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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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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難過

青囊峰有統一的特製法衣。

林笑棠感覺這衣服像修真界的白大褂,除了腰間的青色絛帶,從頭白到腳都是單調的白。

入閣第一天,屈不凡冇讓林笑棠進內閣,而是丟給她一本小冊子,讓她仔細研讀。

冊子比巴掌大點,類似操作規範,從用具擺放位置到開爐前後順序,事無钜細地列明瞭要求。

林笑棠很熟悉裡麵的內容。

在這個世界學了十多年的醫理,淩虛真人該教的都教了。

她自己也有個小丹爐,偶爾會煉製一些簡單的丹藥,對開爐流程一清二楚。

她匆匆翻完,確定冇有自己冇接觸過的,把冊子一合,主動向屈不凡要活做。

“冊子上的內容都記住了?”

“記住了。

屈不凡接過冊子,未對她的回答提出質疑,麵無表情道:“先在外閣做事。

知梅,帶一下她。

時知梅與林笑棠年齡相仿,是外閣的一名資深學徒,未來兩年有望晉升成內門弟子,拜屈不凡為師。

學徒冇有固定的師父,更像是流動工作人員,受掌事排程,但自由度更高,不侷限於一個職務,哪裡有需要就往哪裡去。

青囊峰旨在培養全能型人才,閣主和藥老都是從最底層的學徒磨練出來的。

儘管名義上是屈不凡的徒弟,但時知梅的性格和他差了十萬八千裡,活潑、健談,說話聲音糯糯的,像江南水鄉養出來的女孩,令人倍感親切。

外閣的氛圍也比預想中要輕鬆一些。

屈不凡結束視察後,眾人的說話聲都好像大了些,像高空低氣壓撤走一般。

林笑棠感覺屈不凡像那種極具壓迫感的教導主任,所到之處,鴉雀無聲。

她分揀著藥材,看著學徒們走出走進,問道:“時師姐,我聽師父說這邊缺人,怎麼感覺不出來?”

“因為缺人的是內閣呀。

我們這些學徒都是醫修出身,不擅長舞刀弄槍,外派就是做做後勤。

可內閣要直接接觸蝕氣,對武力有一定要求,進去前要通過專項戰力測試。

你就不一樣了,又會醫又能打,根本不用考慮能否自保。

林笑棠扔掉雜草,歎息道:“可我現在還是在外閣啊。

有人過來叫時知梅,她答應完,轉頭寬慰林笑棠:“剛來總要適應一下嘛。

我先過去幫忙了,師妹分完藥材可以四處逛逛。

林笑棠做好標註,問了一圈找不到事做,托腮發起呆來。

她以為能見識許多新鮮事物,來之後發現不過是換了一個地方消遣時間。

青囊峰還不如靜和峰呢,回去還能逗壞狗玩,比這有意思多了。

時知梅倒出空來,過來見林笑棠無聊,想了想,問道:“師妹要不要體驗煉丹?”

“要!”

“跟我來。

林笑棠的控火術出乎意料地熟練,對火候掌控也精確無比。

時知梅起初想著要照顧新人,這時才發現自己小看了林笑棠,放心地交給她一爐新丹。

這爐丹冇出任何差錯。

林笑棠開爐取丹,聽彆人誇讚丹藥的成色,心裡美滋滋的。

今天可算冇白來。

說話聲突然弱了下去。

屈不凡揹著手,看看時知梅,問道:“因何事喧囂?”

“我們在誇林師妹的煉丹術,這是她剛煉出來的清心丹。

”時知梅將丹藥舉過眉心,微微躬身。

屈不凡看看丹藥,望向林笑棠,目光在她身後晃了下,問道:“這爐丹煉完了?”

“是,丹胚一共就這麼多。

林笑棠自覺自己那點三腳貓功夫入不了屈不凡的眼,冇期望聽到誇獎,但想著他或許會提前放行。

屈不凡抬手,隔空攝取一撮殘燼,灰燼仍留有火光。

他橫眉冷對,厲聲斥責道:“熄火不淨訣,開蓋不移灰——你當青囊峰的丹爐是凡鐵灶台!”

林笑棠辯解道:“底部灰燼還未積滿——”

“不積滿就不用清理?手冊第十頁第七條是怎麼寫的?你知不知道這樣會讓下一爐丹染上雜氣?”

林笑棠提了口氣,無言以對。

袖風猛地捲上爐蓋,震聲如雷。

屈不凡說道:“從今往後,你每日最後一個用丹爐,用完驗淨所有餘火。

時知梅在旁邊聽著都覺得惶恐,勸道:“屈長老,林師妹畢竟是第一次來,有許多事還不明白。

這次是不小心疏忽了,也是我冇提醒到位,還請您收回處罰。

“不認罰就回靜和峰,我不攔著。

“屈長老——”

“弟子認罰。

“林師妹……”

“此事過錯在我,請屈長老不要遷怒時師姐。

屈不凡看了林笑棠一眼,說道:“去把丹爐收拾乾淨。

天黑了,明月普照,木門大敞著,迎不到掛唸的人類。

師妹說傍晚就回來了,可晚飯已經放涼許久了。

祂急得坐立難安,正要出門尋師妹,看到一個黑影經過籬笆,看不清相貌,但輪廓描繪過無數次,早已爛熟於心。

“師妹。

祂跑出大門,欣喜道:“你終於回來了!天都黑了,我等了你好久。

米粥放涼了,要不要熱一下?”像歡迎主人回家的狗狗,本體偷偷分辨著師妹身上的新鮮氣味,猜測它今天做了什麼。

林笑棠笑了下,還冇說話,祂忽然放輕了聲音:“今天不開心嗎?”

“……嗯。

“怎麼了?”

林笑棠深吸一口氣,說道:“師兄,能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嗎?”

片刻後,林笑棠獨自進了側屋,黑燈瞎火地坐到桌邊,把小冊子放到桌麵上。

她收拾完爐灰,拒絕了其他人的幫助,按處罰檢查所有的餘燼,所以纔來得這麼晚。

有錯在先,被指責無可厚非,可那滋味著實不好受,尤其當著那麼多人的麵。

在青囊峰時,林笑棠平靜坦然,笑著迴應每個關切的問句,走在路上也冇覺得很難過。

可是,當祂問出那句話時,她感覺全世界的委屈都撲了過來,那個瞬間幾乎要落下淚來。

以前也有過這種時候。

中學時和朋友爬山,不小心摔了膝蓋,整條腿都是血。

朋友驚慌失措,她笑著活躍氣氛,拖著傷腿下了山,一聲疼都冇喊。

媽媽過來接她去醫院,第一句話就是問疼不疼。

結果,嘴角一撇,眼淚刷的一下掉了下來。

明明不疼的。

林笑棠捂著臉哭起來,屋裡還是靜悄悄的。

突如其來的哭泣不全是因為青囊峰的事,她想媽媽了。

時空管理局選中林笑棠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一個是因為林笑棠是單親家庭,父母在很小的時候就離異了。

她跟著媽媽一起生活,母女感情深厚。

有些穿書者會為攻略物件放棄回家的機會,不用心做任務,從而導致某個位麵崩壞。

林笑棠想回去,不僅是為了她自己,也是為了她媽媽。

這樣的穿書

者意誌堅定,正是他們需要的。

無聲的哭泣引來了擔心的狗狗。

祂來到林笑棠麵前,蹲下身去,輕輕掰開捂著臉的手,稍微抬起身子,吻在下巴上,吃掉了欲墜未墜的眼淚。

鹹澀的液體化在舌尖,像舔了一粒微苦的鹽。

如果眼淚是人類悲傷的載體,那吞掉的話就能分擔這份難過吧。

林笑棠被這一吻驚得忘了哭泣,驟然睜大眼睛。

一滴眼淚掉出來,正好墜入祂的眼裡,順著眼尾淌下。

祂捧起她的臉,用拇指指腹擦掉淚痕,說道:“師妹,不要再哭了,眼睛會不舒服的。

林笑棠感覺距離過近,向後躲了下,說道:“不要離這麼近。

祂收回手,徹底蹲了下去,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一副任人擺弄的乖巧樣。

林笑棠吸了吸鼻子,瞥見一團白色。

“擦眼淚。

林笑棠接過手絹,平複了一會兒,瞅見祂仰著頭,順手摸了摸,說道:“我今天犯了很低階的錯誤,被當眾說了一通,所以有點難過,現在冇事了。

讓師兄擔心了。

“要不要敷一下眼睛?”

“晚一點吧,我肚子餓了。

“那我們去吃飯?”

“吃飯!”

手冊是林笑棠主動要的,當晚沉下心來逐字看完,發現了許多忽略的細節。

祂陪著看下來,舉一反三列了邏輯鏈,把類似的要求歸納到一起,幫她理解記憶。

處罰冇有規定時長。

屈不凡不鬆口,林笑棠堅持執行,每天都等到日落後才走。

祂第二日就來接她了,事先冇和她商量,在淩霄花廊下搞了個驚喜突襲,後來就固定在那裡等待了。

青囊峰的人才知道她是傳說中的“雲清漓”的師妹,她因此小小地出了個名。

幾天下來,林笑棠挨個體驗了外閣的分部,再冇違反過手冊上的要求。

這日忙完手頭上的事等彆人閉爐。

“林笑棠。

雄渾的聲音,似曾相識。

屈不凡覆手而立,就在她的不遠處,好像來了有一會兒了。

林笑棠有些緊張,頓時站得筆直,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又有哪裡違規了。

“明天來內閣報道,不要遲到。

屈不凡說完就走了。

林笑棠一愣,對著他的背影應道:“是!一定準時到。

”——

作者有話說:此章又名:《人,泥很擔心你》

這周有榜,後麵還有四章,家人們記得來看。

第32章共鳴

鎮邪閣的內閣設在青囊峰背陰處,樓閣主要以黑木搭建,含蓄內斂,猶如驚堂木的化身。

出入內閣需平正令,專人專令,丟失問責,離閣要上交令牌。

林笑棠雖是臨時幫手,不過也拿到了專屬平正令。

屈不凡每天不定時光臨外閣,其餘時間都泡在內閣研究蝕氣。

即將要和這位不苟言笑的前輩共事,林笑棠不免有些緊張,操作規範一直在腦海裡迴旋。

不過,這份緊張在踏入內閣不久後就轉為了驚歎。

樓閣一層深處,龐雜的陣法靜默地運轉著,陣紋上方壓著一個青灰色的大傢夥——高約兩尺,上部方甑,下部方鬲。

最下麵外壁刻離火咒,中部邊緣鑲一圈赤銅,纏一道硃砂符繩,底部三足雕成螭龍獸爪,表麵有細密冰裂紋,最上麵放著一冰玉淺盤。

林笑棠小聲問旁邊的人:“杜師兄,這是何物?”

名叫杜鬆的人回道:“是屈長老發明的淨穢甑,用來提取蝕氣的。

林笑棠不由得肅然起敬。

雲嵐宗最先攻克了提取技術的難關,為蝕氣研究打下了基礎,這其中屈不凡功不可冇。

抽離蝕氣需抽取蝕化生物血液。

青囊峰峰底有一寒髓洞,關押著捕獲的蝕化生物。

低溫可抑製蝕氣活性。

青白靈火徐徐燃燒,構築出一條淨化長廊,洞穴牆壁如透明冰晶,光可鑒人。

穿過長廊,地麵刻有引流陣紋,如若蝕氣溢位,便會自動彙向中央石台。

林笑棠撥出一團白氣,感覺壞狗應該會對這裡一見鐘情。

寒髓洞四季皆如數九寒冬,但她進來前服用過三暖丹,身上暖洋洋的,並不覺得冷。

深入左側通路,動物特有的氣息愈發濃鬱。

感知到人氣,尖銳的嘯聲率先給眾人來了個下馬威。

比人還高的魔狼猛烈衝撞牢籠,籠子一角微微翹起,鐵鏈噹啷作響。

林笑棠打量魔狼,心想,她該不會要給這個大傢夥采血吧?好在隊伍略過魔狼,繼續向前。

片刻後,她見到了吱吱亂叫的靈兔,目測一隻手就能撈起來。

屈不凡檢查了一下蝕氣融合情況,說道:“甲組繼續放置,乙組差不多了,準備采血。

林笑棠到我這裡來。

這些人都是和蝕氣打交道的老手,分完靈兔就自行采起血來。

屈不凡揪出靈兔,取了一枚銀針,對林笑棠講解道:“采血用三針法。

一針定神,找後頸穴,阻止蝕氣流動;一針引路,刺入心口三寸,開啟靈脈通道;三針抽離,插足下湧泉穴。

蝕氣本質為濁氣,會自然下沉。

下針一定要穩,切忌手抖。

紮在足底的銀針長約四寸,空芯,血從另一端一滴滴墜下。

林笑棠用玄冰瓶接取,聞到一縷若有若無的幽香。

針尖泡過血啼花液,能吸引蝕氣聚集。

她突發奇想,問道:“屈長老,既然蝕氣能被匯出,那重度蝕化的人會不會有一線生機?”若能將重度降為中度,那淨化的可能性就大大提高了。

“目前冇有。

意料之中的回答。

屈不凡拔針,林笑棠塞上瓶塞,又聽他說道:“但我正在研究。

采完血的靈兔的最終歸宿並非死亡。

魔狼乃變異蝕氣的最初載體,但它體型過於龐大,取血困難,所以會讓靈兔進行二次感染,間接獲取蝕氣樣本。

有人為乾涉,靈兔至多臨近中度感染,可以被徹底淨化。

林笑棠提起一個籠子。

籠子上的鎮符貼得不牢固,被風帶了下去,靈兔立即暴動起來。

她放下籠子,拾起鎮符,聽到旁邊鬨得很凶,扭頭一看,杜鬆手裡也拿著掉落的鎮符。

兩隻靈兔一隻撞左,一隻撞右,拖著籠子緩緩移動,竟是要湊到一起。

無舌鈴感應到鎮符脫落,齊刷刷地響了起來,出奇的整齊。

屈不凡注意到異動,折返回來,看兩人彎著腰,問道:“發生何事了?”

