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30日,傍晚。
倫底紐姆迎來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
今天是聖光節的除夕。儘管西區大教堂的廢墟還在清理,全城的戒嚴令也未完全解除,但這絲毫無法阻擋這座龐大工業城市裡,數百萬平民對節日的狂熱。
街道兩旁的煤氣路燈上掛滿了用常春藤和冬青編織的花環。到處瀰漫著烤火雞、熱紅酒和劣質香料的混合香氣。孩童們在雪地裡奔跑,唱著讚美晨曦的聖歌,整個世界彷彿都在這漫天飛雪中迎來了一絲久違的溫暖與和平。
在這喧鬨的時間裡,維克托猶如幽靈般蟄伏在鐵樹街十七號,冇有踏出大門半步。他極其冷酷地拒絕了外界的一切紛擾,將狀態調整到了巔峰。
偵探社內,冇有點亮任何節日的彩燈。
維克托穿著那件新買的北境厚重駝絨大衣,靜靜地站在窗前。他的腳邊,放著一個已經打包好的深色皮質旅行箱,裡麵裝著換洗衣物、改裝過的子彈,以及被拆解的雙管獵槍和黃銅左輪。
而在他手邊,黑檀木手杖正散發著冰冷的幽光。
“篤、篤。”
兩聲極其輕柔的敲門聲在漫天風雪中響起,打斷了維克托的思緒。
他走過去,拉開大門。
門外站著一個宛如從古典油畫中走出的少女。艾琳娜·斯特林穿著一件極其考究的月白色羊絨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鮮紅色的圍巾。雪花落在她那頭璀璨的金髮上,讓她那原本就有些蒼白的臉龐顯得更加楚楚動人。
她冇有帶任何隨從或女仆,獨自一人撐著一把黑色的洋傘,踩著積雪走來這裡。
“節日快樂,維克托。”艾琳娜看著站在門口的高大男人,淺藍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欣喜。
“外麵冷,先進來吧。”維克托側開身子。
艾琳娜收起洋傘走進屋內。她剛想解下圍巾,目光卻極其敏銳地落在了維克托腳邊的那個旅行箱,以及他身上那件明顯是為了極寒天氣準備的駝絨大衣上。
她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你要出遠門?”
“接了個去北方的委托。”維克托走到桌邊,倒了一杯熱茶遞給她,語氣平淡,“賞金很高,可能需要離開倫底紐姆一段時間。”
“北方?”艾琳娜捧著熱茶,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眉頭卻微微蹙起,“可是最近上流社會的圈子裡都在傳,猩紅王庭和北邊的駐軍發生了嚴重的衝突,去鐵風城的列車都已經停運了。現在去那裡,太危險了。”
“越危險的地方越有機會。這是我們這種底層偵探的生存法則。”
維克托靠在辦公桌上,冇有過多解釋,隻是看著她,“你信裡說,有東西要給我?”
艾琳娜咬了下嘴唇,似乎對維克托這種永遠把生死置之度外、將一切歸結為利益的冷酷態度感到有些無奈。但她還是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了一個極其精緻的暗紅色天鵝絨方盒,遞了過去。
“既然你要去北邊,那這個禮物,你應該用得上。”
維克托接過盒子,開啟。
裡麵靜靜地躺著一塊極其精美的純銀懷錶。懷錶的表蓋上,用極其複雜的工藝雕刻著星辰與齒輪交織的圖案,透著一股濃鬱的蒸汽機械美學。按下機括,表蓋彈開,裡麵錶盤的指標是用某種極其稀有的幽藍色寶石打磨而成,正在發出極其精準的“滴答”聲。
在表蓋的內側,用極其娟秀的花體字刻著一行極小的字:
【願時間與星光,指引你破開迷霧——E.S】
“這是斯特林家族名下工坊的特製懷錶。”艾琳娜輕聲說道,“在北境那種磁場混亂、常年暴風雪的地方,指南針很容易失效。但它的機械發條裡加入了微量的星辰砂,無論在多麼惡劣的環境下,都能保持絕對精準的時間。對於你來說,掌握時間,往往就能掌握時機。”
維克托看著那行小字,拇指輕輕摩挲過冰冷的銀質錶殼。
這份禮物極其貴重,而且非常用心。在這個殘酷且步步殺機的世界裡,加上老亞瑟和伊芙琳,這是第三個真正關心他生死的人。
“謝謝。這正是我需要的。”
維克托極其鄭重地將懷錶收進大衣貼近心臟的內側口袋。
隨後,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幽藍色眼眸直視著艾琳娜。
在魔人血脈敏銳的感知下,他能隱約察覺到艾琳娜體內那股曾經混亂的波動已經平穩了許多——那塊淨化後的結晶正溫和地共鳴著,撫平了撕裂的痕跡。但維克托仍能感知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被高位存在“標記”過的殘餘氣息。結合之前和伊芙琳、教廷打交道得出的殘酷真相,他很清楚,艾琳娜的事情絕對還冇完,而是某種更深的覬覦,隻是暫時被壓製住了
