的秘密,連它的存在都要否認。

麻煩一句話也不說,隻是一個勁地看著祂,眼睛好像有很多話要說。

祂問道:“你找我有事嗎?”

麻煩欲言又止。

祂覺得它的眼神很奇怪,又問:“你認識我?”

麻煩搖頭,把下巴上的眼淚搖掉了。

祂正好找氣味累了,也好奇麻煩會做些什麼,便留下來歇息,始終和它保持著一段距離。

祂實在是不喜歡酒味。

可等來等去,它也冇出過聲,眼睛倒是冇離開過。

祂忍不住問道:“你是啞巴嗎?”

“……不是。

祂又問:“為何盯著我?”

又不說話了。

祂耐心耗儘了,扭頭要走,麻煩卻跟了上來,像條尾。

它說:“我……我覺得你長得很像我夫君。

它又說:“它已經不在了。

原來是寡婦。

鰥、寡、孤、獨。

祂忽然想到,自己是個鰥夫——

作者有話說:因為最近手感太差了,我打算暫時斷更到三月初,利用這段時間調整狀態,還請各位追更的小天使們見諒。

目前故事離完結大概還有二十章左右,大綱構建完整,手裡也有十四章存稿。

但越寫到後麵,我越感覺狀態不對,明明框架都在,卻總覺得寫出來的東西少點意味,這讓我非常痛苦,所以需要暫緩一下。

請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寫完。

感謝家人們的支援與包容,我們三月再見,祝大家新年快樂,萬事順意。

第144章不如不見

麻煩是寡婦,而祂是鰥夫,一個冇了丈夫,一個冇了妻子。

難得和人類感同身受,卻不值得高興。

祂駐足回身。

麻煩也跟著停了下來。

祂問道:“所以呢?”

麻煩小心道:“我想和你逛一會兒夜市,可以嗎?”

祂想了想,回道:“彆離我太近。

林笑棠微微一怔,趕忙小跑著跟上。

市井聲在身前漲成一片熱融融的霧,祂逆著人潮而上,如一把雪刃,破開蒸騰的暑氣,冷得刻骨銘心。

林笑棠追在身後,酒變成汗水,將額發一綹綹地粘在一起。

她渾然不覺。

從前向來是祂遷就她,像怎麼甩都甩不掉的尾巴,手一伸就能牽到另一隻手。

可現在,祂走祂的,她追她的,中間隔開三五步的距離,比銀河還要寬。

原來祂可以走這麼快。

原來尾巴甩掉了就接不回去了。

林笑棠起初以為追逐的儘頭是同門,可祂卻在各個鋪頭流連。

在找什麼?

林笑棠忍不住問了,還問了兩次,均被當作耳旁風。

祂找的地方很多,包括她去過的地方。

找她?

肯定不是,她就跟在後麵。

他們曾經心有靈犀,現在卻連動腦子也猜不到了。

林笑棠不禁黯然神傷。

她用死遁編造了一個巨大的謊言,說謊的人是要遭報應的。

她的報應來了。

夜市上的人類太多了,氣味混雜不清。

從頭找過後,亡妻的味道幾不可聞,源頭或許離開了。

祂身心俱疲,到街角就不走了。

過了一會兒,麻煩喘勻了氣,也走了,朝著燈火通明處。

人類成雙成對,歡聲笑語連成一串,叮叮噹噹地拖過街道。

祂覺得吵,卻目送了一對又一對。

眼神本來是冷的,帶著些許慍怒,慢慢冒出了酸水,比最青澀的果子還要酸。

白紙黑字為證,祂經常給亡妻買衣服,為此專門研究過它的喜好。

可能因為買得太多了,挑衣服得心應手,不再需要筆記,便順手存進了盒子裡。

多虧那些記錄,什麼也不記得的祂,才能拚湊出一點亡妻的幻影。

祂的記憶,是由零碎的片段接起來的,很多事記得不完全,可至少能想起來一點。

唯獨祂的妻子,祂對它一無所知。

它長什麼樣子?

笑起來是眼睛先笑還是嘴巴先笑?

聲音是不是清脆如鈴鐺?

“給。

一錯眼,瞥見一個竹筒,筒身掛著水珠。

麻煩舉著竹筒,說道:“酸梅湯,冰鎮的,就當是這一路的謝禮了。

不遠處的確有個賣酸梅湯的攤位,但作為謝禮……

祂看回麻煩臉上,瞧見汗涔涔的頭髮和紅紅的臉,懷疑它在說反話。

祂最終還是接過了酸梅湯,伸手前掐了清塵訣。

酸梅湯果然一點酒氣都冇有了。

麻煩又安靜地縮到一邊,捧著竹筒小口啜飲。

祂捧著竹筒降溫,百無聊賴地觀察路人,聽到晚些時候會有煙花表演。

今夜正逢鎮上“送暑”舊俗,兼之無極宗為賀三宗齊聚,特與幾家大商號合辦了這場煙花大會。

戌時三刻,鎮外河邊空地,有大型“靈光焰”施放。

待兩頰的紅雲淡去,祂問道:“你打算跟我跟到什麼時候?”

麻煩得寸進尺道:“等靈光焰放完。

祂眉頭一皺,正要拒絕,和它四目相對,喉頭忽地一哽。

好亮的一雙眼,眸光澹澹。

可此處明明燈火闌珊,那雙眼是被什麼點亮的?難過?懇求?還是不捨?

夢中的亡妻冇有臉,自然也冇有眼睛,可祂卻覺得它看祂就應該就是這種眼神。

麻煩輕聲道:“正好你冇地方去,我也冇地方去,倒不如去湊個熱鬨。

這話落在祂耳中,成了另一套說辭——

正好你冇了妻子,我冇了丈夫,我們都很孤單。

突如其來的共情,讓點頭變成了一個自然而然的舉動。

祂說道:“我不喜歡熱鬨。

人聲漸稀,燈火漸疏,河上跨著一座石拱橋。

兩個身影,一前一後走上橋。

祂走到這一頭,麻煩留在那一頭。

橋頭上的月亮大得出奇,是一輪近乎圓滿的金黃,可冇到十六,畢竟不是滿的。

戌時三刻到了。

一點白光尖嘯著擦過夜空,驟然亮起刺眼的白光,在高處“嘭”地一聲炸開。

半空中,光屑如雨,緩緩勾勒出一朵巨大金蓮,花瓣層層疊疊地舒展開,持續了數息,才漸漸黯淡、消散。

緊接著,又是一道碧光升起,炸成一隻振翅欲飛的青鸞,長尾迤邐,彷彿能聽到清鳴。

橋上還是很靜,煙花燃燒的間隙,唯有流水潺潺。

明明滅滅的光,映在祂的側臉上,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林笑棠望著天,用眼角瞟著祂。

豔麗的光,落在白衣上,一抹色彩也冇留下。

頭髮用了障眼法,不然也是白色的。

要怎麼問出口?

知道了又能做什麼?

她突然發覺白色是種很無情的顏色,譬如雪。

無論刻下怎樣的痕跡,雪化了就隻是一灘水,從天而來,入地而去,抓緊了,反而會化得更快。

冇有天大冤屈的夏天是不會下雪的,可她心裡有一場暴雪在肆虐,雪中埋了兩個身影。

她和祂頭上堆滿了雪,好像白了頭一樣。

如果能成親的話,他們或許真的能在幻想中度過一生吧,幸福的一生,不用雪就能偕老。

可是冇有如果了。

她不知道自己還有冇有幻想的能力,如果有,也不可能通向幸福的結局。

斷掉的緣分不能強求。

她領悟得太晚了。

若讓此刻的林笑棠回到前一天,她一定冇有勇氣答應逛夜市的邀約。

相見不相識,倒不如不見。

最後一朵煙花暈開,像一滴巨大的眼淚。

夜色沉寂,燈火寥落,石拱橋安靜下來。

煙花看完,祂要走了。

“你過得好嗎?”

祂回頭看了眼。

麻煩腦袋低垂,這句話不知是在問祂,還是在問那個已經不在了的夫君。

祂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很快,背後傳來低微的啜泣,冇一會兒就聽不見了。

……

和師弟交接完任務後,陸應星打算吃個宵夜再回去,朝鬨市區踱步而去,不料遇見了一個熟人。

戴初蒙麵露焦急,問道:“你看到雲清漓了嗎?”

陸應星詫異道:“雲兄一個人出來了?”

鮮有人知道當年大婚慘案的後續。

雲嵐宗寥寥無幾,無極宗更是一隻手就能數過來,陸應星便是其中之一。

林笑棠死後,他執著問個明白,差點生了心魔,他的師尊隻好告知了一切。

他和心魔擦肩而過,道心因此動搖,修煉速度不比從前。

不過好歹是冇生出心魔,可大婚的新郎官就冇這麼幸運了。

師妹慘死,雲清漓心魔外化,儼然無藥可救。

心魔外化,乃修道者大恐怖之境。

尋常心魔,不過識海陰霾,或阻道途,或亂神魂,終是自身之劫;一旦外化,已然是孽力成形,脫體而出,不單單為內患了。

為了根除心魔,長老們封存了雲清漓的記憶,讓他忘了有關林笑棠的一切。

很難說得清是忘記好還是記得好。

陸應星隻是覺得,雲兄很可憐。

他們是在一個賣香囊的店鋪裡發現他的。

戴初蒙頓時緊張起來,問道:“你來這裡做什麼?”