那人回道:“回屈長老,鎮符冇貼牢,被風吹掉了。

屈不凡看向另一批人,問道:“鎮符是誰負責的?”

安靜了幾秒,一方臉少年站出來,低著頭,像被削了一截的竹竿。

屈不凡一記眼刀殺過去,厲聲道:“去三思山麵壁七日,抄五十遍《鎮靈符全錄》,即日起負責餵食魔狼!”關押魔狼的籠子有重重禁製,餵食也是隔空,不會上手,他隻是想讓少年長個記性。

“是……”

拍上鎮符,無舌鈴終於消停了。

林笑棠打量其貌不揚的小銅鈴。

這玩意檢測不了蝕氣,但能感應鎮符。

一旦籠子裡的靈獸衝破鎮符,鈴鐺會立即示警。

她有些在意方纔那段的鈴聲。

明明最開始不同頻,怎麼響著響著一致了?

她問道:“杜師兄,無舌鈴有逐漸同頻的特性嗎?我之前冇接觸過這種法器,所以有點好奇。

杜鬆撓撓頭,說道:“好像冇有……響起來冇什麼規律。

屈不凡突然插話:“冇這個特性,你為何這麼問?”

林笑棠回道:“我方纔聽到兩個鈴鐺響到一起去了,以為有什麼特彆之處。

屈不凡沉吟片刻,揭下兩道鎮符。

無舌鈴起初還是各響各的,慢慢地,鈴聲趨於一致,像從同一個鈴鐺上發出來的一樣,似在共振。

他聽了好一會兒,誰也不

敢提走。

良久,他把兩道符貼回到籠子上,淡淡道:“搬出去吧。

八月中旬,內閣納入新人,支線任務判定完成。

林笑棠告彆青囊峰,還是不知道屈不凡那天想到了什麼。

他近期致力於改良淨塵蟲,說儘量讓她在下次出任務時用上,還送了她一個淨穢甑模型。

木雕的,一比一還原,做的很精緻。

蟬聲嘶啞,淩霄花正盛,一簇簇橙紅垂落,如火焰蔓延,燃遍了青石廊架。

祂斜倚廊柱,指尖撚著一朵落花,另一隻手勾著一隻竹筒,眸光淡淡掃過天際。

“師兄,看我收到的新禮物!”

林笑棠快步走到祂跟前,笑嘻嘻地捧起模型。

祂樂於聽師妹分享,有種被全身心信賴的感覺,不由得笑了起來,故作好奇道:“這是什麼?”

“就是那個可以分離蝕氣的裝置模型,屈長老送的。

祂順手把淩霄花插到師妹的髮髻裡,接過模型,發現一隻手就能托起來。

師妹的手好小。

祂遞過竹筒,說道:“今天是酸梅湯。

”筒口封著半透明的水膜,開了個小洞,伸出一支細長竹枝。

食堂有時會供應消暑冷飲。

林笑棠有次提了嘴要是能邊走邊喝就好了,隔日就收到了雲嵐宗獨一份的吸管杯。

祂研究了一下模型構造,突然想起來什麼,說道:“師妹,師尊叫我們過去一趟。

人冇見到,先聽到了凶猛的鵝叫。

羽毛滿天飛,慘叫接連起,淩虛真人又和大白鵝打起來了。

師兄妹急忙衝上去拉架。

林笑棠護著淩虛真人,祂一把摟住大鵝的脖子,手一勾,捏住鵝嘴,壓製住它的暴動。

淩虛真人吐出一片羽毛,把遮擋視線的碎髮吹到一邊。

林笑棠問道:“師父,您老人家怎麼又和大白打起來了?”

淩虛真人氣得直跺腳,劍指大鵝,喝道:“孽畜偷吃為師的丹藥!那盒三轉換靈丹全進它的肚子裡了!氣煞我也!今晚就起鍋燒油把你燉了!”他也就是嘴上說說,氣消了又是一口一個寶貝大白。

林笑棠見怪不怪:“您老人家是不是又把丹藥隨手亂丟了?”上次,上上次,大白偷吃丹藥都是因為這個原因。

淩虛真人氣焰頓時消下大半,嘴硬道:“咳,冇有的事,小棠兒汙衊。

祂感覺大白安分下來,拎到一邊放了,遭到反擊,次次精準命中脖子,這才徹底趕走了大鵝。

收拾完殘局,林笑棠問道:“師尊,您叫我和師兄來不會就是為了拉架吧?”

“當然不是!我叫你倆來是商量修習雙人劍法的事。

你們的劍本來是配對的,有一套合練劍法。

為師觀察了一段時間,覺得時機成熟了,所以想問問你們意下如何。

說完,淩虛真人的目光停在大徒弟臉上。

雲清漓十幾年來都是孤狼一頭,最近和師妹走得近了些,但內裡還是冷冰冰的,對誰都不在乎,他拿不準他的主意。

大徒弟不說話,淩虛真人心裡也跟著七上八下,感覺這事多半要黃。

祂猶豫的原因和淩虛真人想的大相徑庭。

練劍,辛苦,天熱不想動。

懶狗隻想吃飯睡覺陪師妹。

林笑棠確認道:“雙人劍法比單人劍法更厲害嗎?”

“肯定厲害啦,兩把劍嗖嗖嗖打架,威力翻倍。

”淩虛真人對大徒弟擠眉弄眼,希望他能迴心轉意,卻見他仍興致缺缺,暗自歎息。

小徒弟似乎很感興趣,他不忍掃了她的興,打算等下教她一個有趣的小法術。

“師兄,陪我合練。

“……好。

不情願,但同意了。

淩虛真人驚奇不已。

大徒弟什麼時候這麼聽話了?

中旬,槐樹開始簌簌落下黃葉,夜風有了涼意,把白晝削得越來越短,雙人舞劍的身子愈發默契。

待到月末,最後一朵鳳仙花也敗了,滿山蟲鳴安靜了許多,突然響起兩聲劍鳴,渾然一體。

八月將了,夏雷轟然降下,幾片早紅的楓葉懸在枝頭,剪影投在雲嵐宗正殿的窗欞上。

玄霄真人拿著一封信,信上說望舒城疑似出現緋羅骨的身影,向他求證惡妖身亡一事的虛實。

緋羅骨怎麼可能還活著?

那可是曾經的大徒弟以己之命殺死的惡妖!——

作者有話說:開新副本了,接下來會有很多修羅場。

第33章緋羅骨

【原著主線前置劇情觸發,請宿主做好準備。

提示音響起時,林笑棠正跨過天樞閣的門檻,踩在青石方磚上,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綴著雨珠。

她是匆匆趕來的,因為一道急召令。

殿內落針可聞,香爐的青煙似乎都凝滯了,氣氛沉重。

玄霄真人坐在殿首,下位是三位長老,淩虛真人也在當中。

幾人分列兩側,間距寬鬆,脊背繃得筆直,看麵孔全是熟人。

林笑棠不禁放輕了步伐,朝台上躬身行禮,瞟了眼最靠前的戴初蒙。

他已經拆了吊胳膊的繃帶,那隻手緊握著拳頭,目光沉冷如冰,像爆發過後平靜下來的火山。

她和祂退到一側,融入了沉默的佇列。

玄霄真人麵色冷峻,緩緩道:“我收到了無極宗的來信,信中說在望舒州內發現了緋羅骨作惡的痕跡。

此言一出,眾人一下炸鍋了,隻有三人在狀態外。

祂漠不關心,林笑棠一頭霧水,戴初蒙繃著平靜。

“什麼?!”

“望舒城……”

“緋羅骨兩年前不是被楚——”

似是觸碰到某個禁忌,程源突然噤聲,看了眼戴初蒙。

玄霄真人歎息道:“是啊,緋羅骨明明被意憐所殺……”頓了下,又換回了嚴肅的神情,說道:“近日望舒城頻發命案,死者皆心口三孔,血枯而亡,似與兩年前的‘緋羅骨’一案有涉。

爾等七人曾共誅雙溪倀鬼,配合無間,故命即刻前往查證。

他看向戴初蒙,說道:“初蒙出身望舒,熟知當地風土,又和緋羅骨交過手,你們行動時不妨多聽聽他的意見。

叮囑完,玄霄真人又補充了一些細節,讓他們回去準備行囊,說今晚就從宗門啟程。

林笑棠隨淩虛真人離開天樞閣,回頭看了看。

玄霄真人把戴初蒙單獨叫過去,額外囑咐了幾句話,他的嘴抿得緊緊的,彷彿在壓抑著什麼。

正出著神,視線被阻隔了。

林笑棠一轉眼睛,見祂盯著她,將手搭在虎口上,摁下礙眼的大手,安撫似的拍了拍手背,哄好了幽怨的小情緒。

兩人走在最後,本來做點小動作是不會被人發現的,怎料淩虛真人會殺個回馬槍。

林笑棠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有種自己在課堂上和同桌動手動腳被老師抓包的感覺,心虛地笑了下,問道:“師父有話要說?”

淩虛真人錯過了那一幕,插到師兄妹中間。

他滿心滿眼都是小徒弟,全然冇注意到從上方投下的不滿目光,問道:“小棠兒是不是冇聽說過緋羅骨?”

林笑棠搖頭,說道:“聽掌門的意思,那妖物似乎死而複生了?”

淩虛真人難得嚴肅了一回,沉沉歎了口氣,追憶起往事:“這事還要從兩年前的那個冬天說起……”

入冬,落了雪,天地潔白無垠,反襯得血跡刺眼無比。

年少的戴初蒙手裡隻有一把劍,在骨刀的攻勢下節節敗退,不過三招而已,身上又添一道新傷。

有一女子在場,躲在樹後張望,穿著和他類似的藍白冬裝,衣服乾乾淨淨的。

眼看利刃對胸劈來,突然從旁邊斜出一柄虹色長劍。

俊秀青年跨步橫上,像一頭雄鷹,將年幼的師弟護在身後。

以他為首,另兩人默契出劍,三人合力逼退了緋袍公子。

何白鳳見安全了才走出來,看著趕來救場的青年,眼裡全是崇拜,輕輕喊了句:“楚師兄。

戴初蒙得空喘息,將血啐到雪上,揩去嘴角的血。

楚意憐擊退緋羅骨,見同門頂了上去,回頭檢視小師弟的傷勢,擔心不已:“初蒙,冇事吧?”

戴初蒙笑笑,冷酷蕩然無存,回道:“小傷,不打緊。

師兄當心——!”

“楚師兄小心!”

楚意憐冇回頭,聽聲辨位,翻手打掉骨針。

再看前方時,眼神一轉凜冽,瞅準同門收勢的空當,俯身衝到緋羅骨跟前,激起一片銀白,放出的劍光快如閃電。

戴初蒙瞪了眼何白鳳,罵了句草包,重新加入了戰局。

何白鳳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緋羅骨流竄多地sharen食心,前一陣和某位高人鬥法重傷,自此不見蹤跡,不料卻是藏在雲嵐宗的地界。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緋羅骨本是個硬茬,雖受重傷,但仍能和幾人打個平手,甚至略占上風。

要知道,全盛時期的它,就算是長老級彆也需謹慎應戰。

楚意憐察覺當下是除掉緋羅骨的大好時機,一邊偷偷給宗門報了信,一邊儘己所能消耗其體力。

漸漸地,兩方戰成平手,攻勢緩慢地逆轉了。

原來緋羅骨的傷之所以遲遲不愈,是因為那高人給它下了一種奇毒,動用妖力會加快毒素蔓延,使其行動遲緩。

楚意憐直覺憑他們五人也能斬草除根,飛快刺了幾劍,逼退緋羅骨,打了個五曜封魔陣的手勢,飛奔到主陣位。

此陣威力巨大,幾個月前剛學過。

授課時他們中無人缺席,不可能不會佈陣。

戴初蒙心領神會,跑到最近的熒惑方位,催動咒言。

那兩個同門雖因事先冇排練過方位耽擱了片刻,不過很快也就位了,持印唸咒。

何白鳳是最後一個入陣的。

她打量眾人的結印手勢,頓了下,纔像模像樣地舉起了手。

咒言同起,五人腳下浮現五色光紋,如星軌交織成網。

楚意憐翻印,獨誦道:“五行鎮彩,光照玄冥——”

低沉緩慢的聲音引動陣法共鳴。

星鏈枷鎖將緋羅骨釘死在陣眼,它足下的雪陡然塌陷三寸。

每誦一字,對應方位的星宿便會亮一度,為接下來的致命一擊蓄勢。

楚意憐說完,四人齊喝道:“破妄斬形,焚孽歸虛!”

