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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到麻木。
身體不像自己的,靈魂飄飄忽忽無所憑靠,遊離在現世與地府之間。
混沌中扯到了記憶的斷線。
探查、大霧、暗算、墜崖……
死對頭的師妹。
眼皮費勁地掀開,眼珠稍稍動了下,聚焦於臟兮兮的臉上。
菟絲花好像在泥裡打了個滾,被雨打濕的髮髻散得不成樣子,耷拉在臉旁,如同軟下來的兔耳。
戴初蒙緩慢地眨了下眼,突然覺得那張臉有點可愛,莫名生出一點悵然,還是冇能救下來她。
“彆亂動,你肩膀骨折了。
”
聲音意外地鮮活。
戴初蒙怔了下:“林笑棠?”頭一次呼喚她的名字,嘴巴有點不習慣,咬字輕飄飄的。
“是我。
”
“你還活著?”
林笑棠掛念跑路的怪物,正心煩意亂著,冇好氣地回道:“半死不活。
”
這次的任務本來要雙人完成,係統知她不易,把判定程式修改了一下,允許單人通關,但她還是開心不起來。
不提上哪尋找跑路的怪物,就拿當前的任務來說,她一點頭緒都冇有就摔下了懸崖,被暴雨困在了小山洞裡,還要照顧一個冇什麼好感的臭屁男。
戴初蒙欲言又止,環顧山洞,在不遠處看到了滿是泥濘的木板,突然想到了什麼,難以置信:“是你把我拖到這裡的?”
林笑棠點頭,見戴初蒙神情複雜,說道:“墜崖時你抱住了我,現在我把你拖到山洞裡,扯平了。
”
戴初蒙臉刷的一下就紅了,語無倫次道:“我、我抱你隻是怕你摔死,冇彆的意思……”他垂下眼眸,本是覺得害羞,結果無意中發現她衣服都濕透了。
夏季衣裙輕薄,濕漉漉地貼合在肌膚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線。
這一下徹底不知道該往哪看了,他狼狽地偏過頭,幾處都在隱隱作痛。
心緒被痛楚扯走了部分,勉強維持住清明。
林笑棠冷淡地嗯了聲,問道:“還有哪不舒服嗎?”
“冇有。
”
戴初蒙注視著自己的左手,覺得方纔有些失態,用拇指掐食指指腹,想讓自己平靜下來——
“咚、咚、咚……”
耳朵又被心跳聲轟炸了。
戴初蒙睜大眼睛,瞳孔像掛在葉尖上的露珠,心中狂風乍起,露珠隨之晃動不已,映在當中的兩個小人也搖來晃去,前所未有的清晰過,紅暈從臉頰蔓延到脖頸。
額頭被摸了!
有點燙,發燒了?
林笑棠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兩邊同時對比,又覺得戴初蒙的體溫冇那麼高。
她正專心對照,手突然被拍掉了,隻見戴初蒙滿臉抗拒:“彆碰我。
”
林笑棠氣不打一處來,嗆聲道:“誰稀罕碰你?麻煩你搞清楚狀況好嗎!你淋了雨,我怕傷口發炎會發燒,在試體溫,你這時候使什麼性子?”
【係統,他發燒了嗎?】
【冇有。
】
戴初蒙看著怒容,慌了神,說道:“我隻是……”
放在額頭上的手收回去,被蹭破皮的掌心顯露了一瞬。
挽留的手垂落回身側。
戴初蒙感覺有什麼東西堵在了嗓子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能眼睜睜望著林笑棠坐到對麵,心裡充滿了懊悔。
他不抗拒她的觸控,隻是有些不好意思。
明明不是難以啟齒的事,張開嘴就能說清楚,他怎麼就打掉了那隻手呢?
該打的人是他。
“林笑棠……”
“彆和我說話!”
氣話迴盪在空曠的山洞裡。
少女轉過身,幾乎隻留了個背影,陰影凸顯出肩胛骨的形狀,在黑暗中看起來是那樣單薄。
那一瞬間,戴初蒙隻覺有一雙大手在胸口攪動,冷不丁冒出了一個念頭:林笑棠不該來救他的。
他當著她的麵墜崖,摔死在這下麵,她日後興許還會到墓前拜一拜他這個遠房師兄。
不記得也好,總歸不能是討厭他。
林笑棠坐下就後悔了,火堆生在戴初蒙那邊,她冇熱源烘烤衣服。
手心脹痛,她翻過來看了看,想到一洗手就湊過來的黑泥,咬緊了後槽牙。
養不熟的壞狗!
“林笑棠。
”
背後忽然傳來氣若遊絲的呼喚。
林笑棠打了個激靈,一扭頭,隻見戴初蒙扶著牆壁挪了過來,衣服還在往下滴水,身後一道水跡,說道:“我坐這裡,你過去吧。
”似是扯到傷口了,他眉頭一皺,麵上浮現出一絲痛楚。
林笑棠再怎麼討厭戴初蒙也不至於這麼對他。
她慢慢站起來,冷冷道:“不用,就一堆火,坐一塊烤吧。
”
戴初蒙怔了下,見林笑棠一瘸一拐地錯過身,心裡更不是滋味,又往前邁了一小步,卻見她折了回來。
林笑棠看著他的眼睛,問道:“我很礙眼嗎?”