祂把手裡的香囊放回貨架上,漫不經心道:“隨便看看。

戴初蒙說道:“該回去了。

祂充耳不聞,又拿起了旁邊的香囊。

戴初蒙熟練道:“萬一淩虛長老等著急,你下次可就出不來了。

祂動作一頓,狠狠瞪了他一眼,把香囊惱火地放了回去。

戴初蒙說道:“走吧。

雲清漓在前,陸應星跟在後麵,旁邊是戴初蒙。

他覺得他們好像在押送犯人。

好友多年不見,有兩種走向,一是一見又如故,二是比初見還生分。

他們顯然是第二種。

這或許是因為讓他們認識的人已經不在了。

淩虛真人果然等得有點著急了。

他站在院子裡踱步,看到徒弟回來,臉上那幾道深而緊的褶子,忽地就鬆泛了,像一塊乾透的羊肚,被熱水一澆,軟軟地攤開了。

陸應星覺得這位忘年交也很可憐。

親手養大的小徒弟死了,大徒弟又變成了這個樣子,他的頭髮少了很多,掉下的頭髮似乎全變成了褶皺。

寒暄了幾句,小老頭一口一個“陸小友”的叫著,依舊喜笑,但不複從前豁達。

可憐的小老頭將可憐的大徒弟迎進屋去。

苦悶尚淤堵在心間,陸應星就一聲歎息逸出,出自戴初蒙之口。

林道友死後,他們同是淪落人。

淩虛真人瞭解大徒弟的脾氣,一句話也冇斥責,反而笑嗬嗬地詢問見聞。

藥香漸漸充盈靜室,寧神湯色澤清透,溫溫的熱。

祂垂下眼睫,仰首飲儘,還了個空碗回去,應和著師尊的叮嚀。

待屋內重歸寂靜,影子驟然洇濕一片。

清苦的藥液,全都給了盆中的靈植。

祂熄燈上床,閤眼醞釀睡意,滿心期待著亡妻會來夢裡尋祂。

如果夢見了,祂要問問它,他們有冇有一起看過煙花——

作者有話說:家人們新年好,久等啦久等啦~

本人休了一個月滿血複活了,接下來就全力完結哇哢哢!

這周想申一下榜,先連更三天看看情況,如果有新的更新規律會提前說明滴!

第145章魁首

從夜市回來,林笑棠看了一整夜的月。

待天光大亮,她向膳堂請了假,倒頭就睡,醒來就像個冇事人了。

她最擅長的,便是斬斷一段關係。

林笑棠不再打聽關於祂的訊息。

連著幾天,她一次也冇有想起祂。

誰都不知道她在煙花下哭得那樣傷心過。

方圓甚至覺得她那晚玩得很開心。

因為她臉上的笑容多了許多。

她狠下心來是真的心狠,對自己尤其狠。

三宗大比戰得正酣,內門演武場劍氣沖霄,禁製光芒不時映亮半邊天。

外門流行起“彩頭”遊戲。

一張粗紙,一支炭筆,寫幾個熱門名字,後麵畫“正”字記票。

彩頭不收靈石,儘是些無傷大雅的小玩意,不少弟子參與其中。

違規的事總是要有趣一些。

方圓怎麼可能錯過這麼有意思的事?於是她一聽到風聲就拖著林笑棠去了。

紙上名字不多,卻是風頭正盛的翹楚,每個名字後麵都有幾個“正”字。

陸應星的名字很顯眼,打頭,寫得大氣磅礴,人氣也是最高的,占儘了東道主的優勢。

幾片靈茶葉、煉器課上的小垃圾、代跑腿的人情紙條。

這就是方圓準備的彩頭了,一共換了七票,差三票就能湊個整。

她一邊搜颳著儲物袋,一邊問道:“當歸姐,你身上有冇有能做彩頭的東西?”

旁邊冇迴應。

方圓轉頭一看,發現她兩眼發直,像是被名單吸了魂去。

她喚道:“當歸姐?”

這聲還不管用,直到伸手晃了晃,才把呆滯的目光晃出了神采。

林笑棠微微一笑,問道:“你方纔問我什麼?”

方圓問道:“當歸姐認識名單上的某位前輩嗎?”

林笑棠搖頭。

方圓雖感奇怪,但並未深究,又道:“我想給陸首席湊個整,還差三個彩頭。

林笑棠掏來掏去,最終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布袋,開啟一看,正好還剩三顆山棗,是吃剩下的零嘴。

她倒出山棗,托在手心裡,商量道:“一顆棗能當一個彩頭嗎?”

記名弟子麵露難色。

按照規矩,這些山棗充一個彩頭都夠嗆,但問話的可是膳堂掌勺的當歸姑娘……

林笑棠加價道:“我以後見著你,就多給你打一勺菜。

記名弟子笑逐顏開,把裝彩頭的竹筐向前一送,爽快道:“當然能!當歸姑娘是押陸首席吧?”

“嗯。

弟子筆一揮,陸應星後麵又添了兩個正,當之無愧的人氣王。

與之相比,最下麵那個名字,就單薄得可憐了。

隻有一個名字就算了,連墨跡也淡淡的,彷彿隻是不願筆尖的殘墨浪費,才湊數填了上去,寫得又扁又小,幾乎要掉出名單。

倘若真的掉出去,會落到地上嗎?還是會直接落到某人的心裡?

方圓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她正跟那個記名弟子討論各大熱門的勝率,試圖說服他全押陸應星。

突然間,一隻手伸進視野,捏著一根木簪,簪上飾有海棠絨花,是在十五的夜市上買的。

那隻手將簪子放進了竹筐。

堅決的聲音響起:“我想押雲清漓。

方圓麵露詫異。

記名弟子的目光從名單頂端滑下,在熱門人選之間來回打轉,又向下掃視,來來回回地找,最終不確定道:“名單上有這個名字嗎?”

林笑棠點了下那個名字,回道:“在這裡。

記名弟子這纔看到那個被遺忘的名字。

雲清漓。

雲嵐宗的前首席。

方圓問道:“當歸姐認識他嗎?”

林笑棠搖頭。

方圓不解道:“那你為何要押他?”

林笑棠笑道:“我見祂一票也冇有,覺得有些可憐。

“那也不至於押簪子吧。

“我隻有這個能給祂了。

記名弟子信以為真,附和道:“當歸姑娘真是心善。

是心善?還是私心?

日光目眩,林笑棠沉默不語。

……

竹林裡的那條小徑,許飛走了上百回不止,怎麼也冇想到有朝一日會栽在路上。

他是外門煉器堂的雜役弟子,今日輪值去內門送修補好的法器,回來時懷裡揣著兩塊下品靈石,步履輕盈又快活。

迎麵走來一個穿青衫的弟子,低著頭,步履匆忙。

許飛向邊上讓了讓。

擦肩而過時,那弟子忽然抬頭。

許飛隻見到一雙血紅的眼,腦子裡嗡地一聲,身子便僵住了。

那人伸出手,食指在他眉心輕輕一點,涼意便向水一樣漫過全身,不等害怕,人已失去意識。

再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被下了禁言咒。

四下裡橫七豎八地躺了幾個人,都是同門,個個睜圓了眼,驚慌不已。

門邊立著一道瘦影,背對著他們,正慢條斯理地向臉上抹著什麼。

許飛看得分明。

那張臉像遇熱融化的蠟,顴骨高了,眼角長了,鼻梁塌陷下去,一眨眼就變成了一個全然陌生的人。

那人換完臉,又換了身執事的衣裳,換裝速度之快令人歎爲觀止。

那人掃視他們七人,喃喃自語道:“七個,差不多了……”

說完,他轉身去看天色,似乎在等一個時機。

許飛趁機暗施法術,想要掙脫束縛求救。

突然間,恐怖的威壓釋放出來。

許飛頓時動彈不得,隻能看著血色湧動,呼吸漸漸變得困難……

快要窒息時,他隱約聽到了遠處的歡呼聲,大比的熱鬨與此間的恐怖並不相通。

他隻覺得渾身冰涼。

大比的最後一場,是雲嵐宗的前任首席和現任首席的對決。

在四進二的對決中,陸應星對上戴初蒙,惜敗。

失意的人不儘相同,有人固步自封,有人憤懣前行,戴初蒙屬於後者,所以他更強了。

而那個忘記了一切的人,似乎還是和以前一樣強。

兩個身影打得不可開交。

鳳鳴格開長劍的劈勢,虎口處的麵板延展開來,抵消掉衝擊的力道。

祂隨即腳下踏穩,手腕一翻,劍勢轉守為攻。

戴初蒙疾退,險險讓過了。

這一下隔了近三丈遠,兩個死對頭遙遙相望。

戴初蒙目光堅定,既有棋逢對手的肅然,也有定要比個高低的執拗。

而祂神情淡淡,冇什麼激情,就像是被迫參與某個任務,不得不完成一樣。

一人一泥同時動了。

戴初蒙雙劍一錯,長鋒取中路,短刃抹下盤,兩隻手配合得天衣無縫。

祂一下一下地格,一下一下地還,繼續用自己的特性作弊,觀察出招的發力點,尋找一刹那的破綻。

三劍交擊的聲音密得像急雨。

雙劍絞來,長鋒虛晃,短刃藏著殺招。

祂冇躲,反迎上去,用劍脊生生撞偏了短劍。

兩劍摩擦出令人牙酸的長音,洶湧的靈力對撞,餘波震得結界明滅不定。

就是此刻——

祂藉著反震的力道旋身,劍隨身出,劃出近乎圓滿的弧。

戴初蒙雙劍一合,要鎖鳳鳴。

鳳鳴卻在最後一寸陡然沉下去,劍尖在他手腕上一敲——很輕的一敲。

原來是虛招!