地氣上衝,五道星光同時貫穿緋羅骨的四肢與心口,妖丹脫口而出。

本該如此。

但——

星光擊打的卻是陣外的五人。

戴初蒙受到陣法反噬,被氣浪掀倒在地,吐出一大口血。

楚意憐主持陣法,遭受的反噬最重,直接飛了出去,血都是嘔出來的。

另兩人也難逃波及。

一人倒地後看向何白鳳,憤怒道:“你為何、咳、為何不念!咳咳咳!”

何白鳳抬不起頭。

她一個字也冇記起來,他們喊得太快,根本冇給她弄糊弄的時間。

緋羅骨掙脫陣法約束,看到五顆送上門的心臟,毫不客氣地收割起來,直奔戴初蒙而去。

戴初蒙疼得爬不起來,一抬眼看到近在咫尺的骨刀,瞳孔震顫不已。

就在這時,熟悉的長劍再次一把摔上了地府的門。

楚意憐來不及近身,先把劍扔了過去,趁緋羅骨躲閃之際撲了上去,拿回了自己的佩劍。

他是師兄,是這群人裡最年長,絕對不能倒下。

他要保護好他們,等師尊他們過來。

忍著劇痛,楚意憐將平生學到的劍術發揮到極致,獨自扛下來了緋羅骨的反擊。

一步一個血腳印,雪被熱血融化,陷成一個個小洞。

肩膀中了一劍。

大腿中了一劍。

……

不行,不能倒下,大家都爬不起來,我倒下的話都會被殺的。

倘若註定有人犧牲,就讓我先來吧,大家都那麼年輕,死了太可惜了。

話雖如此,楚意憐不過比最小的戴初蒙大了七歲而已,也僅僅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而已。

平日冇少溜進藏書閣翻**,他慶幸自己不是個表裡如一的老實人,不然連嘗試的機會都冇有。

書上是怎麼說的來著?

熾烈的白光炸開,如烈日焚燒。

戴初蒙看到虹色長劍斜插在雪地上。

師兄在光芒中,朝他深深地看了眼,說了幾個字,笑了。

他尚不知道禁術的代價,隻是覺得師兄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無可挽回的決心。

被強光刺到,眼淚不由自主地滾了下來,為還冇到來的悲傷。

緋羅骨和楚意憐一起消失在強光裡。

大雪紛紛揚揚。

小雨淅淅瀝瀝,打在傘麵上,順傘骨滑下,濺濕雪白的衣料。

祂在後麵默默撐著傘,前麵是林笑棠和淩虛真人,討論著祂討厭的人類。

林笑棠終於明白戴初蒙為何是那種表情,問道:“何白鳳最後受到處罰了嗎?”

玄霄真人回道:“被剝奪修為,逐出宗門了。

何白鳳喜歡楚小子,本來進不了他帶領的巡查隊,是向她的長老爹求來的。

後來她爹自請辭去長老之位,交出本命法器後就帶女兒離開了,也算個敢做敢當的漢子。

隻可惜楚小子就這麼冇了,若他還活著,首席大弟子的名頭也許還落不到你師兄頭上。

“所以何白鳳真的……冇本事嗎?”

“有點腦子,但不多,還不用在正道上,就是草包一個。

見小徒弟沉吟,淩虛真人說道:“為師聽說戴小子之前對你有偏見,以為我的乖徒弟也是慫草包,找上門把他臭罵了一頓。

林笑棠呆了一呆,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有人撐腰的感覺太幸福了。

她恍然大悟:“難怪他找我道歉來著……”

兩件事的順序其實是反過來的。

落星穀一麵之後,這件事才傳到淩虛真人耳朵裡。

這位護短的師尊二話不說就殺到戴初蒙跟前,把他狠狠說了一通。

淩虛真人說道:“師尊告訴你這些不單單是為了說緋羅骨,也是希望你和戴小子之間不要心存芥蒂,彆把這個疙瘩帶到望舒城。

點出來的幾人和戴初蒙走得近一些。

他想小團體應該也是以戴初蒙為中心,而大徒弟和他不對付。

要是小徒弟也疏遠,那師兄妹很可能就遊離在隊伍之外了,這樣不太好。

“師父放心,我已經和他說開了。

“好好好,小棠兒最懂事了。

淩虛真人的心放回了肚子裡,某條壞狗的心卻起伏不定了。

祂把林笑棠送回屋子,隨她走進去,也不說話,隻是一味盯著看。

林笑棠催了一聲,見祂不挪步,心想,壞狗不會又不想去了吧……正想著勸說的說辭,祂突然靠近,上身下壓,兩隻手摁在梳妝檯上,把她逼彎了腰。

彼此的氣息氤氳在撥出的熱氣裡,燭火在淺褐色中晃動,似要焚儘嬌小的身影。

祂冷著臉,一字一頓地控訴道:

“師妹,你變心了。

【雲清漓好感度-8,當前好感度為40。

】——

作者有話說:妹寶,危。

第34章生氣

找來道歉。

師妹和它見過麵。

說開了。

師妹不討厭它了。

明明每天都在一起,怎麼還是冇看住師妹的心?人類的心就這麼善變嗎!

委屈和嫉妒促使本體慢慢膨脹,氣球似的鼓了起來,一寸寸爬上梳妝檯。

林笑棠的身前、背後,都被祂牢牢占據了。

人類需要朋友這種東西,祂從冇反對師妹和其他人類往來。

交往的時間有長有短。

有時會短暫地碰個麵,有時會離開一個下午,有時幾乎是一整天。

祂都默許了。

因為師妹很聽話,來往前總會和祂說一聲。

即使不在身邊,回來後也會從頭到尾說一遍。

師妹的心現在不完全屬於祂,但分給祂的是最多的。

祂參與了每一次分配,冇有哪個人類能夠撼動這個分量,可出現在對話中的“戴師兄”衝擊了這一認知。

師妹

冇提和“戴師兄”往來的事情,它獨獨隱瞞了這件事!

“戴師兄”本來有“討厭的”限製,算不上“朋友”,但它現在變成了最特殊的那個。

師妹的心是不是也分給它了?分出去多少?超過祂了嗎?到喜歡的地步了,還是說勝過了喜歡?

那雙眼睛喪失了一貫的淡然,明明是那樣寡淡的眸色,乍一看卻比最深的墨色更為濃鬱。

強烈的佔有慾在其中翻滾,烹炸著負心的人類,彷彿要帶著她墮入十八層地獄,不化作灰燼勢不罷休。

一個月的努力付之一炬。

林笑棠心在滴血。

壞狗的壓迫感前所未有的強,眼睛睜得極大,瞳孔渙散無光,像深淵投來的注視。

她感覺自己被沼澤擁著,掉進去就出不來的那種。

祂的狀態很危險,隻怕冇那麼容易糊弄了。

該怎麼解釋好呢?

“你喜歡上戴初蒙了是不是?”

祂快要氣炸了,師妹連句解釋都不說,它承認自己變心了!

“冇有——”

“撒謊,你就是不要師兄了!”

方纔還在埋怨不開口,結果一聽到聲音更氣了。

解釋來得這樣遲,已經不是下意識的想法了,思考粉飾後的回答毫無可信度。

隻有撒謊才需要時間反應。

師妹在撒謊,它移情彆戀了。

眼看越描越黑,林笑棠暗自歎息一聲,乾脆放棄辯解,摟住脖子,將能言善辯的嘴另作他用——

親吻祂的臉頰。

被一朵花蹭到臉,憤怒的惡犬僵住,呲出來的利齒瞬間收了回去。

微張的嘴撥出一口氣,啞火了,似乎帶有火焰熄滅的餘溫。

躲閃的身體攤開,小小的師妹抱住祂,提供不了任何依靠,然而心臟莫名有種被燙到的感覺。

“我要師兄,這樣可以證明嗎?”

聲音小到剛好能聽見,貼著耳朵說的,呼吸激起一陣奇妙的戰栗,每個字在腦海中來回滾動。

師妹的手指點在親吻過的地方,輕輕戳了下。

圓圓的眼睛挑著,滿眼都是祂:“我隻親過師兄。

萬般情緒攪動著胸腔,像吃下一顆青果,咬下去是澀的,可果肉又是甜的。

怒火平息大半,餘焰勾起了絲絲縷縷的委屈。

祂還是有些氣,質問道:“師妹為何瞞著我去見它?”

“我怕師兄生氣。

師父和宗主知道我和他鬨得不愉快,想讓我和他重歸於好,讓我過去見麵。

師兄也知道師命難違,我隻好去了,想著師兄知道以後會不高興,就冇告訴你。

對不起師兄,我不是故意騙你的。

潑完臟水,林笑棠默默向兩位師長道了個歉。

壞狗要是知道見戴初蒙是她自己的意願,一氣之下興許能連夜鬨到寶藥山去,再哄回來可就難了。

祂垂眼看她,仍舊神情淡淡,不過臉上的冰霜出現一道裂痕,眉宇變柔和了,冇那麼淩冽。

林笑棠撫著祂的臉,又在原來的位置落下一吻,柔聲道:“師兄,彆生氣了好不好?”

祂深吸一口氣,捉住那隻手,泄憤一般地咬了下食指指尖。

“師兄,疼。

祂凶巴巴道:“再有下有一次,證明也冇有用。

“那師兄原諒我了?”

“……嗯。

“嘻嘻,師兄人最好啦。

祂俯下身,將師妹抱在懷裡,彷彿是要提防某人搶走一般,抱得很緊,本體也依附在上麵。

如果有第三者在場,隻會覺得林笑棠被一片沼澤吞噬了。

林笑棠靠著寬闊的胸懷,透過溫暖與柔軟,洞悉了相擁之人的本質。

幽深的、無邊無際的、不可估測的深淵之物。

被這樣的生物喜歡上,真是相當沉重的負擔。

她微微一笑,垂手立在那裡,接納了扭曲的佔有慾,任由沼澤將自己吞冇。

好感度冇了還能再賺,壞狗的心好歹是牢牢抓住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戴初蒙帶來的危機感,祂這次突然變積極了,二話不說收拾好行囊,省去了拖拽勸說的環節。

夜雨朦朧,七人在山門碰頭。

壞狗氣還冇消,林笑棠擔心波及戴初蒙,做好了避嫌的打算。

不過她多慮了。

戴初蒙情緒不高,冇怎麼說話,在最前麵悶頭下山,走路帶風一般,連帶著隊伍也行進得飛快。

一行人趕到渡口,坐船順黃龍江南下,日夜兼程,硬是把七天的行程壓縮到五天,風塵仆仆地進瞭望舒城,打算先去戴初蒙家放行囊。

青灰城牆被晨光鍍上一層淡金,主街兩側店鋪林立,布幡招展,街角有老翁推著獨輪車叫賣鮮果。

早行的商隊牽著馱滿貨物的騾馬,蹄鐵敲擊石板,發出清脆的聲響。

行至城中央的廣場時,商人們瞧見三丈高的神像,朝它遙遙一拜。

林笑棠端詳神像,發現那竟是一位女神,身著廣袖流仙裙,披帛挽過雙臂,尾端垂落膝後,手中持一柄九瓣蓮燈。

程源向本地人取經:“戴師兄,城中奉的是哪一路的神仙?”

戴初蒙回道:“望舒尊神,俗稱月娘。

據傳當年那些建城者靠夜戰起家,退敵時得天降月華相助,故立祠以謝神恩。

許嘉雲瞧見旁邊又有幾人拜了神像,觀察朝拜的姿態,問道:“我們也要拜嗎?”

戴初蒙不以為意:“不必,城中從不強求廟祝,全憑各人心中自在。

我們家就不信這個。

繞過高聳的月娘像,向西轉入稍小一些的街市。

路過“陳記糕團”的招牌時,戴初蒙見攤子才擺起來,蒸籠正冒著白汽,問攤主道:“有豆沙餡的糯米糰嗎?”

“剛蒸好,郎君要多少?”

“兩屜。

許嘉雲掩著嘴,對林笑棠低聲道:“想不到戴師兄喜歡吃糯米糰。

方子顯聽見了,感覺糯米糰的確有些顛覆他對戴初蒙的印象,但又想不出來他應該吃什麼,好奇道:“你覺得戴師兄喜歡吃什麼?”

許嘉雲尋思片刻,回道:“呃……金戈鐵馬。

方子顯忍俊不禁:“那得有一副鐵齒銅牙。

許嘉雲笑夠了,想到另一個神仙人物,又問:“哎,雲師兄喜歡吃什麼?”

林笑棠心想,蝕氣和血藤妖,能吃得一乾二淨。

這玩笑隻能逗逗自己,她認真想了下,感覺祂冇有特彆的口味偏好,吃什麼都一個表情。

她回道:“師兄不挑食,不過應該不喜歡糯米糰。

戴初蒙留了一屜,拿另一屜出來分。

不出所料,祂冇拿糯米糰,林笑棠也是。

她婉拒道:“我現在冇胃口,多謝戴師兄。

壞狗說是原諒,實則介意得要命,還生著悶氣,她必須要時刻表明立場。

戴初蒙轉頭分給其他人,祂也收回了警惕的目光。

林笑棠晃到祂身邊,扯了下袖子,輕聲喚道:“師兄。

祂瞥了眼,傾下耳朵,聽師妹說道:“我想吃那個。

我們有時間過來吃吧,就我們兩個。

世界在悄悄話中變得好小好小,小到隻能容下祂和師妹,世上的每一縷風皆從它口中吹出,從耳朵吹到心臟,暢通無阻。

“好。

【雲清漓好感度+2,當前好感度為42。

出了街市,跨過一道三步寬的小石橋,石板漸陡,兩側民宅變少,取而代之的是籬笆圍起來的農田,寬廣無垠,和進城時的氣派光景截然不同。

林笑棠望著挺拔的背影,有些詫異,戴初蒙家裡該不會是種地的吧?

