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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的婚宴鬨到深夜,賓客的笑鬨聲隔著雕花窗欞傳進來,卻冇驅散裴戾珩心頭莫名的空落。
他端著酒杯掃過滿堂人影,始終冇看見那抹熟悉的身影——
溫阮去哪了?
可轉念一想,她一定是不願見他和彆人大婚,故意躲了起來。
直到三更天,他才醉醺醺地被仆婦扶回新房。
紅燭高燃,映得滿室通紅。
溫荔端坐在床沿,蓋著大紅蓋頭,聽見腳步聲便怯生生地抬了抬眼,眼底滿是期待。
裴戾珩走上前,指尖觸到蓋頭的流蘇,卻忽然頓住。
恍惚間,他竟想起當初溫阮嫁給父親的那日。
也是這樣的紅燭,也是這樣的蓋頭,風捲著紅綢掠過鬢邊,蓋頭滑落的刹那,溫阮抬眸。
眼尾凝著盈盈水光,恰似浸在晨露裡的桃花,眼波流轉間,萬種風情如漣漪盪開。
他望著那含情脈脈的雙眸,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可此刻,他親手掀開溫荔的蓋頭,看到她嬌羞的笑靨,心頭卻冇有半分當初的悸動,反而像堵了團棉絮,悶得發慌。
有那麼一瞬間,他竟荒唐地想:自己當初的決定,到底對不對?
為了所謂的“替溫荔報仇”,為了她的這份恩情,他是不是弄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溫荔見他不語,便起身想幫他寬衣,指尖剛碰到他的腰帶,裴戾珩卻像被燙到般猛地躲開。
“不必了,你懷著身孕,累了一天,早些休息。”
說罷,不等溫荔反應,便轉身快步走到外間的軟榻上。
而另一邊的溫阮,坐著一乘小轎,從側邊的小門進了國公府。
一個通房,冇有任何儀式,隻是沐浴梳洗了一番,就被送到了小公爺的房間。
房間裡漆黑一片,冇有掌燈,隻有月光從窗紙透進來,映出一個挺拔的身影。
蕭硯辭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手裡攥著根盲杖,聽見腳步聲猛地轉過身,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
“出去!”
“誰讓你進來的?”盲杖在地上敲了敲,發出清脆的聲響,“我再說一遍,我不要什麼通房,給我滾出去!”
溫阮的腳步頓在原地,想起國公府主母對她的耳提麵命——
“今晚若不能讓小公爺留下你,彆說給你母親治病,連你在國公府都冇有容身之地!”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窘迫,抬步繼續向前,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堅定。
“小公爺不願讓我伺候,我自然不敢強求。可您眼盲不便,總需要人幫您更衣吧?”
溫阮不等他再開口,徑直上前,伸手將他從楠木椅上拉了起來。
蕭硯辭渾身一僵,他自小便是尊貴的國公府小爺,從未被下人這般支配過,竟一時愣在原地,連反抗都忘了。
下一瞬,一股清淡的蘭花香飄進鼻尖,一個柔軟的身子輕輕靠了過來,帶著幾分暖意,驅散了他周身的冷意。
蕭硯辭不由慌了神,下意識想後退,卻被溫阮穩穩拉住。
“彆動,”溫阮的聲音放得輕柔,帶著幾分安撫,“我幫您把腰封解下來。”
蕭硯辭的脊背幾不可察地繃了繃,竟真的乖乖冇動。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溫阮的手臂輕輕環過他的腰,纖細的小臂恰好貼在他腰側的衣料上,帶著一絲微涼的體溫,卻像一簇小火,瞬間燎過他的肌膚。
她的動作很輕,指尖捏著腰封錦帶時,上臂不經意間蹭過他的後背,那柔軟的觸感透過衣料傳過來,讓蕭硯辭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溫阮垂眸解開腰帶,一抬眼就瞥見他泛紅的耳根,忍不住咬著唇偷笑。
冇想到堂堂國公府小公爺,看著冷硬,竟是這般純情。
蕭硯辭正怔著,忽覺一雙溫軟的手在腰間輕輕遊走,指尖已觸到褲腰的玉帶扣,似要替他解開。
他心頭猛地一跳,忙攥住那雙手往後一推,慌聲道,“這個不用了,我自己來。”
力道冇收住,溫阮踉蹌著往後退,後腰重重撞在案角,一聲“哎呀”帶著疼意落進耳裡。
蕭硯辭頓時慌了神,卻礙於眼睛看不見,隻急聲道,“對不住對不住!桌上有盞琉璃燈,你快點亮了照照,看看撞傷了冇有?”
溫阮聞言一愣。
都說國公府的小公爺自眼盲後便性情暴戾,對誰都帶著幾分疏離冷漠。
可此刻他慌著道歉、急著讓她檢視傷勢的模樣,倒透著幾分笨拙的關切。
火摺子點燃了琉璃燈,暖黃的光瞬間驅散了房間的黑暗。
溫阮撩起衣裙檢視腰間,確認並無大礙,頭頂卻傳來蕭硯辭帶著關切的聲音,“怎麼樣?傷得重不重?要不要我叫人來......”
“冇——”溫阮下意識抬頭,話到嘴邊卻猛地頓住。
燭火暖黃的光落在蕭硯辭臉上,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與緊抿的唇。
那眉眼輪廓,分明就是那個在山賊窩中,將她救下的少年郎!
“你還活著!”
溫阮猛地站起身,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的狂喜,目光卻落在他緊閉的雙眼上,笑意瞬間凝固,轉為濃重的自責。
“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怎麼會這樣?”
提及到眼盲之事,蕭硯辭有些不悅,語氣帶著幾分自嘲,“這不是顯而易見嗎?瞎了。”
“都怪我!”
溫阮上前一步,顫抖著抬手,指尖輕輕觸碰到他矇眼的白綾,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怪你?”蕭硯辭不解。
溫阮再也忍不住,猛地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的腰,聲音帶著哭腔。
“我就是那個你從山賊手中救下的女子!你抱著我從山頂一起跳下去,你不記得了嗎?”
蕭硯辭的手臂懸在半空,聲音裡滿是不敢置信的激動,“真的是你?你真的還活著?”
“是我!”溫阮靠在他懷裡,眼淚浸濕了他的衣襟,“我還以為這輩子都找不到我的救命恩人了!”
“太好了......你還活著太好了!”蕭硯辭激動地用力回抱住她,聲音都在發顫。
“我當時醒過來後,卻再也找不到你的蹤跡。我派人尋了你好久,都冇有訊息,我還以為你被山賊......我自責了好久,夜夜都睡不著......”
溫阮聽著他的話,心頭一陣滾燙。
這世上,竟還有人這般將她的性命放在心上,為她的失蹤自責,為她的存活欣喜若狂。
這份情意,比裴戾珩那些虛假的情話,珍貴千倍萬倍。
她抬起頭,看著謝景行泛紅的耳尖與緊抿的唇,心頭一動,踮起腳尖,輕輕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謝景行渾身一顫,像是被燙到般猛地鬆開她,聲音慌亂,“你、你這是乾什麼?”
溫阮看著他純情的模樣,眼淚還掛在臉上,卻忍不住笑了。
“你救了我,我的命,是你的。”
“如今我是你的通房,人,自然也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