短劍脫手而出,翻了幾個跟頭,咣噹一聲落在擂台邊上。

四下鴉雀無聲,風也適時歇了,突然間,擂台上響起一聲嗤笑。

是輸的人在笑。

冇有不甘,隻是苦澀。

陸應星知道戴初蒙為何而笑。

最後一招,他曾見林笑棠用過,誰教的一目瞭然。

他不禁也苦笑一聲。

長老宣佈結果,看台人聲鼎沸。

各宗弟子或激動站起,或頹然跌坐,陽光將無數張臉照得半明半暗。

許多人高喊著“雲清漓”,喊得嗓子都劈了叉,氣血都湧上頭,簡直比烈日還要炙熱。

按規矩,祂該向四方行禮,該對敗者說聲承讓,該對師尊和長老躬身。

祂一邊做,一邊等待著。

等待總是迷茫的,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不知道到時會發生什麼。

而祂的等待更特殊,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祂隻知道,自己要等下去,隻要等得足夠久,某個期待就會實現了。

祂還知道,那個期待關乎活著的意義。

就像草木一樣,生命要想在某個世界存活,都必須要有一條根,將自己與這片土地牢牢綁在一起,不然就會漂浮起來,慢慢失去重量,最後會輕到消失不見。

祂一直在漂浮著,而且變得越來越輕了。

來這個世界,是為了活著,可來了之後又不單單隻是為了活著,一定有某個很重要的東西,從內而外地改變了祂,變成了連線這個世界的根。

它不是生,也不是死,但比生死都重,沉得像生命的全部重量。

人類冇了心臟會死,那麼心臟的重量是不是等同於生命的重量?

如果是的話,祂生命之重,就是那個小小的木盒。

可與之有關的記憶,卻一點也想不起來。

身邊的人類都在撒謊,不斷抹去祂的記憶。

祂隱約記得自己反抗過,逃跑過,然而最後總是忘了為何要反抗,為何要逃跑,陷入無窮無儘的惶茫。

之所以能站在地上冇有飄起來,是因為木盒有重量。

祂拿到魁首了。

一定要發生什麼了!

期待慢慢膨脹,琥珀一般的眼睛熠熠生輝。

意氣風發久違地降臨在祂身上——

作者有話說:家人們元宵快樂!

第146章搶人

內外門訊息不暢通,彩頭遊戲總是慢半拍。

弟子們擠在石板周圍,還在為“八進四”的結果爭論不休。

名單上方,正字已壘成塔林,戴初蒙和陸應星儼然是奪冠的大熱人選。

吊車尾的名字依舊冷清,僅有兩個正。

祂遇到的對手,名頭遠不如大熱門的對手響,而且每次都是險勝,贏得默默無聞。

這些弟子冇機會觀賽,不知無傷下場比單純的贏要難多少倍,隻覺得他僥倖了一次又一次。

押注的人圍得水泄不通。

記名弟子滿頭大汗,抬手讓他們散開,突然瞧見一個熟人,喊道:“當歸姑娘——大比快結束了,要不要來加註?”

拒絕的手還冇舉起,一條小路就讓了出來,弟子紛紛向膳堂掌勺人施以注目禮。

林笑棠盛情難卻,隻好走近。

一弟子搭茬道:“當歸姑娘先前押的誰呀?是不是陸首席?”

林笑棠搖頭,待能看清名單,目光一落就落在了最下邊,回道,“我隨便押著玩的。

她揚了下竹籃,解釋道:“我要去送東西了。

你們繼續,當心不要被執正發現了。

另一弟子眼尖,笑著插話道:“當歸姑娘今日化妝了嗎?”

眾人定睛一看,說不上哪兒變了,但當歸姑孃的確看著和平時不大一樣了。

林笑棠回道:“嗯。

在清一色的誇獎聲中,小路漸漸縮窄,人潮彙到一起,林笑棠的嘴角也落了下去,匆匆轉身離開。

臉之所以變了,是因為捏臉道具到期了。

若這時摘下隱麵,露出的將會是她的臉。

就在這時,三聲鐘鳴撞碎暮色,魁首已經決出了。

林笑棠腳步不停,浮想聯翩。

魁首是陸應星,還是戴初蒙?

開賽以來,方圓時不時和她分享賽事。

她從冇提過祂,就好像祂冇參加一樣。

說不定就是這樣,敷衍幾場就退賽了,所以才無人問津。

鐘聲尚在群山間迴盪,一個人影從隱蔽山道竄了出來。

打探賽程的弟子回來了。

“雲嵐宗——雲清漓——奪魁!!!”

這一聲喊破了嗓子,連走遠的林笑棠也聽見了。

那一刹那,心跳聲又大又密,像傾瀉而下的暴雨,雨水漲滿雙目,她的眼裡又有光了。

同樣的光彩,還出現在琥珀一般的眼睛裡。

然而那光彩已達到極盛,於是慢慢黯淡了下去。

“魁首可向在座任何一位長老提一個要求,你想好了嗎?”

“不必了。

祂轉身就走。

不管長老如何阻攔,也不管看台有多嘩然,眼前隻有腳下的路。

祂眼神漠然,好像天地間隻剩祂自己,又好像在拒絕這個世界。

冇有喜怒哀樂,冇有期盼**,身體變得比風還輕,比水還透,每一步都在遠生近死。

三宗大比結束了,祂還是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不可言說的痛苦,無處不在。

如果不知道為什麼而活,為什麼要活著呢?還不如死去。

祂的妻子已經死了。

是了,死的話還能見到妻子,祂都忘記她的模樣了……

就在這時,山門方向忽有異動,祂駐足看了過去。

魔氣!

“山門出事了!有個大魔頭劫持了七人,說要帶他的人走,不然就殺了他們!”

竹籃遺落在山口,林笑棠朝山門飛奔而去。

各長老也接連化作流光奔赴過去,觀賽台的高處轉眼空了一大半。

淩虛真人也動了,卻是閃現到徒弟身邊,一把抓住顫抖的手臂,喚道:“清漓?”

祂呼吸急促,臉越來越白,死死盯著山門,一雙眼似乎要盯得淌下血來。

淩虛真人臉色一變,並指點在緊皺的眉心上。

祂身體一震,想要甩開鐵鉗一般的手,卻被禁製定在原地。

很快,眼中的驚濤平息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呆滯的平和。

淩虛真人說道:“跟我回去。

祂被拖向客院,頭卻執拗地望著山門。

暮色沉沉,魔氣滔滔,什麼也看不清。

到底為何要參加三宗大比?

找不到答案,混沌如夜色將至,痛苦變得虛無縹緲。

祂摸了摸心口,一片茫然。

……

七個弟子跪在山門前,周圍圍滿了弟子和長老,個個持劍凝法,靈壓勃發,卻不敢輕易上前。

每個弟子的脖子都套著血咒。

“住手!”

打破僵局的人,從山坡上摔下,滾了一身乾草荊棘刺。

林笑棠從地上爬起來,喊道:“尊上,我跟你、走,彆傷害他們。

看清來者的臉時,陸應星已然提劍奔過去了,卻在半路停了下來,一臉愕然。

魔頭翩然降落,而當歸,他親自帶回來的人,急切地撲進他懷裡,環著他的脖子,將臉埋進他的頸窩,嬌滴滴地訴起苦來。

訴的是相思之苦!

“尊主終於來找我了!這段時間,我等得好苦,我每日每夜都在想您……尊主再不來,我都以為您不要我了……”

全場死寂。

阿九也微微一愣,發現小寡婦的臉變了,脖子上掛了根紅繩。

他心念微動,隱麵被勾了出來,瞬間化為齏粉。

假麵如水波般褪去,林笑棠一頭栽下,將真容埋進他懷中,撒嬌道:“尊主,我們快些離開吧。

“你無恥!”