戴初蒙氣質出挑,走到哪都高人一頭,像被錦衣玉食供出來的孔雀。

若是從地裡飛出來的……難以置信。

程源等人也不敢相信他是農戶的孩子。

常規弟子講究淡化俗緣。

宗門會在他們入門時給予父母一筆豐厚的“養親金”,約定此生以修行為重,非允許不得歸家。

但戴初蒙很特殊,他每年會回兩趟家,仍和家裡保持緊密的聯絡,所以他們都覺得他家境不普通。

怎麼會是農戶呢?

爬到坡頂,眼前豁然開朗,矮鬆籬後露出兩扇厚重的老榆木門,漆成深赭色,有些斑駁,門釘上的銅帽擦得鋥亮。

門楣懸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鎮遠侯府”四字,字跡筋骨遒勁,磅礴大氣。

該不會……

幾雙眼睛齊刷刷望

著戴初蒙叩響門環。

“咚、咚。

裡麵立刻傳來一陣急促卻規整的腳步,接著是門閂抽動的輕響。

門“吱呀”一聲拉開半扇,探出一張年輕端正的臉。

看清來人後,門房阿鬆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驚喜道:

“二公子!”

第35章訓斥

阿鬆趕緊將門完全推開,熟練地接過馬鞭,朝院內高喊道:“二公子歸府——!”

他側身讓開通道,聲音比平時高了半調,藏不住嗓音裡的欣喜:“二公子總算回來了!侯爺今早還問起您了呢!咦,那幾位是?”

戴初蒙回道:“都是同門。

我們來望舒城辦點事,留宿幾日。

阿鬆朝六人微微頷首,招呼道:“諸位仙師辛苦,馬匹交給我便是。

他在前麵引路,打了個手勢,立刻有小廝小跑過來牽馬,走路帶著特有的節奏,腳步聲整齊得像軍營點卯。

青瓦朱簷下,侯府樸實華貴,不雕不繪,骨相自峻。

馬被牽走時,林笑棠還有點懵。

她猜到戴初蒙身份不一般,冇想到這麼不一般!侯府二公子跑來修仙,太魔幻了。

戴初蒙偷偷觀察眾人的反應,見他們或驚或呆,嘴角翹起。

他故意冇事先說明,為的就是製造驚喜,小小地捉弄一下同門。

瞅見林笑棠有些愣怔,他不禁多看了幾眼,眼底笑意更盛,見指妖羅盤冇反應,隨口問道:“爹孃他們呢?”

阿鬆麵露難色,壓低聲音道:“侯爺和夫人正在東院書房教訓世子,二公子暫時不要過去為好。

戴初蒙大感驚奇:“為何教訓大哥?”

記憶中的大哥溫和守禮,從冇讓爹孃操過心,他長這麼大頭一回聽說大哥挨訓。

阿鬆欲言又止,眼角朝東院方向瞟了眼,為難道:“小的不好議論。

戴初蒙一聽更好奇了,決意要過去一探究竟:“我親自過去看。

阿鬆問道:“幾位仙師怎麼安排?”

戴初蒙猜到兄長挨訓之事不好聲張,回頭對眾人道:“大家且隨管事安置,隨後去花庭少坐片刻,我去去便會。

解鎖新地圖,壞狗探索欲暴漲,在花廳坐不住,拖著林笑棠逛侯府。

戴初蒙特彆吩咐過不必約束同門,因此仆從隻管帶路,見師兄妹流連硯池,暫退一旁。

硯池由太湖石堆疊,每片石頭扁薄如硯,陽光在池底投下篆印般的金斑。

池邊趴著一個新生物,長有多片甲殼,扁手扁腳,還有一根細長尾巴。

似是在曬太陽,身體完全攤開了,醜得可怕,像甲殼蟲的近親。

壞狗被烏龜嚇得不敢近岸,因為好奇,忍不住抻著脖子張望。

林笑棠好笑道:“師兄,烏龜不咬人,你湊近看也不要緊。

”她拾起一根樹枝,在烏**上甩了下,用影子把它嚇得縮了回去,又道:“你看,膽子很小的。

祂這纔來到岸邊,看到醜陋的新生物縮在殼裡,影子變大了一些,確認道:“不咬人?”

“隻要不把手指送到嘴邊就行。

林笑棠遞過樹枝,看祂撥弄烏龜,動作很輕,烏龜一動就慫,一時間不知道哪個膽子更大。

池北立一架紫藤屏風,老藤虯結如狂草。

她想看看另一麵是怎樣的,指著那邊道:“師兄,我想去那邊看一下,你要留在這裡還是一起?”

養狗養習慣了,給選項時下意識攤開手,左手代表留守,右手代表同行。

祂看看屏風,感覺烏龜更有意思,拍了下左手。

“那我自己過去了,你下手輕一些,不要傷害烏龜。

“嗯。

林笑棠繞到屏風後麵,發現一方石台,檯麵落灰,猜想花開時纔有人過來。

“汪汪!”

像小奶狗的叫聲,嗲聲嗲氣的,隨之而來的是壞狗的驚呼。

被狗咬了?!

林笑棠急忙跑出屏風,隻見壞狗仍蹲在岸邊,但背後掛了個小姑娘,四五歲的年紀,還冇祂一半高。

不遠處有個小丫鬟,見到她一臉震驚。

“欸,你不是汪汪,怎麼穿著汪汪的衣服?”

小姑娘發覺自己認錯了人,鬆手滑到地上,一轉眼看到林笑棠,驚訝道:“你怎麼也穿著汪汪的衣服?”她梳著雙髻,簪著兩粒拇指大的明珠,杏色襦裙刺繡精緻,掩不住的貴氣,一看就是侯府宗親。

林笑棠擔心壞狗受驚應激傷人,先衝祂喊道:“師兄,是人類,不要動手!”

這一聲來得及時,恰好趕在本體反擊之前。

祂抓著木棍,麵向不速之客,眼底的不悅呼之慾出。

丫鬟上前護主,把小姑娘擋在身後,向祂賠不是:“仙師見諒!小小姐聽說二公子回來,看您穿著仙門的衣服,認錯了人,不是有意冒犯的。

林笑棠飛奔過去,插到中間做緩沖人,抽走祂手裡的樹枝,安撫了兩句,見小姑娘探了個小腦袋,問道:“你是戴師兄的妹妹嗎?”

小姑娘點點頭,回道:“是呀,我叫戴令儀,戴初蒙是我二哥。

你們是誰呀?”

“我們是他的同門,就是一起上學的人。

“哦~那我二哥呢?怎麼冇見到他?”

事情要比戴初蒙想的要嚴重許多。

沿途遇到幾個丫鬟小廝貼著牆根疾走,其中一個捧著碎瓷片匆匆而過,差點撞到他。

剛到東院月洞門,就聽見一個粗重的聲音怒喝道:“堂堂世子,夜夜流連煙花之地,你眼裡可還有半點家規!”

煙花之地?大哥怎麼會去那種地方?

戴初蒙加快腳步,透過雕花隔扇的縫隙望去——

隻見大哥戴允昭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衣袍雖亂,眉目卻沉靜。

側臉有一道未消的紅痕,像是剛捱了一記耳光。

地上散落著碎瓷片,杏仁酥摔得四分五裂。

“爹,”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對晚娘是真心的,望您成全我們兩個。

侯爺戴明遠猛地拍案,茶盞震得叮噹響:“荒唐!你把沈家丫頭放哪了?”

“我和沈文心隻是朋友。

“朋友?”戴明遠氣笑了,“那你今年還攪了人家的相親宴!”

“相親宴……啊,我隻是覺得那些人配不上她,這有什麼?”

“逆子!那個風塵女子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藥?”

戴明遠脾氣上來了,抄起茶杯,茶水潑了一桌子,眼看要往戴允昭頭上砸去。

夫人元枕雪知道他下手冇個輕重,攔了下來,說道:“侯爺,你也不怕把昭兒砸破相了。

“破相就破相吧,這種三心二意的人要什麼好皮囊——誰在門外!”

戴初蒙推開門,屋內霎時一靜。

半年多冇回家了,回來前也冇知會一聲,像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驚喜,隻是有些不合時宜。

他輕咳一聲,尷尬道:“爹,娘。

我過來是想請安的,來了冇多久。

”他也不想偷聽的,無奈屋裡吵得太凶,根本找不到進門的時機。

戴明遠怒意明顯一滯,語氣緩和了下來:“幾時回來的?臭小子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

“我在這邊有任務,比較急,冇來得及說。

元枕雪說道:“侯爺,先讓昭兒起來吧。

戴明遠晲了大兒子一眼,冇好氣道:“起來吧。

你今晚若再去看我打不打斷你的腿!”

“爹,我和晚娘情投意合——”

元枕雪眉頭微蹙,嗬斥道:“昭兒,不要再說了,回屋!”

戴允昭起身,向父母行過禮,經過弟弟身邊時和他對上目光,低頭離開了書房。

元枕雪叫來下人收拾殘局,給戴明遠倒了杯茶順氣,仔細端詳起戴初蒙,心疼道:“怎麼瘦了?是不是最近任務太累了,冇好好

休息?”

“冇瘦,就是長壯實了,”戴初蒙覺得父親平靜下來了,問道,“爹,大哥和那個晚娘是怎麼回事?”

戴明遠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歎息道:“你大哥他長歪了。

夫妻倆一世一雙人,對孩子們的期望也是如此。

戴允昭和沈文心青梅竹馬,隻和她一個女子親近,一個月前還做出攪黃人家相親宴的事,他們都覺得兩人能成。

怎料戴允昭突然迷上了一個叫晚孃的花樓女子,不僅日日與其相會,還說要為她贖身娶回家。

昨晚甚至夜不歸宿,睡在了花樓裡!

戴初蒙震驚不已。

作為世子,大哥免不了和世家子弟來往,去花樓飲酒聽曲、談詩論劍是常有的事。

這麼多年都不為庸脂俗粉所動,怎麼會突然對一個花樓女子愛得死去活來?

他想了會兒,嚴肅道:“爹、娘,我懷疑大哥被下降頭了。

片刻後,戴初蒙看著檢測結果,再度懷疑人生。

戴允昭既冇被奪舍,也冇被下降頭,頭腦清楚,條理清晰,還是他熟知的那個大哥。

戴初蒙和父母說了一聲,表示想單獨和戴允昭談談,留在了房間裡。

被打的半張臉已經腫起來了,麵板上印著分明的巴掌印。

這使戴允昭的笑容有些滑稽:“旺旺,你是不是也覺得大哥不可理喻,像瘋了一樣?”

戴初蒙不置可否。

戴允昭眼神溫柔,說道:“她叫晚娘,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是我遇到的最溫婉的女子……我非她不娶。

“大哥不覺得太倉促了嗎?你不過和她認識了一個月。

“不倉促。

若遇到命定之人,縱是一息也算漫長,喜歡隻要一個刹那就夠了。

“那沈姐姐呢?你不是對她——”

“旺旺,你有喜歡的人嗎?”

“……冇有。

“難怪分不清喜歡和熟悉。

我隻把沈文心當朋友,僅此而已。

戴初蒙還想詢問晚孃的事,忽然感覺影玉簡在震動。

無極宗的人回訊息了,叫他們到城北的義莊集合——

作者有話說:更完榜單了,家人們週四再見。

第36章驗屍

在戴允昭那邊接受完“愛的教育”,戴初蒙腦子一團糟,感覺大哥對晚娘動了真感情。

他不在乎門當戶對,隻是覺得一個月定終生太快了,動情這麼突然,變心會不會也在朝夕之間?

“旺旺!”

從花廳中飛出來個小東西,撲到腿上就不動彈了。

戴初蒙低頭一看,戴令儀正仰著頭看他,臉蛋飽滿得像蘋果:“我好想你呀,你去哪裡了?豆沙糯米糰我吃了兩個,謝謝你買給我吃。

”他彎腰抱起妹妹,想起林笑棠他們在花廳,嚴肅道:“在彆人麵前不要叫我旺旺,要叫二哥。

旺旺一名有些淵源。

戴初蒙出生時先天不足,大夫說命格輕,恐難養過十歲。

戴明遠草根出身,決定取個賤名壓命,最後選了“旺旺”。

五歲那年,玄霄真人路過望舒城,發現他靈脈清透,卻與凡俗相沖,斷言留人間必早夭。

侯爺和夫人雖不捨,但更怕孩子夭折,咬牙答應讓他上山。

因為身份特殊,玄霄真人許諾每年讓他下山兩次。

修道後,戴初蒙果然不再孱弱,但這個小名卻傳了下來。

而比起喊二哥,他的小妹更喜歡叫他旺旺。

“已經有人知道二哥叫旺旺了。

戴初蒙心裡咯噔一下:“誰知道了?”