維克托沉默了幾秒,最終開口,聲音低沉且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
“艾琳娜,作為這塊懷錶的回報,我給你一個忠告。”
艾琳娜愣了一下,看著維克托那冷峻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體:“什麼忠告?”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蘇格蘭場,包括你家族裡的長輩,尤其……不要相信晨曦教廷。”
維克托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軀在昏黃的燈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陰影,將艾琳娜籠罩其中:
“如果有一天,你感覺那種靈魂撕裂的痛苦突然加劇,或者教廷的高階神職人員突然以‘治療’的名義要帶走你……不要猶豫,立刻逃走。藏到冇人能找到你的地方去,如果知道我的資訊,可以來找我,我有住址的話會給你寫信。”
“維克托……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艾琳娜的臉色蒼白了幾分,她能聽出維克托這番話裡隱藏的極度血腥與殘酷的暗示。
“這是我的個人猜測,在這座城市裡,所有人都是隨時可以擺上祭壇的耗材。”維克托退後半步,重新拉開了距離,眼神恢複了往日的平靜,“好好活著,艾琳娜小姐。希望等我從北邊回來,還能有命來接你那些財大氣粗委托。”
艾琳娜看著他,眼眶微紅。她冇有追問,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身體裡那股力量的詭異。她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
“你也是。一定要活著回來。”
晚上10點。
節日的狂歡已經快達到頂峰,夜空中開始偶爾綻放出幾朵絢爛的煙花。
艾琳娜已經離開。維克托拎起皮質旅行箱,將黑檀木手杖掛在臂彎,推開大門,走進了漫天飛雪中。
墨菲縮在維克托大衣寬大的領口裡,三隻眼睛隻露開一條縫,抵禦著風雪:“嘎……真夠冷酷的。就這麼走了?”
“不然呢?留下來一起唱讚美晨曦的聖歌嗎?”
維克托壓了壓半高絲綢禮帽的帽簷,將半張臉埋在駝絨圍巾裡,踩著厚厚的積雪,朝著城市最北端的貨運火車站走去。
……
午夜十二點。
當西區大教堂方向傳來跨年夜悠揚沉悶的鐘聲時,維克托已經繞開了官方的封鎖線,來到了倫底紐姆北郊一座廢棄的工業站台。
這裡冇有任何節日的燈火,隻有刺骨的寒風和沖天的煤煙味。
在站台的陰影中,停靠著一頭純黑色的鋼鐵巨獸。那是一輛由厚重灌甲板拚接而成的蒸汽列車,車頭上雕刻著巨大的荊棘與齒輪徽記。車身周圍,站著十幾個穿著暗紅色長袍、麵容籠罩在兜帽裡的邪教徒守衛。
他們身上散發著濃烈的血腥味,手裡端著附魔的重型火器,如同冇有感情的機器般掃視著四周。
極光號特快專列。一輛滿載著邪教祭司、儀式物資,即將開往北境死亡深淵的“幽靈列車”。
維克托拎著箱子,毫不避諱地從陰影中走出,徑直走向列車的登車口。
“站住!這裡是管製區域,冇有信物,不許靠近!”兩名紅袍守衛立刻端起火槍,槍口死死對準了維克托的眉心,眼神中透出殘忍的殺機。
維克托麵無表情,他甚至連腳步都冇有停頓一下。
他隻是緩緩抬起戴著黑色半指皮手套的左手,張開掌心。
在那昏暗的煤氣燈光下,一枚沉重、古老,雕刻著列車蒸汽閥門圖案的金屬掛件,靜靜地躺在他的手中。那是從被他斬殺的深海祭司身上剝奪來的、屬於齒輪教會中高層的絕對權力象征。
看到那枚金屬掛件,兩名紅袍守衛的瞳孔猛地一縮,眼中的殘忍瞬間化作了極度的敬畏與恐懼。
他們猛地收起火槍,極其恭敬地向後退開一步,深深地低下頭,為維克托讓開了登車的通道。
“向您致敬,尊貴的大人。極光號,隨時可以發車。”
維克托收起掛件,冇有理會這些底層的狂熱瘋子。
他踏上冰冷的鋼鐵階梯,走進了這輛即將駛向陰謀與殺戮漩渦的鋼鐵巨獸。
“嗚————!!!”
震耳欲聾的汽笛聲撕裂了風雪的夜空。極光號噴吐出猩紅色的蒸汽,猶如一頭髮怒的遠古巨獸,碾碎了鐵軌上的堅冰,一頭紮進了北方那片深不見底的極寒黑暗之中。
——【第一卷:迷霧中的清道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