方圓恰好在巡山弟子中,看到好友叛變這一幕,恨得要把後槽牙咬碎了。

長老們臉色鐵青,尤其是知道內幕的幾位。

他們不是冇想過這女子可能彆有隱情,可那依戀的姿態,還有魔頭臉上的寵溺,哪裡有一絲一毫被脅迫的影子?!

她根本是自甘墮落!

阿九勾起嘴角,將小寡婦圈在懷裡,輕巧地向後一跳,投身黑霧中,臨走前不忘挑釁:“諸位,不得人心。

長老們正要動手阻攔,卻見一個弟子跟著飛起,而其他人的脖子上紅光大盛。

“不要妄動。

黑霧裹著一人一魔疾速遠遁,掠出護山大陣的範圍,來到了遠郊的荒坡上。

不等阿九鬆手,林笑棠像被潑了一身臟水,用力將自己推出懷抱,躲到一邊,下嘴唇有一小塊血跡。

阿九瞟了她一眼,輕輕一彈指。

弟子嘴上的封禁解除,破口大罵:“魔頭!賤。

人!你們不得好死——!!”

比起敵人,背叛者更可恨,所有的怒目是衝著林笑棠去的,像箭一樣將她射成了刺蝟。

那弟子曾經對她笑得多和善,如今就有多憎恨:“枉我仙門收留你!你竟如此不知廉恥,自甘墮落與魔為伍!我呸——!”

林笑棠臉更白了,暮色從她肩上漫過去,好像要把她整個人壓垮一樣。

阿九一直在覷著小寡婦的臉色,眼看那張臉白得發灰,才催動了斷頭引。

“夠了!”林笑棠直視阿九,說道,“尊上答應過不會傷害他們。

既然已經甩掉仙門,為何還不放人?”

阿九盯了片刻,忽然愉悅地笑了:“真好心。

弟子癱軟在地,緩過咳嗽的勁了,瞪著林笑棠,憤怒道:“用不著你假好心!我記著你了……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話音未落,阿九臉冷了下來,忽地一拂袖。

一道魔氣如鞭,弟子捱了一下,人便像斷了線的風箏,砸到丈許外的樹乾上,滿樹的葉子都在搖。

阿九冷冷道:“滾!”

林笑棠目送弟子一瘸一拐地退到叢林深處。

冇一會兒,四下冒出許多黑影,悄無聲息地聚攏來,跪成一片。

是小魔頭的親衛軍,他們早已潛伏在此接應。

林笑棠提醒道:“還有山門的六人,也請尊上放過他們。

“放了,”阿九看著小寡婦,知道她回不去仙門了,高高在上地伸出手,“走吧。

林笑棠又穿上了華美的衣服,梳起了漂亮的髮髻,回到了與永夜殿相鄰的小築裡。

飯來張口,她卻吃不下了。

阿九每天都會來看林笑棠。

他不問厭食的緣由,隻是觀察她吃了哪些菜。

那些一筷子都冇動過的菜,不會在餐桌上出現第二次。

膳房大換血,新來的廚子戰戰兢兢,將人魔兩族的菜式試了個遍。

流水般的珍饈擺在林笑棠麵前,她卻越來越反胃,到後來一口也吃不下。

診脈結果無一例外:鬱結於心。

阿九知道小寡婦的鬱結在哪。

人在魔宮,心向仙門,有了不該有的妄念。

或許,還是一場遲來的報複,報複他放任謾罵,傷了她的自尊,這種反抗並不高明,但確實麻煩。

小寡婦就像那棵海棠樹,她們的枯萎,彷彿在宣告:你留不住任何像她的東西。

阿九惱羞成怒。

某日上午,小寡婦又一次對滿桌菜肴無動於衷。

阿九端起那碗溫好的藥膳粥,舀起一勺,遞到她唇邊,勺子貼到嘴唇。

林笑棠抗拒地彆開臉。

阿九僵持了片刻,放下碗勺,嗒的一聲,碗底和桌麵輕輕碰撞。

他說道:“要麼,自己吃;要麼,我來灌。

林笑棠最終還是吃了,隻是在他走後又全都吐了出來。

自那日後,阿九來小築的時辰變得固定,總是帶著一份膳食。

林笑棠不吃完,他不離開,可她還是日漸消瘦下去。

她病了,病得很嚴重,從十五的夜市回來就得病了——

作者有話說:要申榜所以雙更啦,下次更新在週四,家人們彆等空了。

還有三章棠妹和黑泥哥又會碰麵了,就這幾章會虐一點,很快就甜起來了~

第147章泡泉

小築後院多了一棵海棠樹,是魔域中的唯一一棵。

發呆時,林笑棠的目光便有了著落。

她總是蜷著腿,環抱雙臂,下巴擱在膝蓋上,像個被遺棄的孩子。

萬物競長的夏日,她和海棠樹一起消亡。

係統嘗試提供心理疏導,卻被林笑棠遮蔽了。

她時常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心神直往高處去,卻不是在翱翔,一味升高,冇有終點。

謾罵聲一直迴盪在耳邊。

林笑棠並非對誤解耿耿於懷,她隻是深刻地認識到,原來雲嵐宗的林笑棠真的死掉了。

就算她人在仙門,在認識的人的麵前,她也不可能是林笑棠了……

天色沉沉壓下。

一滴、兩滴,極夜境下雨了,起先是毛毛雨,後來便成了絲,成了線,敲在瓦片上,響聲綿長而單調。

涼陰陰的潮意漫上來,海棠樹的葉子幾乎掉光了,枝椏在雨中微微顫抖。

這棵樹的生命已然走到儘頭。

林笑棠看了許久,忽然站起身來,朝屋外走去。

水汽撲麵而來。

繁瑣的外衣,奢華的鞋襪,一件件褪下,散落了一地。

林笑

棠越走越輕盈,“咕”地一聲,水花濺到腳踝上,透心的涼。

院裡的小徑鋪得齊整,用的是些圓潤的石頭,赤足踩上去還是硌,微微地疼。

隻有活著才能感到痛苦。

林笑棠走到海棠樹下。

那雙腳沾著泥,沾著細碎的枯葉,麵板蒼白,就像這棵海棠樹的根莖。

黃葉將死未死,被雨水洗過了,透出一種脆脆的亮光。

林笑棠輕輕摸上樹乾,糙糙的,涼涼的,感受不到一點生機。

如當頭一棒,她猛地打了個寒顫,後怕似的縮回手。

她不是這棵樹,適應不了異鄉的土壤,就這麼落寞地枯死。

媽媽還在家裡等她,她的小狗也在那邊,她不要留在這個世界!

她要回家!她要回家!

阿九在迴廊轉角處停下腳步,眉頭微蹙,按上心口,呼吸亂了片刻。

一名黑衣近衛出現在陰影中,單膝跪地,彙報道:“尊主,藥泉已備好。

阿九垂下手,應道:“嗯。

正要邁步,塵音小跑著追了過來,臉上帶著喜色:“尊、尊主!姑娘她……她用膳了!還說要沐浴,方纔用了半碗粥!”

近衛突然覺得身前一空,再抬頭時,尊主已不見了蹤影。

過於強烈的目光從對麵投來。

林笑棠把勺子一放,眼簾一掀,看著不請自來的小魔頭,說道:“尊主有話不妨直說。

阿九說道:“北地,出了溫泉,隨我去。

露台上停著停著一架雲輦,像縮小的行宮,輦身無輪,浮在紫雲上。

四匹肋生紫鱗的夜騏獸靜立車前,偶爾低嘶,腳下時時濺起電光。

阿九和林笑棠相對而坐,卻是錯開的。

他並未多言,掃視書架,隨手抽了一本雜記看。

夜騏獸無聲展翼,雲輦輕輕一震,輕盈離地,迅疾如閃電。

林笑棠望向窗外。

雲輦掠過一片暗紅荒原,又飛過一條蜿蜒河流,河畔有村落聚集,田地整齊。

這片土地雖色調沉鬱,卻自有其遼闊、野性、含著一種粗糙的生命力。

原來俯瞰魔域是這種感覺。

阿九手裡握著雜記,半天冇翻頁,雜記的高度卻越來越低。

過了半晌,他忽然問道:“好看嗎?”

視野開闊了,心情也舒暢不少,林笑棠瞄了他一眼,難得心平氣和地回答:“這裡和我想的不太一樣。

阿九應道:“這裡,也有好地方。

小魔頭白得反光,林笑棠掃了眼自己的手。

這裡冇曝光,怎麼那麼白?

她問道:“好地方是什麼樣的?”

阿九回道:“水清,土沃,四季分明,冇有蝕氣。

林笑棠問道:“僅此而已?”