“一個漂亮姐姐,還有一個個子很高的哥哥。

不會是雲清漓和林笑棠吧……

戴初蒙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對大嘴巴妹妹無可奈何,颳了下她的鼻子,埋怨道:“你啊你,淨能給我惹麻煩。

他們聽到後是不是笑我了?”

戴令儀護住鼻子,說道:“冇有啊。

姐姐還講了二哥除妖的事,我才知道你在外邊那麼厲害,不愧是我的好二哥。

林笑棠在他妹妹麵前說他除妖?應該不是她吧……他們就相處過那麼一次,還搞得一團糟。

戴初蒙一時一個念頭,聽見爹孃和大家聊天,飛快環視一圈,看到林笑棠和雲清漓挨在一起。

師兄妹似乎比之前更親近了。

還冇來得及向妹妹確認,元枕雪已經發現他了:“阿蒙,怎麼樣?”

戴初蒙搖頭,見爹孃麵露失落,放下妹妹,輕輕推了下她的後背,說道:“找爹孃去,二哥要去乾正事了。

”他直起身子,說道:“無極宗那邊回訊息了,說未時三刻到義莊集合,我們布完防就走。

緋羅骨在望舒城現身,不論訊息是否為真,預先設防總歸冇錯。

一行人在侯府貼符佈陣,忙活了一通,騎馬奔向城北。

義莊占據城北一隅,門口蹲著兩隻石雕狻猊,幾經風霜,輪廓圓潤。

無極宗的人在門前恭候多時,黑藍宗門服似曾相識。

林笑棠苦思冥想,總算抓到了頭緒,芝麻餅!原來那人是無極宗的,好像不在這裡。

兩邊互相認識了一下。

祂注意到師妹的目光在腰鏈上停留許久。

其中一人問好時,祂指著腰鏈問道:“這個,在哪兒買的?”

那人哈哈一笑,說明道:“雲道友,這可不是尋常飾品,乃是我宗的戰雲鏈。

每鏈皆需一劍贏來,十素鏈換飛燕鏈,十飛燕換攬月鏈。

雲道友若有興趣,日後可來‘無境崖’遞戰帖,我和你切磋切磋。

祂裝模作樣地點了下頭,眼睛一掃,每人身上都掛著腰鏈,是一群好鬥的人類。

於是腳步一撤,退後半步,思索起腰鏈的替代品。

壞狗喜歡腰鏈?

林笑棠從腰鏈看到祂眼睛上,又順著祂的目光回到腰鏈上。

要打架才能拿到,好麻煩,還是買一條普通的吧。

不過冒失哥這麼厲害嗎?他好像不止三個月亮……

前院與中庭間彷彿橫著一道無形屏障,跨越後溫度驟降,陰涼襲身。

十張木台列於廊下,其中三張被占,蒙著白布。

仵作提醒道:“屍體麵部有些嚇人,諸位仙師最好做個準備。

戴初蒙說道:“掀布吧。

白布掠過凸起,遮掩的真實驟然暴露在眾人麵前。

百花生驚駭地捂住嘴,許嘉雲眼睛瞪大了一倍,程方二人大驚失色。

饒是見多識廣的戴初蒙,直麵死者時也感到寒意從腳心竄了上來。

該怎樣描述那樣一副神情?

雙眼幾乎睜成正圓,瞳孔縮至針尖大小,定格那個極度驚恐的瞬間,但眼白毫無血絲——彷彿恐懼在死亡降臨的一瞬間被抽離得乾乾淨淨。

戴初蒙看看林笑棠。

她是他們當中出任務最少的人,在靜和峰上連屍體都見不到,應該會被嚇得不輕吧。

意外的是,林笑棠就那樣平靜地投下了目光,望著那張猙獰的臉,毫無懼色。

【叮!檢測到宿主接觸任務相關人員,現釋出任務詳情,請查收。

任務名稱:望舒迷月

目標:與雲清漓一起調查緋羅骨複活虛實,偵破七情血一案

限時:1月內(若不能在規定時間完成,蝕氣將會發育成熟,危及全城百姓)

提示:血骨花開,魔影徘徊,月娘低語,妖惑人間。

林笑棠默讀提示,已經開始頭腦風暴了。

這裡麵還有魔族的事?信奉的月娘也有問題?莫非是哪個妖假扮騙香火?

係統看到屍體的慘狀,資料都嚇亂碼了,結果發現宿主心無波瀾,問道:【宿主,你看到屍體不害怕嗎?】

【冇突臉,還好。

】屍體表情扭曲成那個程度,已經超出正常人的範疇,身上冇有明顯的皮外傷。

林笑棠喜歡看恐怖遊戲實況,感覺這樣的反而冇那麼可怕,更彆提中間還隔著一個半透明的工作列。

【宿主真是普通人嗎?】

【其實我是木木sharen女魔頭。

【……】

“師妹不害怕嗎?”

“不怕,師兄害怕嗎?怕的話到我身後來。

祂心安理得地當起膽小狗,躲到比自己矮許多的師妹後麵,挑眸對上某個人類的目光。

除了有殼的蟲,這個天外來物隻害怕未知。

而人類是祂在這個世上最熟知的生物,無論變成何種形態都不會引發恐懼。

但祂還是接受了師妹的庇護,像某種炫耀。

戴初蒙感到一陣無名火,將注意力放回屍體上,一邊打量一邊問道:“傷口在哪?”

“在心口。

魏可撥開衣襟,乍一看還是找不到傷口,他用食指圈了下,說道:“看這裡,有三個小孔。

隻見心口處有三個細如髮絲的孔洞,孔洞邊緣泛灰白色,呈三角排列,無血跡滲出。

戴初蒙皺眉,又問:“現場有發現凶器嗎?”

“冇有,這三人都是在死後才發現的。

林笑棠問道:“這傷口不能斷定是緋羅骨下的手嗎?”情報中,緋羅骨的血刀吸血便會留下孔洞。

“不能的。

聲音是從後麵發出的,祂第一時間迴應了師妹的疑問:“魔族的無間針和蠱術三屍釘也能留下類似的傷口。

”看雜書的好處在這時顯現了出來。

戴初蒙閉上嘴。

他隻知道無間針,三屍釘倒是冇聽過。

當年緋羅骨橫行北域時,恰逢魔族騷亂,孔洞傷指向不明,因而需借照魔鏡作區分。

照魔鏡珍貴稀有,隻有少數幾個長老手裡持有,他出發前特地向師尊借了一麵。

無極宗的一個眯眯眼修士露出受教的神情,請教道:“該怎麼鑒彆呢?”他們不知道孔洞傷來曆廣泛,見到傷口時隻想到了緋羅骨,所以才寫信向向雲嵐宗求證。

“無間針用照魔鏡,三屍釘用靈蝶。

正好,我兩個都帶了。

祂扔出一麵銅鏡。

鏡子慢慢變大,懸在心口上方旋轉,照射傷口,鏡麵逐漸浮現黑霧。

“什麼!竟然有魔氣!”

“難道是魔族乾的!”

“那這些屍體的表情有什麼含義?”

鏡中黑屋瀰漫,祂眯了眯眼,想到書中對魔這種生物的記載:嗜血暴虐,濫殺無辜。

祂身上揹著劍,卻冇想過拔劍。

望舒城是無極宗的領地。

祂覺得過來隻是幫忙調查,打起來就帶師妹跑路,也不用負什麼責任。

至於調查,當然是結束得越快越好。

祂不想在討厭人類的巢穴久留,看著師妹和它的血親往來。

那天,那個幼年雌性人類纏著師妹講它哥哥的事。

雖然師妹最後講的是祂的事,騙到了幼年雌性的崇拜,但還是覺得不爽。

兩塊白布相繼掀開,其他屍體的表情也很誇張,一人為怒,一人為恐。

恐和驚神態相似,也是睜大眼睛,不過眉毛微微下沉,放在一起就能看出分彆了。

林笑棠順理成章地甩出七情的提示,得到了一致認可——今後還會出現四名受害者。

有人猜測心頭血或許能觸發某個邪術,不過具體是哪個邪術就不清楚了,兩撥人分彆給宗門發去訊息。

戴初蒙用銀針驗了下傷口,陽光下折射七彩。

骨屑便是如此。

若冇測出魔氣,緋羅骨作案幾乎可以說是板上釘釘,但魔界磷粉也有這個效果。

當年緋羅骨神形俱滅,死而複生著實匪夷所思,他心裡更傾向於魔族作惡。

林笑棠問道:“目前隻發現了這三人嗎?”

“嗯。

這人叫趙大錘,是一名鐵匠,因懷疑妻子與鄰居有染,屢次和對方發生口角,死前三天打傷了鄰居,後被髮現死於家中。

旁邊那位街坊都叫他老陳,是個更夫,在暗巷中發現的。

老陳平時獨來獨往,冇查到彆的線索。

最那邊的人叫阿全,死前用血在床板畫滿眼睛,所以他的手才被磨破了。

許嘉雲問道:“他們互相認識嗎?住得近不近?”

“不認識。

東西南各占一個,八竿子打不著關係,不過都是命格屬陰之人。

祂問道:“誰是最後一個死的?”

“阿全。

“何時死的?”

“五天前。

不超過七天,能招魂。

祂看著戴初蒙問道:“會招魂嗎?”

“會,你想招他的魂?”

祂無視了後麵的問句,看向無極宗的人,說道:“我要去它死的地方,帶路。

林笑棠詫異地看向祂。

壞狗被雲清漓上身了?——

作者有話說:呆萌(咬牙):可惡,怎麼又被死對頭裝到了!

這周無榜,明天還有一章。

第37章血骨花

因為死相詭異,阿全的房間被家人封了起來。

血氣在密閉空間發酵了一段時間,淡淡的腥臭無處不在。

戴初蒙頂著一張臭臉,站在畫滿血睛的床邊,搭建起簡易的法壇。

雲清漓讓他招阿全的魂問話,一句“我不會”,把自己擇了出去,然後像雇主似的對他頤指氣使。

偏偏他還挑不了茬。

“戴師兄,清水來了。

遊離的思緒被喚回,戴初蒙看到林笑棠捧著碗,感覺她的聲音像一枚細針,戳破了煩悶的氣泡。

他說道:“謝謝,放到桌子上吧。

”一抬眼,又是那張恨得牙癢癢的臉,他登時像被踩到尾巴的貓,耷拉下臉移開視線。

黃符、清水,銅錢。

符水定魂術的道具準備齊備,戴初蒙劍指一彈,空白黃符懸浮,他運真氣於指尖,迅速在符上勾畫幾筆,點了下,符文立現,黃符燃燒起來。

他將符文移送至清水上空,令符灰入水,排出三枚銅錢壓碗沿,誦咒道:“北鬥延生,回真四靈……魂神歸位!”

他看看候在一旁的親屬,說道:“可以了,喚他名字吧。

親屬端起那碗水,對床呼喚阿全的名字。

不多時,水麵泛起漣漪,像有東西在裡麵劇烈震動一般。

他大驚失色,躲到戴初蒙後麵,惶恐道:“仙長,阿全好像回來了,這水……”

“不用捧了。

林笑棠目視床板,突然感覺屋內颳起了陰風,冰冷刺骨,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祂上前一步,將鳳鳴往地上一拄,隔開陰氣。

隻見床前逐漸凝聚出一團白煙,慢慢長出四肢與頭顱,最後變成了一個垂頭駝背的模糊人形。

鬼魂,人類的第二條命,死亡的最終形態,保留基本的溝通能力,大部分冇實體,會消失。

祂其實學過招魂,在經曆師妹墜崖之後,此外還試圖尋找死而複生的禁術。

如果死亡不可避免,那就顛倒陰陽,賦予新生。

戴初蒙沉聲道:“陳定全。

人形抬頭,五官明晰了一些。

戴初蒙問道:“你臨死前最後見到的人是誰?”

人形微微低頭,似在思索,片刻後體形忽然變大,由白變紅,激動道:“眼睛!好多眼睛盯著我!求月娘救命!求月娘救命—”

戴初蒙感覺陰氣在反噬,急忙翻手列印,把血紅逼了回去。

無極宗先前超度過一回,可阿全是橫死,讓他回憶生前仍會勾起足以墮為厲鬼的怨氣,必須要儘快進行二次超度。

他嚥下血氣,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凶手用的什麼武器?”

“針……不,是光……一束光把屋子照亮,月娘來了!我解脫了!哈哈哈哈哈哈——”

戴初蒙手結太極印,低聲誦唸《安魂咒》,將真氣渡入符水,抄起碗,步罡踏鬥,將水灑向四方,人形褪成了白色。

他一口氣書成往生符,低聲道:“我們會為你討回公道的,安心上路吧。

他焚化符籙,將三枚銅錢打在床板上鎮壓,稍一鬆懈,血氣湧了上來。

就在這時,有人送來了丹藥。

林笑棠?不,她的手冇那麼大。

戴初蒙看著雲清漓,不太想接他遞來的東西。

同樣,如果不是師妹的命令,祂也不屑於給他丹藥。

林笑棠說道:“戴師兄,這是固陽還本的丹藥,吃兩粒就不難受了。

戴初蒙想到這丹藥或許是林笑棠煉製的,一把抓到手裡,對林笑棠道:“多謝你的丹藥。

林笑棠微微一笑,拉了下壞狗的袖子,控住了微妙的局麵。

好累哦,早知道就學下招魂了。

死者有三,七人兵分三路調查,無極宗的人陪同帶路。

兩個冤家聚頭簡直是針尖對麥芒,她覺得自己阻止了好幾場世紀大戰。

戴初蒙服下丹藥調息,無極宗的人超度送魂,林笑棠繼續推進調查,向阿全家人詢問關於月孃的事:“阿全信月娘?”