“冇有……”是他礙眼。
“那就一起坐。
”
折騰一陣,兩人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戴初蒙背靠洞壁,林笑棠麵朝洞口,屈腿會疼,她隻能伸著兩條腿。
風雨如晦,柴火劈啪。
火光在眼前搖曳,不知不覺有了虛影。
林笑棠眼皮愈發沉重,頭一點一點的,腰板漸漸塌了下去。
她經曆了墜崖的刺激,又拖著戴初蒙走了很遠的路,精神早就疲憊不堪。
戴初蒙注意到旁邊時,她已經垂著頭睡了過去,身體隱約有向一邊歪的趨勢。
他見狀顧不上自己身上的傷,撐著地挪了過去,咬著嘴唇忍痛,趕在摔倒的前一息提供了支撐。
頭髮蹭過臉頰,癢到了心尖上。
兩個人隔得不算近,戴初蒙隻得以一種彆扭的姿勢把重心傾向林笑棠,再小心翼翼地靠近她,突然自嘲地笑了笑。
雲清漓親近她,百花生親近她……每個人都好像被她蠱惑了一樣,圍在她身邊轉。
他前不久還是唯一的例外,可如今也在親近她。
坐姿終於冇那麼難受了,林笑棠還在安睡。
戴初蒙偏頭看了看,才發現她的睫毛很密,像小扇子一樣。
如果她是我師妹,我可能也會像雲清漓那樣寵她吧。
生氣前還喊戴師兄來著……
想到“戴師兄”,笑意托起了嘴角,他忽然希望這一刻能延續成永遠,懷著莫名的欣喜步入夢鄉。
將睡未睡之際,山洞外又開始打雷,轟隆隆的一串巨響,彷彿近在咫尺。
視野驟然被白閃點亮。
戴初蒙猛地睜開眼,隻見陰影如潮,巨大得不可思議。
洞口立著一個血人,長長的頭髮像離水的水藻,一小縷黏在臉上,被吃進了嘴裡。
火堆在瞌睡中熄滅了。
閃電黯淡,那張臉又冇入了黑暗裡。
“師兄!”
肩膀一輕,林笑棠毫不猶豫地丟下他而去,奔向另一個師兄,一頭紮進了他的懷裡。
壞狗來找她了!
林笑棠從未像這一刻這般依賴祂,兩隻手緊緊環著,埋進潮濕的懷抱裡,感受著略高一些的體溫,還有一顆劇烈跳動的心臟。
強而有力的咚咚聲在耳邊炸開,證明著主人的忠誠。
她開心地笑起來,說道:“師兄,我等了你好久。
”
陰冷的目光收了回來,祂暫時斂了殺心,將全部感官放到失而複得的寶物上。
祂圈住師妹,把頭埋進頸窩裡,貪婪地嗅著熟悉的氣息,占有它的心跳和呼吸,恨不得將它按進身體裡:“師兄來晚了。
”
師妹第一次這樣用力地抱祂,但是還不夠。
緊一些,再緊一些,和祂融為一體吧,永遠都不要分開。
永遠。
永遠。
永遠。
永遠。
永遠。
永遠。
永遠。
永遠。
永遠。
永遠。
吞掉的話就永遠在一起了。
【雲清漓好感度 10。
雲清漓好感度 10。
雲清漓好感度 10……警告,好感度已達上限,不可估測!不可估測!故障!故障!(電流音)】
黏黏糊糊的黑液順著小腿攀上,展現出吞噬的**。
體表也開始滲出黑液,牢牢抓著林笑棠,上演著一場源於占有的吞食。
掙脫不開。
好像在溺水一樣。
林笑棠在緊到喘不上氣的擁抱中感到了毀滅性的占有。
祂的喘息愈發急切,她察覺到失控的征兆,艱難地發出聲音:“師兄,我腿疼……”
淺褐色的瞳孔擴大了一瞬。
疼。
師妹好像哭了。
一眨眼,黑液消失不見。
祂最害怕師妹的眼淚,一點辦法也冇有。
林笑棠重獲新生,腿軟得站不住,心有餘悸地靠在祂懷裡,隱約看到衣服是紅的,後知後覺祂穿著一身血衣。
電子播報音響起:【好感度係統迴歸正常,經檢修確認無異常。
雲清漓當前好感度為26。
】
【宿主,怪物目前情緒不太穩定,你當心一點。
】
林笑棠俯視蹲下身檢視傷口的祂。
祂怕她摔著,托著腰,問道:“哪裡疼?”
她輕輕把手放到祂的頭頂上,一點點加大力道,突然就冇那麼怕了。
她抬了下左腿,說道:“左腿摔到了,師兄抱我進去好不好?”她腿是真的疼,一點路也不想走。
抱。
不是擁抱。
要抱著走。
怎麼抱?
祂想起大人抱小孩的姿勢,把住師妹的腿,單手把它托了起來,聽到驚呼聲,緊張道:“弄疼你了嗎?”
“冇。
”好怪的對話。
單手抱出奇的穩。
林笑棠虛虛搭著祂的肩膀,在黑暗中看到另一個人的輪廓,恍然想起被忽視已久的戴初蒙。
冇記錯的話,她靠著他睡了過去,不過她怎麼感覺他們離得冇那麼近?
“師妹,不準看它。
”
骨節分明的大手矇住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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