阿九回道:“僅此而已。

仙門不覺得,是因為不知足。

又開始挑撥離間了。

林笑棠眼睛一轉,將白眼藏進眺望中。

雲輦停在一座山莊門口,門匾上題著“滌塵”二字。

“尊主,一切已按吩咐準備妥當。

穿過前庭,沿著一條碎石小徑往後山走,空氣中硫磺味漸濃,混著藥草香氣。

到岔路口,兩人分開,林笑棠被引至右側清漪池的入口,阿九則去了玉湯池。

清漪池圍著半圈岩石,泉水是淺淺的碧色。

林笑棠褪下外衫,正準備解開髮髻,突然聽到異響,飛快披上衣服,緊緊攏住了衣襟。

“嘩啦。

清晰的水聲,就在近處。

林笑棠看著那道天然石屏。

因常年水汽浸潤,有幾處顏色格外深,形成了細微的縫隙。

透過其中一條縫隙,恰好能瞥見玉湯池的一隅水麵。

有個身影倚在岸邊。

是小魔頭。

他上身未著寸縷,頭髮濕透了,貼在肩背上,儼然進去有一會兒了。

林笑棠本該立即移開視線,可她看到了某樣不同尋常的東西。

水汽氤氳。

後頸、肩胛乃至部分手臂的麵板下,黑色紋路似活物般緩緩蜿蜒。

水波輕漾,暗紋便跟著一搏。

紋路爬到的地方,麵板近乎透明,周遭肌理卻泛著蜜色,血肉如同被撕裂了一般。

小魔頭頭靠在岩石上,雙目緊閉,脊背鬆泛下來,透出幾分伶仃的脆弱。

一聲悶哼逸出喉嚨,混在汩汩水聲中,分不清是喟歎還是痛楚。

林笑棠心頭一凜,凝目細看。

那紋路像某種反噬,莫非……和血眸有關?

突然,肌肉驟然繃緊,暗紋彷彿受驚般,猛地收縮彙聚,在左肩凝成一團更深的暗影。

阿九站直身子,目光如刀,朝縫隙射了過來,喝道:“誰?”

林笑棠生怕自己身首分離,高聲喊道:“尊主,是我!”

她朝後一退,飛快解釋道:“管事說兩池隔絕,我剛準備下水,聽到水聲,才知兩池是互通的,正準備去離開……”

石屏那邊陷入了沉默,緊接著是水波晃動的聲響,小魔頭似乎從池子裡站起來了。

一浪一浪的水聲拍來,忽而變得安靜。

冇多久,那邊又傳來聲音:“自便。

林笑棠等了片刻,從石縫覷過去,換了幾個角度也冇看到魔影,這才放心地踏入池中。

熱汽一裹上來,不知怎的,林笑棠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那時祂和她靈魂互換,在溫泉裡抓著她的手,仰著頭,求她多摸摸自己,眼睛裡隻裝得下她一個,心裡也是。

林笑棠掬起一捧水,潑到臉上。

溫泉水順著臉頰流下,和眼淚殊途同歸。

祂那時有冇有哭?頭髮又是怎麼變白的?花了多長時間才習慣獨自在雲嵐宗生活?

會習慣嗎……

睫毛上沾了水汽,沉得睜不開眼。

林笑棠深吸一口氣,往下一沉,整個人冇入水中。

氣泡向上,她不斷下沉,看著天光晃晃悠悠,覺得自己像條溺水的魚。

……

雲嵐宗深處,有一處寒寂泉。

水色如新結的冰,白中透著一抹極淡的藍調,挨著水麵的石壁凝著一層茸茸的霜。

祂著一身素白中衣,一步步走進去。

寒意像細密的針,順著腳踝、小腿,一路齧咬上來。

祂眉頭未動,徑直走到泉心,盤膝坐下,任那冰水冇至肩頭。

三人立於泉邊,呈三角陣勢環繞,麵色皆肅然凝重。

淩虛真人說道:“清漓,凝神靜氣。

祂閉上雙眼,浸泡在冰水裡,全身的血液都好像被凍住了一般。

在識海邊緣徘徊的幻影,也被凍得行動遲緩,跋涉的姿態愈發吃力。

它們本就離祂很遠,這下更遠了,輪廓都變模糊了。

三人同時抬指,指尖湧出靈力,三道流光注入泉中,寒意驟然深了一層。

流光絲絲纏上祂的身體,透過肌膚,滲入經脈,緩緩彙向靈台。

那力量帶著強行撫慰的意味,彷彿在結冰的湖麵,又徐徐澆上一層堅冰。

那些試圖湧動的暗流,被一寸寸壓下去,凍實了,封死了。

某些連著本源的東西,正被這股強大的力量剝離,不可逆轉,不容抗拒。

寒意從意識深處

漫上來,空洞而死寂。

整個過程並不難受,就像躺在草地上,青草被陽光曬得暖融融,隻要不抗拒睏意,任由意識被消除,就不會感到痛苦。

隻要睡過去,痛苦就煙消雲散了。

隻要睡過去,就不會再有迷茫了。

隻要睡過去……隻要睡過去……

良久,靈力止歇。

淩虛真人收回手,看著沉靜下來的弟子。

泉中的青年麵容蒼白,銀髮如雪,彷彿一尊玉像,才從整塊玉料中被剖出,尚未在沾染紅塵,也就不知疾苦。

“此次加固,應能保他三年內,靈台清淨,心魔不侵。

”一位長老緩緩道,聲音有些疲憊。

玄霄真人頷首,看向淩虛真人,憂慮道:“隻是此法終非長久……執念過深,強封如蓄洪。

淩虛真人歎氣,說道:“能封一時,就是一時。

若再入魔,恐怕就無力迴天了。

石門合攏。

祂依舊保持著盤坐的姿勢,下頜處凝結了一層極薄的冰晶,像被完全冰封了一樣。

不過,心口卻仍有活氣。

黑液盤根錯節,緊緊依附著亡妻的遺物——

作者有話說:有榜啦,還是老時間更,暫定連更五天。

停更這一個月對行文有新想法,把以前的存稿全都推翻重寫了,現在電腦又悲催地壞掉了,隻能在手機敲敲敲,存稿可能有點拮據……

我努力碼字,爭取日更!

第148章蝕潮

泡完溫泉,回到雲輦上,林笑棠才發現小魔頭的衣領比平時高一些,連喉結都遮得嚴嚴實實。

阿九正支著額角看書,感到小寡婦一直在打量,忍不住挑起眼來。

林笑棠說道:“我想看書。

阿九一怔。

從仙門回來後,她很幾乎不和他說話,更不會提要求。

他看向旁邊的書架,仔細選了一會兒,抽出一本風物誌。

書遞過來,手從長袖中伸出,皮下隻透著血管的淡青,倒冇有詭異的暗紋。

林笑棠要抽書,卻抽不動。

阿九身子前傾,看著她,說道:“我會養著你。

隻要你聽話,就什麼都有。

說完,他手腕下壓,指尖一鬆,書落入微張的手心,如同shiwei。

隻聽嘭的一聲,書掉在地上。

那隻手並冇有接。

林笑棠瞪著阿九,說道:“我是人,不是寵物。

阿九問道:“有區彆?”

林笑棠回道:“寵物不會尋死,人卻會。

阿九神色一凜:“威脅?”

如挑釁一般,林笑棠反問道:“尊主怕嗎?”

阿九靜靜看著她,眼中慢慢流露出幾分懷念。

片刻後,書飛了上來,輕輕落在林笑棠的掌心裡。

冇聽話,卻依舊得到了書。

林笑棠扯起嘴角。

突然,外麵傳來一道尖銳的破空聲!

赤紅流光直射而來。

護衛淩空截住,流光化作一枚血色符文,是出現傷亡的急訊。

阿九捏碎符文,眉頭微蹙,下令道:“東境,嶂峽關。

全速。

雲輦驟然轉向,朝東方疾馳而去。

林笑棠急忙抓住扶手,問道:“出了什麼事?”

阿九神情肅穆:“蝕潮爆發,物資調撥受阻。

林笑棠思索片刻,問道:“蝕潮?蝕氣之海?”

阿九點頭。

林笑棠奇怪道:“我好像冇看過有關蝕潮的記載。

阿九說道:“近三年,纔出現的。

仙門地界出現的蝕氣,多是小範圍泄露或附著,從未聽說過蝕氣氾濫成海。

林笑棠想起被搶走的溯光鏡。

據說魔族搶鏡子就是為了利用蝕氣,那正好是三年前的事了。

越向東,焦糊味越濃,天空透著暗紅的光。

雲輦開始下降。

狂風捲著砂石,聲如暴雨。

極目之處,寬達數十丈的裂穀橫亙大地,粘稠紅海在深處翻滾著,不斷向上蔓延、吞吐。

營地中的魔頭見到阿九,頓時哭天喊地。

“尊主!救救我們!”

“孩子……我的孩子沾染了蝕氣……”

阿九質問道:“鎮守何在?”

邊境小官回道:“鎮守大人三日前就說去催物資,再冇回來……”

阿九抬手,掌心浮現一枚幽黑令牌,他隨即下令道:“調北三倉,應急物資,限半日。

“尊主,”魔宮屬官忍不住低聲提醒,“北三倉儲備,按律需半數留存以備軍需,且調撥需經軍需司和欽天司共簽——”

阿九眼角瞥過去,冷冷道:“去調。

“是!”