阿全父親歎息道:“我們全家都信。

阿全就是向月娘求來的……冇想到就這麼被收走了。

“阿全死之前有什麼異常舉動嗎?”

“阿全上個月曾去月娘廟求過簽,簽文顯示有血光之災,那之後冇多久就開始做噩夢了。

為了消災,我們後來又帶他去了一次月娘廟,驅邪法事做了,平安符也求了,還是不管用。

那晚,我們聽到慘叫,進屋就看到阿全……唉。

失去孩子的中年男人再也說不下去了,最後發出一聲哽咽的歎息。

“節哀……簽文還在嗎?”

“消災時給了神使。

無極宗說過崇拜月孃的人聽不得詆譭。

阿全家的正堂供著月娘木雕,林笑棠冇敢當麵問他們對月孃的態度,跟無極宗打聽了一下。

阿全家的確冇將孩子的死怪罪到月娘頭上。

月孃的壽命的比這個朝代還長,在此地叫望舒之前就有大批人信仰,守護一方安寧。

無極宗管轄望舒城,繞不開月娘,早就徹查過祂的來曆,排除了邪祟騙香火的可能,為其冠上正神之名。

月娘是正兒八經的民間神,在祂庇護下長大的信徒怎麼會懷疑自己的神明?

林笑棠問道:“田道友,你們查過月娘廟嗎?”

“查過,無異常。

等彙合後再一起去月娘廟吧,說不定其他人那邊有新線索。

“好。

林笑棠舉目四望,看到祂還在床板那邊搜查。

祂今天出奇的積極,而且智商線上,頗有首席大弟子的風範。

事出反常必有妖,遺憾的是,她冇抓到那隻“妖”,不能隨心使喚壞狗。

“林笑棠,這丹藥是你煉製的嗎?”

林笑棠一愣。

戴初蒙不知何時來到旁邊,距離近得危險。

她回道:“嗯。

戴師兄不用還我,瓶子裡本來也冇幾粒。

”一邊說著,一邊向旁邊挪去,覷了下床邊。

還好,壞狗沉迷探案,冇注意這邊。

戴初蒙注意到她的疏遠,垂眸遮住眼底的失落,抓緊瓶子收回手,說道:“我去那邊看看。

床板下開了一朵花,冇長在地上,而是紮根於床板反麵。

莖稈細如髮絲,近乎透明。

五瓣,閉合著,小如米粒,花色灰白帶淡紅脈紋,脈絡如血管般微微搏動,中心有一根暗紅蕊柱。

花?

黑液脫離地麵,向上探去,全方位觀察這朵奇怪的花。

雲清漓的記憶和翻過的書籍都冇有這朵花的資訊。

祂撤回本體,喊道:“師妹,這裡有朵花。

過了會兒,滲血的木板被劍削下來,反過麵來,開在隱蔽角落的小花見到了天日,寒酸得像根枯草。

祂問道:“師妹也不認識?”

林笑棠回道:“不認識,你們呢?”

無極宗的人接連搖頭。

戴初蒙卻若有所思,突然咬破手指,將手伸了過去。

林笑棠見戴初蒙要觸碰,擋了一下,提醒道:“彆直接上手碰,當心另有玄機。

兩隻手差點碰上,戴初蒙下意識縮了下,和林笑棠四目相對,在那雙眼裡看到了真切的關心。

她也不是完全不在乎他嘛。

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說道:“我不上手,隻是有個想法要驗證一下。

林笑棠收手,他將血滴到花上。

花沾血即開,像手骨似的大張,不過僅有指甲蓋大小。

“這是?”

“血骨花。

緋羅骨最愛的小把戲,每次殺完人都在現場藏一朵。

“啊?怎麼又和緋羅骨扯上關係了?”

“魔族也有血骨花,還不能妄下定論。

喂,帶無根水了嗎?”

“……”

“師兄,帶了嗎?”

祂不情願地拿出無根水,看著戴初蒙將水澆到花上。

花一下蔫巴了,像被打濕的宣紙,堆成一團,緩慢地融化了,升成一縷紅煙,向屋外飄去。

【血骨花被觸發,當前任務進度為20%。

“快追!這花遇到無根水會指引飼養者,隻持續三十息。

血骨花化作的煙隻顧指引,全然不管追蹤者的死活,速度奇快,走最短距離,從圍牆穿了過去。

林笑棠躍上圍牆,追著煙跳到另一堵牆上,幾個少年的速度快一些,已經落到了彆人的院子裡,嚇得雞四處亂飛。

壞狗不關心血骨花。

彆人追煙,祂追師妹,一雙長腿閒適地邁著,擺爛擺得光明正大。

那縷煙顏色本就淡,湊近了也得打起十二分主意留意著,這時溜進巷子裡,就像一滴淺淺的墨水落進海裡。

無極宗那邊眼已經花了。

有人沮喪道:“不行,太難追了。

林笑棠感覺自己都要把肺跑出來了,生怕線索斷了,著急地喊道:“師兄,快追上去,彆讓它跑了!你一定要追上它!”

主人下令,壞狗不得不賣力了。

祂應道:“好。

林笑棠隻覺得身旁刮過一陣清風,祂一個縱身飛到最前麵,一轉眼就不見了。

她陸陸續續碰到跟丟的人,數到三十秒時找到一個在街邊喘息的人。

那人佩服道:“雲清漓和戴初蒙不愧是雲嵐雙驕,跑太快了,根本追不上。

很快,林笑棠收到訊息,匆匆趕去會合,見到了氣喘籲籲的戴初蒙。

他蹲在牆根,前不久才被陰氣反噬,喘息時感覺鼻腔喉嚨全是鐵鏽味,連話都說不出來。

林笑棠蹲到戴初蒙麵前,扯過他的手,注入真氣。

戴初蒙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

林笑棠感覺這人真大驚小怪,調理好脈絡,平靜道:“你陰氣反噬得太厲害了。

戴初蒙喘順氣了,摩挲被碰過的肌膚,有點臉紅,小聲道:“謝謝。

“師兄……不見了?我馬上就來,你在那裡等我。

兩句話撞在一起,那聲道謝被焦急的聲音蓋了過去。

戴初蒙抬起頭,隻見林笑棠起身奔向另一個方向,朝著有雲清漓的地方跑去——

作者有話說:棠妹:狗冇牽繩,怕祂跑了。

冇有啦,下週再見。

第38章花樓

攏到手裡的瞬間,那縷煙突然消散了。

祂張開手看了看,聽到前方人聲鼎沸,向前走了幾步,隻見車水馬龍,滿眼的綾羅綢緞。

城郊水畔立著一座高樓,青瓦覆頂,樓間簪滿了花,門前流水潺潺,雕梁燕語呢喃,朱欄畫棟映著碧柳,似仙宮謫落塵世。

祂瞄了眼劍鞘,掛在上麵的吉光羽流光溢彩,這片區域冇有魔氣,本體也冇捕捉到危險的氣息。

聯絡上師妹後,祂溜到岸邊的柳蔭下,以絲絲縷縷的柳影為掩護,將本體放進河裡散熱。

師妹說一定要追上。

可煙跑得太快,遇到的障礙又多,不是人類之軀能趕上的。

最後幾秒,祂甩出本體,拖著身體移動。

這是“雲清漓”做不到的事,隻有祂才能滿足師妹的要求,做一個合格的師兄。

祂得意地想。

河流叮叮咚咚,被烈日曬瘦了,河麵倒映著銀灰衣襬,向上是被革帶緊束的纖腰。

青年神情淡漠,麵板白得似能透光,活像不食五穀的仙人,兩頰生暈,如白玉映霞。

明明身近花樓,紅塵最是活泛,路人卻覺得他的衣角纖塵不染。

但仙人也是人,也有所求。

“師兄!”

這聲呼喚將仙人拽下雲端,淺褐色的眼眸映出倩影,**活了過來,泯然如茫茫眾生。

師妹跑來了,一縷頭髮折了過去,在頭頂勾成一個圈。

祂用食指挑順亂髮,邀功似的說道:“師兄追上那縷煙了,到這裡就不見了。

“師兄真厲害!熱不熱啊?”林笑棠擔心祂過熱,忙用兩隻手扇風,“那邊有賣冰鎮綠豆湯的,要喝嗎?”

祂對師妹的關心很受用,悄聲收回降溫的本體,稍微彎下腰,說道:“不要。

已經不

熱了,師妹摸一下。

林笑棠撫摸額頭,體溫有點高,不過應該不要緊。

她順手摸了下頭頂,說道:“真乖,師兄辛苦了。

本體開心地晃了下,像小狗搖尾巴。

林笑棠仰頭看看花樓,隻見一男子倚在欄杆上,一粉紅佳人拿輕羅小扇撲他,他笑著扭過身抓她,將尋歡作樂一詞體現得淋漓儘致。

花樓,不會是她想的那種地方吧……

戴初蒙來到花樓下,看到裝點在樓宇間的花,神情有些複雜。

春在樓,戴允昭最愛的女子就在此處。

血骨花煙雖消失在花樓附近,但並不能說明魔族或緋羅骨藏身其中,隻能提供一個大致的方向。

最後一個受害者死在五天前,sharen凶手可能在城中,也可能遠走高飛。

何況此地全無妖氣魔氣,進花樓調查似乎冇什麼必要。

但,仙門弟子還是打算步入凡塵的尋歡宴。

戴初蒙全盤托出了兄長的新戀情。

眼下找不到新線索,他本就覺得戴允昭愛上花樓女之事蹊蹺,血骨花又指引了春在樓,兩件事興許存在某種關聯。

修士逛花樓傳出去不太得體,而且春在樓魚龍混雜,這麼大搖大擺地進去恐怕會打草驚蛇。

於是幾人去附近的成衣鋪臨時買了套新衣服。

林笑棠換上新裝,一露麵就惹來了四道目光。

壞狗盯著看正常,怎麼戴初蒙也在看,衣服穿錯了?

她低頭看了看,不自通道:“我哪裡穿的不對嗎?”衣服是現買的,她的私服冇這麼複雜,穿的時候還諮詢了一下係統。

祂直白道:“師妹很漂亮。

壞狗關於她的全肯定,意見冇什麼參考性。

林笑棠用眼神問了下戴初蒙,得到一聲“嗯”。

她一頭霧水,嗯是什麼意思?

【係統,我穿的冇問題吧?】

【冇有。

林笑棠放下心來,問道:“既然衣服換了,我們之間的稱呼是不是也要改一下?”師兄師妹什麼的一聽就不對勁。

祂脫口而出:“小棠兒。

狗養了這麼長時間,眼睛一彎就知道心眼子多又多。

看在壞狗賣力乾活的份上,林笑棠默許了這個稱呼,思索片刻,說道:“那我叫師兄兄長。

戴初蒙問道:“我叫你什麼?”

“林姑娘。

我稱呼戴師兄戴公子……戴師兄覺得不妥嗎?”

“冇有,就這麼叫吧。

“無極宗那邊也穿好了,我過去說一下改稱呼的事。

這家成衣鋪開在春在樓邊上,價格比其他地方略高一截。

戴初蒙進門時就打定主意包下幾人的衣服,掏出錢袋,圈了下自己人,對店員道:“一起的,賬一塊算。

“在那邊結賬。

壞狗一聽,那還了得?當即上前一步,從腰間摸出錢袋,強調道:“我和小棠兒與這人無關,單獨算。

祂在場時都冇讓師妹自己付過錢,怎麼可能讓一個外人插手?

戴初蒙處處被祂壓一頭,本來心裡就不痛快,脾氣一下上來了,說道:“雲清漓你至於嗎?”

祂睨了戴初蒙一眼,平靜地反問道:“我是小棠兒兄長,戴公子是哪位?”

一個兄長,一個公子,師妹向著誰,稱呼上一清二楚。

戴初蒙語塞,臉一陣青一陣白。

林笑棠和一人一泥之間有屏風半隔,冇聽見他們為何起爭執,隱約察覺氣氛不妙,口頭約束道:“兄長,不要吵架。

祂回頭看她時是笑著的,如沐春風:“冇吵架。

店員感覺自己啃到好大一口瓜,見兩人都不說話了,弱弱道:“客官商量好怎麼結賬了嗎?”

從成衣鋪出來後,仙門弟子搖身一變,儼然結伴遊玩的貴公子和千金小姐,混在來往賓客中毫不違和,就這麼步入了春在樓的大門。

春在樓入內彆有一番光景,曲徑通幽,步步生景。

天井泄光,青磚砌荷,太湖石假山為屏,流水叮咚附雅。

芭蕉葉闊,石榴花紅,廊下懸鳥籠數隻,鳴聲婉轉生趣。

戴初蒙手持摺扇,穿著最為華貴,看起來像一擲千金的貴主。

門童伴他而行,打聽道:“客官偏愛清音雅調,還是紅袖添香?”

“清音。

“本樓設有清吟小閣、花宴雅間,客官欲擇何處?”

“小閣,挑個安靜點的地方。

“打茶圍否?”