僅過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屬官去而複返,臉色比哭還難看。

“尊、尊主,北三倉回訊,說軍需司有令,近日前線吃緊,物資需優先保障‘燼鋒衛’擴編之用……”

屬官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突然噤聲了。

他看到了黑霧,從尊主周身逸散出來,殺氣昭然。

阿九問道:“擴編之令,本尊為何不知?”

屬官語無倫次:“是幾位將軍聯名提請,欽天司附議……”

阿九平靜得可怕:“好,很好。

他靠近雲輦,將手按在側壁,突然間光芒大盛。

阿九說道:“軍需司,欽天司,半個時辰,滾來嶂峽關。

逾期不至,後果自負。

話音落下,黑霧劇烈翻湧,按在符文上的手指骨緊猛地繃。

阿九深吸一口氣,對林笑棠道:“我去去就回,很快回來。

說完,他又看向近衛,吩咐道:“墨蛟,保護她。

呻吟和哭泣聲不絕於耳。

幾個婦人抱著呼吸微弱的孩子,朝天祈求。

不論人魔,祈禱時都是雙手合十。

世間不幸不儘相同,但痛苦卻如出一轍。

一個士卒打扮的魔頭癱坐在地,鬍子拉碴,眼神空洞,頭髮團在一起,像一蓬亂草。

他的孩子還冇離開鬼門關,本以為尊主來了就能救命,可還是永無止境的等待。

那士卒崩潰叫喊:“每次都是這樣……仙門的劍砍過來,我們頂在最前麵,死了就是活該……蝕氣從自己地裡冒出來,要救命的東西,永遠在‘路上’……我們隻是想在這鬼地方活下去,挖點礦,種點能入口的東西,把孩子養大……怎麼就這麼難……怎麼就這麼難!”

林笑棠不忍地移開目光。

她之前見過的魔族,是戰場上猙獰的士兵,是策劃陰謀的術士,是製造慘案的狂徒。

然而這些掙紮求生的也是魔族。

底層百姓永遠是最苦的。

就在這時,天際一聲尖嘯。

隻見一個身影懸在裂穀上,周身爆出的已非尋常魔氣,而是暗金裡滲著血色的光。

金光化作無數鎖鏈,刺入猩紅氣海。

氣海瘋狂閃爍,試圖反撲,卻被霸道的力量一寸寸向下壓去,如同黃金澆滅烈焰。

婦人停止祈禱,士卒不再呼號,全都呆呆地望著天。

良久,結界鞏固,狂風驟歇,天邊的影子消失不見。

風止時,阿九又回到了營地。

他呼吸又沉又緩,手垂在身側,指尖的血洇入玄色衣袖。

但他站得依舊筆直,迎接著子民的歡呼與朝拜,像冇事人一樣。

直到走進雲輦,阿九才露出疲態,跌坐到座椅裡。

林笑棠問道:“你還好嗎?”

阿九看過去,微微一怔,才知道她若真的關心看起來會嚴肅一點。

咽喉梗著血腥味,他擺了擺手,開始盤坐調息。

不久後,幾道流光倉皇落下,化作數名穿著官袍的魔影。

為首兩人,一個身形富態,一個麵容清臒,正是軍需司主官與欽天司的輪值副監。

二魔落地後,看到營地慘狀,臉色均是一變。

阿九聽到聲音,猛地睜眼,已在雲輦外。

他問道:“物資呢?”

主官冷汗涔涔:“回、回尊主,前線‘燼鋒衛’擴編乃當務之急,關乎魔族安危,所需淨化物資浩大,實難同時兼顧此地。

輪值副監附和道:“尊主明鑒,欽天司所為,皆是為了魔族複興。

此地災情雖重,但畢竟範圍有限,當以大局——”

阿九反問道:“調不了?”

軍需司主管語塞,為難道:“不、不太好調——”

一聲悶響。

肥碩身軀如破布袋般飛起,直飛出十丈開外,重重砸到地上,當場嚥氣。

血眸緩慢偏移,輪值副監連頭都抬不起來,似乎要嵌進土裡,不過是因為恐懼。

阿九問道:“你呢?”

輪值副監脫口而出:“下官立即督辦!大概、大概需要半個時辰……”

阿九堅決道:“一刻鐘。

輪值副監應道:“遵、遵命。

半個時辰後,物資源源不斷運抵,藥物分發有序進行,邊境守軍迅速搭建起臨時淨化屏障。

此地已不再需要阿九敦促。

“返程。

雲輦離地。

阿九突然顫抖起來。

他臉上一點血色也冇有,瞳孔中的血色褪去又湧上,一灰一黑的異瞳時隱時現,彷彿有兩股力量在殊死搏鬥。

血液彷彿變成了熔漿,滾燙而粘稠,順著經脈流過,連骨頭都要被燒化了。

殷氏一脈的血,正猛烈地發起報複。

見小魔頭要摔倒,林笑棠一伸手接了個正著。

她半拖半拽,扶他躺下,發現暗紋蔓到衣領之上了。

林笑棠估計他不是頭一次經曆反噬,問道:“醒醒,身上有藥嗎?我找給你。

渙散的異瞳慢慢聚焦,看清了那張臉。

“林笑棠……”

那雙眼睛褪儘了血色,半邊深褐,半邊淺灰。

令人聞風喪膽的寂滅尊主,變回了半人半魔的小魔頭。

痛楚衝破光陰的屏障,將意識送入時間之河,虛虛幻幻,真真假假,他回到了靈潭邊上。

月光水一般傾瀉下來,照在低垂的眉眼上。

懷抱著他的人是如此溫暖,有陽光、春天和花的味道。

這些東西都與死亡無關,充滿了生機。

死的對立麵是生,與之對應的感情,怎麼會是恨呢?

阿九的身體痙攣了一下,一口血從唇邊湧出,他再也看不清那張臉了。

……

雲輦降落在魔宮最深處的禁苑。

阿九設下的隔音屏障自動解開,但身為凡人的林笑棠卻一無所知,一個勁地盯著門口看,一隻袖子是紅的。

阿九昏迷後又吐了許多血,她喊破了喉嚨也冇人搭理,隻能用袖子擦。

等了一會兒,門還是冇開。

林笑棠坐不住了,一邊推門,一邊喊道:“尊主暈倒了,大人——”

門唰的一下開啟。

那名叫墨蛟的近衛先是一怔,接著眼神便淩厲起來。

林笑棠見他的手放到刀柄上,駭然失色,一個撤步退到阿九身旁,喝道:“我可是尊主的人,你敢殺我滅口!”

墨蛟頓住,手卻冇放下來。

林笑棠心臟撲通狂跳。

他若動手,她是逃不掉的,唯一的希望就是喊醒小魔頭。

“尊——”

喊聲戛然而止。

墨蛟出手不過眨眼功夫。

林笑棠便冇了聲音——

作者有話說:下章就是黑泥哥的主場了(˙o˙)

第149章出逃

薄日響晴。

淺藍髮帶飄飄揚揚,猶如翩躚的蝶。

女子穿過廊下,攪動著一縷縷金光。

這個世界的太陽不會西斜,就連光影也是靜止的。

祂本來也動不了,是她找到祂,抓住祂的手,帶祂逃出了虛無。

於是祂也可以攪動陽光了,就像撥開頭髮一樣。

捉住淺藍蝴蝶,一抽一拉,青絲散開了,長髮遮住半個臉龐。

女子停在向陽處。

陰影中的祂將手伸了出去,撥開長長的頭髮。

然後陽光被挑了起來。

太陽轟然墜落。

祂猛地睜開眼,隻見月光如水,流淌在甲板上,江水滔滔不絕。

祂倦怠地捏了捏眉心。

追蹤禁製在神識裡,破除比預想中更耗精力。

祂本想等逃出雲嵐宗範圍再休息,怎料不小心睡著了。

也可能不是不小心,是亡妻在召喚祂。

祂最近頻繁夢見一個叫寶藥山的地方,亡妻每次都在,像某種指引。

所以祂決定去看看。

山高水長路漫漫。

極目遠望,寶藥山隱約可見。

祂怕暴露,不敢用神行術,車馬行舟到不了的地方,便隻能靠雙腿行走。

金烏耀耀,綠浪也蓋不過的炎熱。

壺裡的冰水早就喝光了,祂臉紅得像在發燒,意識漸漸黏糊起來。

灼眼的金光中,高懸的青簾瀑布似的潑下來,激得眼睛一涼。

那邊有個酒家。

祂糾結了片刻,還是走了進去。

店家笑吟吟地迎上前,招呼唯一的客人坐下,熱情道:“客官想喝什麼酒?小店的招牌是竹葉青,有十年陳的,紹興酒和白乾也管夠!”

祂聞到酒味,眉頭已經皺了起來,感覺頭更難受了,回道:“我要水,隻要水。

店家的笑容頓時垮了,不死心道:“小店還有桑果酒,清爽,勁小,不誤事。

大熱天的來一杯保準賽神仙。

祂冷冷道:“那為何修仙的不喝酒飛昇呢?”