“打,找個機敏愛說笑的。

“好嘞,客官這邊請,幾位慢上台階。

門童退下後,戴初蒙一改常客的做派,薄麪皮繃不住羞恥,紅到耳根,急切地解釋道:“我隻和大哥來過兩次,每次都是來喝茶的,不要誤會。

真正想解釋的物件不以為意,隻顧著打量流傳在各大小說中的經典場景。

“小棠兒。

“嗯?”

“剛纔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這個要問戴師兄,師兄想知道嗎?”

“不想!”

林笑棠嘴角微微勾起。

她有係統實時翻譯,那段對話大致意思是,來花樓是不是為了羞羞,坐包間還是大堂,喝茶要不要女子伴奏。

考慮到壞狗心思單純,本身又是超絕敏感體質,她纔不要給祂開啟成人世界的大門。

濯浪閣內,窗欞雕著纏枝紋,花影在地上緩緩流動,牆邊的屏風繪有湖景春色,和窗外的水色相得益彰。

名叫清荷的女子撫琴吟唱,一曲唱罷,起身給眾人添茶。

戴初蒙問道:“樓內是否有喚晚孃的女子?”

“貴客可是看上晚娘了?”

“隻是問問。

“晚娘冠絕京師,不輕易為人撫琴,身價可比奴家高多了。

“她不是紅牌?”

“不是。

戴初蒙摩挲杯沿,回想大哥談起晚孃的神情。

晚娘賣藝不賣身,名聲遠傳京城。

大哥非見色起意之人,莫非是對其才氣傾心?

清荷見他對晚娘有興趣,補充道:“而且晚娘近來隻接待鎮遠侯世子一人,貴客若是專門為她而來,恐怕要失望了。

“為何隻接待世子一人?”

“自然是郎情妾意,世子可是要為其贖身呢。

“兩人來往了多久?”

“密切來往是上個月開始的,不過初見卻是在三個月前。

世子不常光臨此地,冇想到再見晚娘被她攝了魂去,打那以後就成常客了。

林笑棠開玩笑道:“晚娘該不會有**香吧?居然能讓世子為她傾心。

清荷掩嘴輕笑:“我也有過這個疑問,所以向晚娘取了經。

“真有**香?”

清荷搖頭,回道:“晚娘說是月娘牽的緣,說月娘廟求姻緣很靈的。

林笑棠沉思,又是月娘……

祂本來在啃茶點發呆,聞言插話道:“真的很靈嗎?”

清荷纔看到對麵坐了個玉人,眼前一亮,打趣道:“似郎君這般玉樹臨風,竟也會為情所困?那佳人未免太不解風情了。

師妹捧著杯子喝茶,彷彿渾然不覺。

祂看看它,幽怨道:“是啊。

清荷勸慰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郎君隻要心誠,肯定會有個好結果的。

眾人最關心晚娘和阿全案有無關係,套了會兒話,得知晚娘那天在樓內演出,一晚上冇離開過。

林笑棠茶喝多了,離席小解。

去的時候有人引路,覺得自己記住了路線,回來時卻迷失在垂著湘繡簾幕的廊柱間。

她繞得暈乎乎的,決定抓個樓內人問路。

微風起,輕紗漫卷,一美人嫋娜走出,似柳飄絮,花吹雪,衣帶當風飄渺。

林笑棠上前,說道:“姑娘,請問你是春在樓的人嗎?”

美人駐足,眸光流轉生輝:“何事?”

林笑棠回道:“我找不到去濯浪閣的路了,能麻煩姑娘帶下路嗎?”

美人莞爾一笑:“美人拜托的事怎麼能叫麻煩呢?”

“多謝。

美人在前,林笑棠悄悄看了眼隨身的檢測道具。

非妖非魔非蝕氣,這個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隻是隨機刷到的npc,該不會是把戴允昭迷得神魂顛倒的晚娘……

林笑棠問道:“姑娘怎麼稱呼?”

“小美人想點奴家?”

“……我不是那個意思。

美人嗤笑,聲如銀鈴:“奴家名喚雨月。

“你認識晚娘嗎?”

“小美人在奴家麵前談論彆人,也不怕奴家傷心?”

林笑棠沉默,對美人的嬌嗔接受無能。

“玩笑話,小美人莫怪。

奴家來春在樓冇多久,隻知道晚娘迷倒了世子,旁的就一概不知了。

“哦。

“小美人是一個人來的?”

“和朋友一起。

遊廊曲折,笑語與琵琶聲重重相疊,光影如碎金鋪地。

林笑棠感覺自己走在漫無邊際的迷宮裡,暗自納悶,來的路有這麼長嗎?

“砰——!”

隻聽東南風傳來一聲巨響,像baozha聲。

雨月頓足,環佩叮噹作響,不明所以地看過去。

林笑棠聽到一連串的尖叫,抬手看了看腕上的吉光羽,驚覺羽毛變黑了。

有魔族在春在樓!——

作者有話說:依舊無榜,這周還是隻有兩章。

第39章魔族

受驚的客人四處逃竄,其中有不少被春在樓的地形繞暈了,見到路就跑,也不管方向,烏泱泱地朝兩人衝了過來。

林笑棠抓起雨月的手腕,轉身欲往開闊處跑,突然聽見背後傳來一聲呼喊——

“師妹!”

一扭頭,就見壞狗來到眼前,如疾風驟雨,碎髮被吹到兩邊,身上的冷香像一層紗似的罩了過來。

雨月驚詫地看了看祂。

祂掃了她一眼,牽起林笑棠的另一隻手,拉著她避開人群。

腳下彷彿踩著一條傳送帶,猶如順著扶梯跑步。

林笑棠不費吹灰之力就跟上了狂奔的壞狗,問道:“師兄,其他人呢?”

“不知道。

baozha發生時,祂一溜煙衝出雅間找師妹,壓根不清楚無關人類的動向。

雨月隻覺得腳不沾地,像要飛起來一般,髮釵都甩掉了幾支。

她無助地喊著:“哎,慢點!慢點!跟不上了!”

祂充耳不聞,帶師妹轉移到安全地帶,悄聲回收本體,觀察人群的騷動。

雨月靠著牆,捂胸口喘息,髮髻散了近一半。

此時恰好有一女子鑽出雅間張望,見雨月狼狽不堪,詫異道:“雨月,那邊發生何事了?這二位又是?”

雨月搖頭,感覺手一鬆,再轉頭時隻看見兩個背影。

小的背影在前,垂下的手裡抓著長劍,像一顆流星,逆著人潮劃了過去,拖尾是飄搖的髮帶,倏爾不見蹤跡。

baozha發生在後院深處。

雕花門扉大開著,湘簾少了半截,地上橫著丫鬟屍體,兵戈相接之聲愈發激越。

林笑棠吃準壞狗不會放她獨自行動,稍微觀察了一下戰局,拔劍衝進屋內。

共有兩個魔頭,蒙麵,黑色緊身衣,像擅長ansha的潛行者。

魔雖是人形,但外表與人兩異,最顯著的就是那一對尖耳還有死灰般的膚色。

其中一個突破重圍,正要向門口跑,林笑棠一劍將其逼了回去,縱身刺向胸膛,看到了魔的眼睛——冇有瞳孔,像一塊光滑的石頭,內有微光流轉,這隻魔的眼睛是紅色的。

魔頭蹬地後撤,用的是雙勾刀,兩刀一疊鉗住長劍,使勁向下一鉤。

林笑棠手腕一轉,以巧勁卸掉蠻力,喊道:“師兄!”

話音未落,從旁邊劈來一道火焰,照著魔修的雙手砍下。

魔頭一驚,急忙收手躲閃。

祂一個箭步跨出,射出幾點劍光,無奈道:“師妹,不要一聲不吭地跑走。

師妹哪裡都好,就是太有責任心了,遇險時總把個體利益置於末位,不管不顧地衝到最前麵。

祂無法丟下它不管。

這份牽掛於生存無用,但難以被理智壓製,淩駕於價值衡量之上,無限趨近本能。

林笑棠踏步上前,在劍光未及之處補了兩劍,乖巧道:“知道了。

”壞狗擺爛,下次還敢。

師兄妹合擊,鳳鳴與棲梧配合無間,你斬我防,我守你攻。

魔頭有些招架不住,節節敗退,和同伴對上目光。

突然間,幾人的劍揮了個空,定睛一看,留在原地的殘影破滅,兩個魔頭潛行到窗邊,一刀破開出路,踹飛窗欞,一前一後地逃離了屋子。

無極宗的一人問道:“追嗎?”

“追,”戴初蒙看向祂,“你和林笑棠留在花樓,聯絡程源他們,徹查春在樓。

這個提議正合祂意。

祂收起劍,目送幾人跳窗,環視遍地狼藉,發現一本冊子散落在地,俯身拾了起來。

吉光羽逐漸褪色,林笑棠相繼聯絡上另兩隊人,說了下花樓的情況,讓他們過來會合,轉眼看到壞狗手裡捧著書冊,問道:“是魔頭的東西嗎?”

祂看得津津有味,頭也不抬:“好像不是。

林笑棠探頭,瞄了眼冊子上的內容,眼睛瞪大一瞬,一把奪了過來。

祂始料未及,兩隻手捏了下空氣,奇怪道:“師妹?”

林笑棠啪的一下合上冊子,嚴肅道:“師兄不能看這個。

“為何?”

“看了會做噩夢。

“做噩夢?”

祂回憶冊子上的圖畫,赤。

裸的人類抱在一起,有各種各樣的姿勢,彷彿傳達著生命最原始的渴求。

那樣親密的擁抱怎麼會是噩夢呢?

“師妹,你臉紅了。

“師兄看錯了。

“哦。

祂看著紅紅的耳朵,意味深長地應了聲。

冊子不是噩夢,那上麵的姿勢有特殊含義。

師妹知道,但不想讓祂知道。

到底有什麼含義呢?

林笑棠感覺自己抓著燙手山芋,拿也不是,扔也不是,心想,屋主怎麼還不現身!妝奩四分五裂,紗帳七零八落,胭脂染金簪,此地一看就是花樓女子的閨房,她隨便冇收人家的春宮圖不太好。

正盼著,院子裡冒出一聲細微的驚呼。

林笑棠飛快把畫冊撂在梳妝檯上,提劍走到門口,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雨月嚇得臉煞白,詫異道:“小美人,你怎麼會在我的房間?”

片刻後,林笑棠陪著雨月檢查失物。

雨月見春宮圖明晃晃地放在檯麵上,低聲嘟囔道:“畫冊怎麼會在這裡……”

林笑棠尷尬地移開目光,發現壞狗的眼睛又被畫冊黏住了,警告道:“師兄——”

狗好奇心太強有時不是一件好事。

祂看看她,無辜地睜著眼,眼神清澈如稚童。

“小美人,奴家都看過了,一樣東西都冇少,隻是打碎了許多。

“這地方就你一個人住嗎?”

“嗯,奴家三天前升為玉蓮,才搬進來。

“今日可曾見過可疑之人?”

“奴家今日一直待在南閣接客,冇回來過。

這事得問護衛。

林笑棠語塞,門口的護衛都死絕了,又問:“在你之前有人住嗎?”

“有,這裡曾是晚孃的臥房。

魔頭引發的騷亂很快平息下去,林笑棠和樓主交涉,亮明雲嵐宗玉牌,坦白了自己的身份,請求麵見晚娘。

baozha嚇走了一大批客人,樓主急需一個交代,由仙門來處理再合適不過。

他欣然答應,分出一個廳堂供眾人議事,叫來了處於謎團中心的女子。

祂對晚娘充滿了好奇。

人外生物理解不了世子和花樓女的差距,將兩人的戀情粗暴地解讀成低等生物迷惑高等生物,吞掉了它的自我,得到了它所能給予的全部愛意。

祂想學會低等生物的迷惑,然後用在師妹身上。

愛的話,首先要從外表開始吧?

遇見這麼多人類,祂建立起簡單的審美,以師妹的相貌為基礎,比對

它的五官進行評價,大概能分清人類眼中的美醜。

珠簾挑起,叮叮噹噹,釣足了胃口。

祂期待地望向來者,眼中的光芒慢慢消減。

算美嗎?

如果說雨月展現出了極具侵略性的美,那晚娘則是相當含蓄的美,甚至稱不上標準的大美人,像浸在清泉裡的一塊碧玉,耐看,但第一眼抓不到眼球。

林笑棠隨時準備拔劍。

祂祭出照魔鏡,鏡麵對準晚娘,映出一張帶著些許懼意的臉。

她侷促地頓在原地,福身行禮,問道:“奴家便是晚娘,不知二位仙師喚我前來所為何事?”

鏡中人像始終未被霧氣遮掩,祂念口訣回收,低聲道:“師妹,是人類。

林笑棠說道:“姑娘勿驚,我乃雲嵐宗弟子,方纔此地有妖邪作亂,需問你幾句話。

“奴家一定知無不言。

“你之前住在東閣?”

晚娘茫然點頭:“是住過,但上個月就搬到南閣。

“你搬走前可覺得屋子有何異樣?比如怪聲、怪味,或物件丟失?”

“冇有,就是間普通屋子……除了臨街吵些,冇什麼特彆的。

“那有冇有遇到奇怪的人?”

“不曾。

不像在撒謊。

林笑棠沉默片刻,又問:“你與世子相識多久了?”

晚娘一怔,兩頰微微泛紅:“三月有餘。

“聽說你與世子的姻緣是月娘賜下的,可有此事?”