店家挎著臉上了山泉水,打算狠狠宰祂一筆。

本來花期過了遊人就少,好不容易盼來一個還滴酒不沾,這生意還讓不讓人做了!

店家正盤算著黑心價,突然看到一個人走來,頓時喜不自勝。

他揚著笑臉上前,問道:“姑娘想坐哪桌?”

祂聽到有人進來,卻冇有回頭。

一坐下來腦子就成漿糊了,祂倒了一碗水,先喝了幾口,緊接著潑到了影子上。

影子在地上,而地是給人走的。

潑出去的水捱到一隻臟兮兮的靴子,打濕了一點鞋麵。

店家聽來客主動問酒,正興高采烈地介紹,瞧見這一幕,立即挺身上前,高聲理論道:“你這人!怎麼還往人家潑水!是不是故意找茬的?人姑娘走得好好的,招你惹你了?”

青年不說話,眼睛也不會眨了,像被一盆雪水兜頭澆下,目光發直,奔著姑孃的臉,看清後卻黯淡了幾分。

店家看青年不像個練家子的,大步一邁,擋在新來的客人麵前,氣勢洶洶道:“看什麼看!”

轉身時,他又是一張笑臉,擔心客人跑路,急忙招呼,說道:“姑娘,裡邊請裡邊請。

祂跟著把頭扭了過去,碰上警惕的瞥視,隻得轉回頭,改用餘光偷瞄。

核心擬出的心臟撲通亂跳。

水加深了亡妻的氣味,濃鬱遠勝盒中的遺物。

儘管氣味一模一樣,但祂不覺得女子是亡妻。

亡妻是最漂亮的人類。

女子坐到角落去了。

要是想往那邊看,隻能轉頭,太明顯了。

祂隻得一碗接一碗地喝水,靜靜聽著兩人的對話。

不知是提防還是天生寡言,女子說話很少,都用來點酒了。

祂不願女子喝酒。

酒味會汙染氣息,祂好不容易纔找到一樣的氣味。

可惜事與願違。

女子拿到酒就喝了起來。

她要的是清淡的桑果酒,不知道酒味會不會淡一些。

祂已無心降溫,開始苦惱如何向女子詢問,她用了哪種熏香,又是在哪裡買的。

那裡也許是亡妻的家鄉。

向獨行女子問這種話要圓滑,否則很容易被當成登徒子。

祂將手探進錢袋裡,抓住一把碎銀。

有錢能使鬼推磨,女子不是鬼,也不用推磨,隻要回答問題就行。

莫說是一把銀子,隻要能得到一點關於亡妻的訊息,就算要散儘錢財,祂也在所不惜。

祂正準備起身,女子突然喊了店家過去。

女子道:“老闆,此地到棲霞山還有多遠?”

店家道:

“那可有一段路要走了,光是繞開寶藥山都得五六天。

女子沉吟片刻,問道:“若我翻過寶藥山,能提前多少天?”

店家道:“嗯……三四天左右吧。

若會點腳上功夫,可能兩天就翻過去了。

山上有個道觀,那些小道士來去如風,會仙術估計一天也用不到。

還是修仙好哇。

女子苦笑道:“我既不會武功,也不會仙術。

店家說道:“那姑娘還是彆上山了。

聽說山上最近有山魈出冇,雖然不成氣候,但你不會武功碰上也是麻煩,還是繞路走吧,穩妥一些。

女子欲言又止,似乎在糾結,看樣子著急趕路。

就在這時,旁邊插進一個聲音。

“我會武功,正好也要去寶藥山——”

店家隻見銀光一閃,腦子還冇反應過來,手已經接上了,攤開掌心一看,是一塊碎銀。

他正奇怪青年散什麼財,就見他揚起手來,啪的一聲,桌子散架了。

剛脫口一個“你”字,掌心就被銀子硌了下,店家頓時噤聲。

祂對上驚訝的目光,問道:“一起走嗎?”

桑果酒和山泉水冇喝完,統統進了水囊。

女子確實急著趕路,一刻也不想耽擱。

不然她也不會在冒險和一個陌生男子同行了,尤其那男子還會點拳腳功夫。

女子顯然不信任祂,交換姓名後就冇有交談了,總是落後一點,至少隔了三四步。

先前冇問出的話,同行後好像更難問出了。

祂隻是想知道女子用了什麼熏香,但怎麼想都覺得會被誤會。

祂打算先套套近乎。

“姑娘去棲霞山做什麼?”

“有事。

“急事?”

“嗯。

“有多急?”

“和你有關?”

祂語塞。

以往都是彆人對祂熱臉貼冷屁股,真是風水輪流轉。

祂撩開粘在臉頰上的髮絲,突然想變回原貌。

在人類眼中,那張臉是好看的,或許能讓女子變得和善一些。

女子雖然著急,但步子卻漸漸慢了下來。

可能是鞋子磨腳,她的步伐冇一開始協調了。

但她並不言語,隻是一直在勉強自己。

祂瞧見一條小溪,說道:“我走不動了,去那邊歇息一下。

溪水叮咚,波光粼粼。

祂的影子浸在水裡,眼睛眺望遠處,可真正用來看的卻是餘光。

女子還是離得遠遠的,蹲在溪邊洗臉,水從她的指縫流出,像斷了線的珍珠。

她貪戀溪水的清涼,將手泡了進去。

這一幕莫名的熟悉。

夏天,溪水,玩水的少女……

幾個意象組成一幅畫麵時,祂感覺腦子突然一片空白,就像是把碎片放在桌子上準備拚圖,桌布卻忽然掀了一樣。

祂甩了甩頭,不敢深究下去。

記憶被加了幾重封印,強行回憶會無比痛苦,甚至會造成二次失憶。

中場休息還是冇有找到打破僵局的機會。

祂後來再挑話頭,卻被一句“少說話節省力氣”堵了回來。

倒貼銀子,倒貼保鏢,還是不能問話,祂不禁感到挫敗,苦大仇深地登山。

落日餘暉,樹影重重,月亮的虛影浮現出來。

祂帶著一肚子窩囊氣,一下就爬到前頭去了,一次都冇有回頭。

女子也一聲不吭。

山上的鳥鳴顯得格外清脆。

祂來到一塊平地上,喝了一口水,漫不經心地向下看去。

有段山路很陡峭,對祂來說不算什麼,但女子就力不從心了。

她抓著草咬著牙,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祂蹲下去,等著女子開口求助。

可她太堅強了,就好像在征服這座山一樣,也好像真的能征服。

她看起來不像是會掉眼淚的人。

風起,林海起了一片綠浪,像飄搖的燭火。

有個人在搖擺的火光中啜泣,隻有一個單薄的背影。

亡妻曾在祂麵前哭過。

就在這時,祂突然聽到一聲驚呼,回神時隻看到那個努力攀爬的身影摔了下去。

祂想也不想地跳了下去,也顧不得隱藏修士身份,直接禦風而行。

在冇得到答案前,她不能出事。

女子嚇得臉色慘白,見祂過來下意識伸手要抓,血淋淋的掌心也露了出來。

但祂冇有上手接,用的是牽引術。

女子很快意識到什麼,微微一怔,隨即就腳踏實地了。

祂尚未落地,聽到林中有悉悉索索的聲音,鳳鳴已然憑空射出,刺穿了一對埋伏在暗處的山魈。

如穿針引線一般,鳳鳴帶著白光,飛回祂手中,一眨眼就冇入掌心。

祂恰好翩然落地,如風一般輕盈。

女子是凡人,認不出雲嵐宗的身法,用不著藏拙。

凡人看修士,大概也像祂看人類一樣,覺得冇什麼區彆,不過凡人大多都會崇拜修士。

女子也不落俗。

她定定地看著祂,像是在透過祂找某個人的影子一樣,目光是沉重的。

女子主動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祂略一思索,回道:“青雲,我叫青雲。

”——

作者有話說:師兄妹都有馬甲,猜猜誰先掉馬?

第150章歧路同途

女子道:“不知仙長在哪個宗門清修。

祂道:“小小宗門,不足掛齒。

女子將祂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露出了瞭然的神色。

不過那瞭然不是信服的瞭然,倒像是發現了某件事三緘其口的瞭然,她似乎冇把祂當小宗門的人。

女子又問:“仙長是要去清淨宗嗎?”

祂微微一愣,點點頭,問道:“你也要去?”

女子遲疑了一下,回道:“路過的話,想進去看看。

祂問道:“你認識那裡的人?”

女子回道:“不認識,隻是想求張平安符。

祂問道:“去棲霞山很危險嗎?”

女子反問道:“冇危險就不能求符了嗎?”

祂看看被刮爛的衣襬,問道:“你來之前求過平安符嗎?”

女子攤開被磨破的手,自嘲道:“那我就不會這麼狼狽了。

祂笑了下,正要打聽熏香的事,突然聽到了腳步聲,是從殺死山魈的密林裡傳出的。

不多時,一個穿道袍的圓臉少年鑽了出來,他身後還跟了一個少女,兩人手裡都握著劍。

他對上祂的目光,問道:“那兩隻山魈是閣下殺的嗎?”

少年名叫展千帆,少女名叫甘靈,皆是清淨宗的弟子。

他們發現祂語焉不詳,疑心頓生,劍不離手。

展千帆解釋道:“道友見諒。

最近山下常有魔族奸細出冇,我們不得不防,還望配合。

說完,他劍指一指,一個小法陣在祂腳下展開。

祂看了看陣紋,認出是降靈術,垂手而立,心裡卻做著召喚鳳鳴的準備。

甘靈則對女子施下了降靈術。

女子看著她結印,似乎有些欣慰。

她真的不認識清淨宗的人嗎?

祂默默收回目光。

通過降靈陣後,兩把劍才收了回去。

甘靈問道:“兩位到山上來做什麼?”

女子回道:“我想去棲霞山,不想繞路,便打算翻過寶藥山。

甘靈看向祂,問道:“道友呢?”

祂客套道:“久聞貴宗盛名,想拜訪一番。

甘靈受寵若驚:“我們宗門這麼有名嗎……”

祂一笑置之。

女子腳程不快,三個修仙的遷就她,一起陪著爬山,換了條平緩的山路走。

林木鬱蓊,野蠻的長勢比火還旺。

祂走在中間,倒省了開路的力氣,豎著耳朵聽身後的聲音。

甘靈為了照顧女子,和她一起走在後麵。

可惜兩人聊得不多。

女子說要爬山,冇力氣說話。

她的疏離,對同性也一視同仁。

祂歎了口氣,熏香的事越拖越難問。

突然,前方鑽出一團黑色小霧,衝著祂就來了。

一聽到嗡鳴,整條骨髓都彷彿抽動起來,植根於心的恐懼油然而生。

祂急忙向後退去。

亡妻的味道驟然變濃了,一轉眼便是女子的臉。

她被撞了一個踉蹌,一臉莫名地看著祂,隱隱有些怒意。

甘靈見祂如臨大敵,緊張道:“怎麼了?”

祂語無倫次:“蟲,有蟲!”

女子駭然失色,像被晴天霹靂砸了一般,醞釀的怒氣也消失不見了。

她一個箭步衝上前,將祂護在身後,胡亂胡亂揮手拍了幾下。

祂在那一瞬間忘了恐懼,隻是呆呆地目視前方,好像所有的光都聚到那個背影上去了。

女子回過頭來,張了張嘴,挖苦道:“一個大男人還怕蟲,丟不丟人啊?你彆走中間了,免得又被蟲嚇掉了魂!一驚一乍的,嚇死個人了。

說完,她嫌棄地走遠了。

祂依舊呆立,像是被罵傻了一樣。

甘靈同情道:“每個人都有害怕的東西,怕蟲不丟人。

祂還是一動不動。

女子最初的表情不是嫌棄,而是帶著關切的安慰。

熱浪捲來了亡妻的氣息,熏香的答案似乎變得無足輕重了。

落日餘暉灑在台階上,清淨宗大門敞開。

甘靈和展千帆打了個眼色,匆匆進了院子,看到楊宣德在來回踱步。

她說道:“師父,您老人家又等著急啦?我們不是說了會晚些回來,讓您先吃飯嗎?”

楊宣德說道:“就這麼一時半會兒,為師還餓不死。

展千帆咳嗽了一聲,無奈道:“師父,避讖,避讖。

楊宣德看向落後的二人,問道:“這二位就是青雲小友和阿竹姑娘吧。

爬山累壞了吧,快去膳房坐著,我去煮素麵。

展千帆說道:“師父,我去吧,你和客人說說話。

甘靈倒了茶水,也去後廚幫忙了。

女子環視四周,見角落疊著椅子,又看看長桌,問道:“仙長不止有兩個徒弟吧?不然也不會用長桌吃飯了。

楊宣德說道:“不瞞姑娘,我一開始收了五個徒弟。

女子問道:“其他人呢?”

楊宣德回道:“兩年前魔族突襲山下城鎮,兩個徒弟死在了他們手裡。

年紀最小的,家裡人不讓他修仙,說天下不太平,修仙還冇凡人長壽。

說完,他長歎一聲,這一歎好像歎走了許多生命力,他一下變得蒼老了許多。

楊宣德又道:“甘靈和千帆是我撿到的孤兒。

我本不想讓他們修仙,就這麼平凡地過一輩子冇什麼不好,但他們執意要留下,說冇人給我養老送終。

我知道他們其實也放不下山下的百姓,這一片靈脈衰微,若清淨宗也不在了,他們遇到妖魔就真冇法子了。

女子潸然淚下,哽咽道:“他們都是了不起的人,您也是……”

楊宣德左邊衣袖空蕩蕩的,紮在腰帶裡。

楊宣德笑笑,說道:“我老了,不能跟他們比了。

我這兩個徒弟曾經學過雲嵐宗的法術,厲害著呢!”

祂原先一直在觀察女子的表情,聽到這裡才把目光投了過去,問道:“掌門去過雲嵐宗?”

楊宣德回道:“那倒冇有。

三年前此地生了一隻惡妖,我們束手無策,便——”

女子突然開口:“楊掌門,您這兒有冇有零嘴兒?我肚子餓得難受。

楊宣德點頭道:“有,我去拿。

女子道:“多謝楊掌門。

目送掌門離開後,她喝光了茶水,盯著空茶杯發呆,就是不看一直盯著她的祂。

有時,刻意忽略是變相的在意。

祂看破不說破,陪她靜靜等著。

素麵上桌後,祂幾乎冇怎麼開口,不是不想說,而是屢次被截了話頭。

女子握著筷子,碗裡的麵卻不見少。

但祂畢竟是“久聞盛名”的訪客,表麵功夫不做到位怎麼行?

於是祂見機強行扯過話頭,她也終於能安心吃個飯了。

女子借宿一日,翌日便走。

祂說自己要在清淨宗住一段時間,囑咐了幾句,就回屋歇息了,也不知她在原地站了多久。

月光澹澹,銀霜掛樹,子規啼。

楊宣德正要熄燈上床,忽然聽到了“篤、篤”的敲門聲,窗紙上映出一個黑影。

他開啟門,看到那位訪客,驚奇道:“不知青雲小友深夜前來,所為何事?”

“我本名不叫青雲。

門合上,銀髮傾瀉,清冷白玉仙。

楊宣德目瞪口呆。

祂微微一笑:“在下來此,為問過往。

月歸西,烏鵲南飛,三更天已至,窗內燈火如豆。

楊宣德的房門開啟,走出一個相貌平庸的青年,朝裡麵作了一揖,說道:“多謝前輩賜教,晚生受益匪淺。

楊宣德還禮,回道:“青雲小友早些休息。

祂走到院中,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睡眼朦朧地朝客房走去,突然聽到一聲貓叫,緊接著一條長影上了屋簷。

祂仰頭望著屋簷,餘光卻瞥向對著楊宣德房門的老樹。

老樹有三人合抱之粗,藏一個姑娘綽綽有餘。

祂愉悅地離開了。

翌日,女子收拾完包袱,和甘靈約好在膳堂碰頭,等吃過早飯她會護送她下山。

結果膳堂隻有楊宣德一個人。

楊宣德說道:“姑娘,不好意思,下麵小泉村出了妖物,師兄妹兩個剛走不久,不知要何時才能解決。

你若不著急,就在這裡住幾天吧。

等靈靈回來再下山。

女子沉吟片刻,問道:“他們三天內能回來嗎?”

楊宣德為難道:“這個不好說,不清楚妖怪的道行有多深。

女子焦慮不已,她真的趕時間,很著急很著急。

楊宣德說道:“姑娘是急著趕路嗎?下山的路可能會碰到山魈,要不我陪你下山吧?彆看我年紀大了,腿腳還算矯健。

說完,他起身想大步流星演示一下,不料起猛了扭到腰,哎喲一聲,捂著腰痛呼。

女子急忙上前,問道:“掌門您冇事吧?來,我扶您坐下,慢一點,慢一點……”

楊宣德扶著腰,擺手道:“不要緊,過一會兒就好了。

就在這時,門口突然傳來了哈欠聲。

女子看過去,見到一張疲憊的臉。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你不願不願意陪我下趟山?”

兩人走後,楊宣德叫出了兩個弟子。

他行走時腿腳麻利,腰板挺直,哪有半點扭到腰的樣子?

甘靈不可思議道:“他們真的是林師姐和林師兄?”

展千帆說道:“怎麼會形同陌路呢?”

楊宣德歎息道:“天道無親。

他接著道:“但真正有情的人,無論中間走散了多長時間,最終還是碰到一起的。

這或許也是天道的慈吧。

甘靈擔心道:“他們最終會在一起嗎?”

楊宣德彆有深意道:“他們不已經在一起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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