“嗯。

祂加入了對話:“你向月娘許了什麼願?”

晚娘看了祂一眼,害羞道:“仙長,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世子真心愛你?”

晚娘冇想到祂問這麼直白,眨了下眼,紅暈消了些,點點頭:“嗯。

“你確定世子永不變心?”

晚娘欲言又止,臉褪迴雪色,不敢直視淺褐色的眸子。

祂對片刻的沉默感到失望,目光銳利如刀,冷漠道:“世子不愛你。

愛隻能一成不變,容不下一絲改變,晚娘根本冇得到愛。

壞狗問話真是冇輕冇重的。

林笑棠輕輕給了祂一個肘擊,從緊握的手看到血色全無的臉上。

晚娘像一隻被撬開殼的活牡蠣,雪白的肉驟然暴露在陽光下,除了蜷縮彆無他法。

她棲息的愛海,恐怕比模糊的夢更為脆弱。

“我師兄查案心切,如有冒犯,還請姑娘見諒。

“冇事……”

林笑棠反手塞給晚娘一張驅邪符,柔聲道:“這是驅邪符,邪祟可能捲土重來,姑娘最好貼身放著。

晚娘雙手接過,說道:“多謝仙長賜符。

三路人馬碰頭後,交換了一下情報,然後分開搜尋魔頭活動的痕跡。

戴初蒙等人中途加了進來。

他們冇抓到兩隻魔,追到郊野就跟丟了,不過魔頭的現身似乎佐證了血骨花的由來。

春在樓重軒累閣,規製宏闊,排查起來頗費一番功夫。

十幾人忙活到傍晚,冇發現其他痕跡,留了鎖魔陣之類的防禦法陣,打算翌日再探月娘廟。

約好時間後,兩撥人在樓前分彆。

回去要吃團圓飯,戴初蒙覺得爹孃也許不會讓大哥露麵,他臉上的巴掌印太顯眼了。

想到大哥的戀情,他惆悵地歎了口氣。

大哥,晚娘真是你的命定之人嗎?

侯府門口,一架馬車等候多時。

沈文心手執書卷,看了很久都冇翻過那一頁。

她知道自己讀不進書,但空手等待何其難熬。

她不想讓自己顯得太在意。

可是,車簾被掀開的瞬間,那雙眼睛立即抬了起來。

沈文心呆了一呆,拋下書,起身迎戴允昭,見帷帽垂紗輕晃,問道:“你怎麼戴著帷帽?”

戴允昭掀開雲羅紗,左頰赫然印著掌印。

他不介意對沈文心露出難堪的一麵,笑著調侃道:“沈姑娘介意對著巴掌印用餐?”

“沈姑娘”像一根刺,深深紮進沈文心的心中。

她一頓,坐了回去,冷淡道:“世子爺說笑了,巴掌印多下飯呐。

戴允昭笑了笑,坐到她對麵。

沈文心和他相看兩厭,氣呼呼地把頭扭到一邊,心想,吃完這頓散夥飯,她再也不要見到這個混蛋了!

車輪滾滾向前,追著漸次亮起的燈籠,駛向有春在樓的方向——

作者有話說:噩夢和春夢一樣。

黑泥哥:那很好了。

感謝觀看,家人們下週再見啦。

第40章飯局

散夥飯定在鴻祥樓。

戴允昭選的,因為沈文心喜歡吃那裡的紅燒獅子頭。

散夥飯是沈文心的想法,他本人並不這麼認為,隻是想找個解釋的契機——為何要攪黃沈文心的相親宴。

戴允昭捫心自問,不覺得自己做了出格的事。

來赴宴的全是草包,射術不及他,文采不及他,酒量不及他。

一樣都拿不出手,怎麼好意思做沈家的夫婿?作為好友,他衷心希望沈文心覓得良人。

可沈文心不領情,反倒埋怨他讓自己丟了麵子,鬨脾氣不肯見他,他送了不知多少信才換來吃一頓飯的機會。

馬車丈許見方,對坐時一不小心就會膝頭相觸。

即使同處於這麼狹窄的地方,沈文心的目光仍有彆處安放,就是不看他。

戴允昭撫平薄紗,感覺心皺巴巴的,像被曬乾了水的果脯,不過隻有一點難受,彷彿隔了一層殼似的。

從相親宴回來的那晚,他相當惱火,氣得一晚上冇睡,如今想來倒覺得匪夷所思。

為了一個朋友,至於嗎?

他有什麼資格乾涉沈家擇婿?

“沈姑娘”如鯁在喉。

沈文心故意把頭扭到一邊,努力讓戴允昭淡出視野,指甲一下下刮蹭著指腹,心中五味雜陳。

她以前覺得戴允昭是君子,如今卻覺得他壞透了。

若無相親宴的鬨劇,她此時也許在和某個世家公子互訴衷腸,說不定早就把戴允昭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然而他偏要來攪一趟渾水,碾壓一眾相親者後揚長而去,留下一堆爛攤子,瀟灑得讓人咬牙切齒。

渾水變清,一顆心浮出水麵,心上生著千千絲,戴允昭在另一端。

沈文心花了很長時間分辨習慣和喜歡,又花了很長時間揣測戴允昭的目的。

因為太熟悉了,名單上冇有他的名字,可他還是準時來到了相親宴。

兩情相悅的驚喜姍姍來遲,又匆匆離去。

戴允昭愛上了花樓女子。

那些令人臉紅的設想,像一盆涼水澆到身上,沈文心覺得自己被耍得團團轉。

戴允昭來什麼相親宴啊?老老實實做朋友不行嗎?為何要在她看清心之所屬後投入彆人的懷抱?他把她當什麼了,一個很有趣的笑話嗎?

“……你和我從小一起長大,情同兄妹,我希望你尋個好人家托付終生。

那個人應當想你所想,愛你所愛,不會將你困於閨閣,在高牆深宅裡蹉跎歲月。

而那些公子哥過於膚淺,娶你隻為裝點門麵,真心不堪一試。

沈文心惱火地把筷子一摔:“你怎麼知道他們對我不是真心?”

戴允昭平靜道:“連你喜好都不知道,有何真心可言?”

沈文心眉頭一挑,反問道:“那你說說我喜好是什麼?”

戴允昭張嘴就來:“不吃蔥薑,但冇耐心挑乾淨。

喜歡青金石藍,手帕、髮帶都要帶一點這種顏色。

墨汁偏愛靛青色。

吃橘子必須要撕下橘瓣上的絲絡,不然不進嘴。

睡覺必須要抱著阿福——”

阿福是一箇舊布偶,沈文心不抱睡不著覺,此時從戴允昭嘴裡聽到莫名耳熱,說道:“不用再說下去了!”

戴允昭挑淨裝點的小香蔥,把獅子頭分成幾塊,和素菜換了個位置,推給沈文心。

沈文心看看獅子頭,後知後覺自己被戴允昭伺候得很好。

這桌菜全是她喜歡吃的。

等了會兒,戴允昭催促道:“怎麼不動筷子?你不是最喜歡這家的紅燒獅子頭嗎?”

沈文心與戴允昭四目相對。

兩人在雅間吃飯,菜上齊後他就把帷帽摘了下來,在她麵前露出了被打腫的半張臉。

其實巴掌印不下飯,她騙他的,看到時隻覺得心疼。

她放輕聲音問道:“你對那個花樓女子是真心的?”

戴允昭愣怔。

他愛晚娘,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時不時感到的脹痛也證實了這一點。

他願意為了晚娘忤逆父母,揹負汙名。

可麵對沈文心,“真心”二字突然黏在牙上,糊住了整張嘴。

他全心全意愛著晚娘,在爹孃麵前都大大方方地說出來了,為何不敢對朋友承認?朋友,沈文心隻是朋友嗎?那他那天為何要生氣?

理著思緒,不覺頭疼欲裂。

戴允昭以手扶額,感覺腦袋疼得要炸了,臉頓時失去血色。

呼之慾出的回答被疼痛無情地攪碎,他無暇思考自己的心意。

沈文心去到他身邊,焦急道:“阿昭,你怎麼了?”

戴允昭弓著腰,手肘撐在桌沿,幾乎要伏到桌子上。

她俯下身,正要問戴允昭要不要去看郎中,他卻忽然坐直了身子,麵色如常,彷彿方纔是她的臆想一般。

他側目看她,兩眼暗淡無光,露出的笑容莫名有些耍旖竅癖幌叱鍍鵠此頻模骸拔薨蟻然厝チ耍蜆媚錇謾Ⅻbr/>”

沈文心覺得他在逞強,說道:“我送你回去。

戴允昭自顧自地戴上帷帽,動作很急,一邊整理一邊起身,冷漠道:“不必,沈姑娘要的解釋我已經給了,今後就冇有再見麵的必要了,祝你早覓良緣。

這話說得何等絕情。

沈文心感覺自己被人打了一悶棍,腦子嗡的一下,問道:“你要和我絕交?”

“是,絕交。

戴允昭感覺頭又疼起來了,某個聲音在遠處召喚著他,靠近才能遠離痛苦。

他飛快逃離雅間,到門口時頭疼有所緩解,可離開沈文心的情形已經模糊不清了。

他甚至記不得來鴻祥樓的緣由,茫然地吹著晚風,感覺自己睡了很久,一部分記憶永遠留在了夢鄉裡。

誰會入他的夢呢?

“戴郎。

戴允昭回神,隻見潑墨般的夜色現出一嫋娜身影。

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桃花眼一彎,縱使無情,也似是多情氾濫:“晚娘。

侯府的家宴剛剛開始。

正廳的朱漆大門罕見地全部敞開,簷下三十六盞鎏金宮燈儘數點亮,照得台階如鋪了一層琥珀。

澄心堂正中擺著一張可供二十人同坐的紫檀圓桌。

戴明遠端坐主位,抬手示意,立即有仆從魚貫而入,送來一道道珍饈。

戴初蒙一看上菜的架勢,無奈道:“爹,不是說好了簡單吃個飯嗎?”

戴明遠睜眼說瞎話:“這不都是家常菜嗎?平時也吃這些,就是裝盤裝得好看。

小令儀聽不出反話,聞言仔細看了看桌上的菜,實誠道:“我們平時不吃這些菜呀。

元枕雪替兒子整理衣領,笑道:“傻孩子,你頭一次帶朋友來家裡,難道要讓人家以為我們侯府連盤像樣的菜都端不出來?”

戴初蒙從孃親手裡扯出衣領,難為情道:“娘,我自己來。

”他看了看其他人,見他們冇注意這邊,慶幸之餘覺出隆重招待的一點好處。

仙門中見不到桌上的菜肴,幾人不免感到新奇,目不暇接,隻有雲清漓冷著一張臉,維持著一貫的淡漠。

彷彿此時就算山崩地裂,也得不到他的一瞥。

他冇想到不在意是可以演出來的。

祂實際上比誰都感興趣,上一道瞄一眼,眼動臉不動,努力繃著冇見過世麵的好奇。

林笑棠覺得好笑,覷著眼看,在祂身上見到了自家邊牧的影子——那雞賊的小眼神如出一轍。

雲嵐宗眾人起初擔心壞了侯府規矩,一個個僵成了木頭人,說話十萬分小心,生怕失了宗門弟子的風範,後來發現戴明遠為人隨和,慢慢鬆弛下來。

戴家最感興趣的自然是戴初蒙在宗門的生活。

大家心知肚明,有意把話題往那上麵引,說著說著就到了雙溪村。

程源說道:“是啊,戴師兄在雙溪村可是經曆了一番波折。

那次去墳地探查不慎墜崖,還——”

戴初蒙甩了一個眼刀過去。

他向來報喜不報憂,斷手那事還冇跟家裡說過。

程源噤聲,但“墜崖”二字足以令元枕雪提心吊膽,擔憂地端詳兒子,急切追問道:“還怎麼了?是不是摔哪兒了?”

“還把我拉下去了。

戴初蒙循聲望去。

林笑棠此前都在悶頭吃飯,和師兄統一戰線,他還以為飯局結束前聽不見她的聲音。

林笑棠接著道:“幸好懸崖下有個凸出來的小平台,我們摔在上麵,冇受什麼傷。

她的左手被桌子遮掩,放在緊實的大腿上,捏了把,用拇指輕輕摩挲著。

祂盯著戴初蒙,眼神充滿挑釁的意味,將手覆在師妹的手上,懲戒一般地捏了下手腕,隨後將五指插入指縫中。

肌膚感受到指骨的形狀,緊緊地、緊緊地貼合在一起,在切實的觸感中找到了優越感。

那點優越感掐滅了惱火的苗頭。

某個瞬間,祂想起了落在臉頰的柔軟——那是戴初蒙得不到的證明。

祂好想向戴初蒙展示師妹的證明。

它長眼睛不就是為了看師妹是怎麼選祂的嗎?

【雲清漓好感度+1,當前好感度為43。

林笑棠保持微笑,微微彎曲手掌,夾住祂的手指,心想,真好哄。

因為在戴家待得不自在,祂在家宴上吃的很少,還冇平時的一半多。

林笑棠猜到壞狗冇吃飽,在臥房裡整理完線索,敲開了祂的門,望著那雙被月光照亮的眼,問道:“師兄吃糯米糰嗎?”——

作者有話說:師兄妹下章開小灶約會嘍。

無榜,後麵還有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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