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6日，清晨。
距離那場震驚整個倫底紐姆的西區大教堂連環爆炸案，已經過去了三天。
隨著蘇格蘭場和裁判所高強度的聯合掃蕩，街頭的氣氛雖然依舊緊張，但那些與底層平民息息相關的工廠、碼頭，終究還是陸陸續續恢複了運作。畢竟，哪怕天塌下來，這台名為倫底紐姆的龐大工業機器也需要燃燒人礦來維持運轉。
鐵樹街十七號，偵探社一樓。
維克托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塊浸透了高階槍油的軟布，正在一絲不苟地擦拭著那把溫徹斯特雙管獵槍。
這把槍其實他已經很久冇用過了。自從魔人血脈以後，這種依靠火藥推進的物理動能武器，在他眼裡已經變得像小孩子的玩具一樣遲鈍且孱弱。
但他今天還是把它從抽屜最深處拿了出來，不僅是獵槍，還有那把黃銅左輪。
“嘎……您這是在懷舊？”墨菲蹲在旁邊的檯燈罩上，三隻眼睛看著維克托把黃澄澄的子彈一顆顆壓進彈倉，“您現在的刀可比這燒火棍快多了。”
“去北境，明麵上總得有個掩護身份。”
維克托“哢噠”一聲合上雙管獵槍的槍膛，語氣平靜，“一個帶著槍去北方討生活的賞金獵人，總比一個空著手、卻能徒手撕裂海怪的超凡者要低調得多。在冇找到塞拉斯之前，我不想節外生枝。”
他放下獵槍，又將一件剛剛從成衣店買回來的、厚重且防風的北境駝絨大衣疊好，塞進旁邊的皮質旅行箱裡。
就在他有條不紊地做著北上的最後準備時。
“篤篤篤！”
一陣急促、慌亂且毫無節奏的敲門聲打破了屋內的寧靜。
維克托動作微頓，將桌上的槍械隨手用一張舊報紙蓋住，然後走過去拉開了大門。
門外站著一個身材發福、穿著體麪條紋西裝的中年男人。他滿頭大汗，手裡緊緊攥著一頂圓頂禮帽，那張因為保養得當而顯得有些油膩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焦急與崩潰。
“請問……是克雷偵探嗎？我是隔壁街區紡織廠的米勒！哦，上帝啊，救救我吧！”
還冇等維克托開口，這位名叫米勒的工廠主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語無倫次地哀嚎起來。
維克托微微側過身，極其平淡地吐出兩個字：“進來說。”
米勒跌跌撞撞地走進偵探社，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甚至顧不上接過維克托遞來的水杯，便急促地倒苦水：
“是我的學徒！那個該死的小賊！我養了他三年，供他吃穿，他竟然在昨晚撬開了我辦公室的保險櫃！偷走了足足八十鎊的現金，還有一疊工廠的進貨賬本！”
“克雷偵探，您在東區很有名氣，您一定要幫我找到他！那八十鎊可是我下個月發給工人們的薪水，如果冇有那筆錢，那些窮鬼會把我的工廠給拆了的！我的人生全毀了！”
米勒捂著臉，痛苦地呻吟著，彷彿天塌下來了一般。
維克托坐在辦公桌後，靜靜地聽著這位雇主的哭訴。
“八十鎊……人生全毀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區區八十鎊和幾本賬冊而痛哭流涕的中年男人，眼神逐漸變得有些虛無。
在這一瞬間，維克托的聽覺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自動遮蔽了。米勒那張開合合的嘴巴發出的聲音，在他耳中變成了極其遙遠、模糊的白噪音。
維克托的視線越過米勒的頭頂，盯著牆壁上的一塊斑駁水漬，陷入了短暫的走神。
這就是普通人的世界。
八十鎊，就能讓他們覺得世界末日降臨。
而就在幾天前，三號碼頭的地下，二十幾個少年被獻祭用來凝聚深淵結晶；西區大教堂的方向，那股讓整個街區所有超凡者都感到靈魂戰栗的恐怖威壓至今令人心悸。哪怕隔著數個街區，他也能感受到空氣中瘋狂逸散的法則餘波，那是一種隻需一絲就能將整條鐵樹街的活人瞬間畸變或抹殺的絕對力量。
維克托的眼底，悄無聲息地閃過老亞瑟那張灰敗的臉。
老亞瑟坐在椅子上，心臟被無形的絲線絞成了一灘爛泥，但臉上卻帶著詭異滿足的微笑。而操控絲線的人，此刻正躲在北境的暴風雪中，謀劃著如何將整個世界拖入深淵。
“克雷偵探？克雷偵探！”
米勒的呼喚聲將維克托從極度的冰冷與恍惚中拉了回來。
“抱歉。”維克托眨了下眼睛，眼底那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深邃幽藍瞬間收斂，恢覆成了普通人的深黑色。
他修長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兩下：“這件委托我接了。那名學徒的畫像、名字，以及他平時喜歡去的地方，寫下來。”
“好的好的！”米勒連忙從口袋裡掏出鋼筆，在紙上飛快地寫下幾個地址。
……
僅僅一個小時後。
東區白教堂附近的一家廉價汽車旅館外。
維克托推開那扇散發著劣質酒精和尿騷味的木門，走上了二樓。
對於現在的他來說，要在東區找一個剛剛捲款潛逃、連反偵察意識都冇有的普通學徒，簡直比吃飯喝水還要簡單。16%覺醒度的魔人感知，讓他僅僅是在米勒工廠的保險櫃前聞了一下那名學徒殘留的氣味，就能像鎖定獵物的孤狼一樣，一路追蹤到這裡。
“砰！”
維克托抬起一腳，極其粗暴地踹開了走廊儘頭204號房間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房間裡，一個大約二十歲出頭、神情驚惶的年輕人正蹲在地上，慌亂地把一堆皺巴巴的鈔票往破皮箱裡塞。
“你……你是誰？！”
聽到破門聲，學徒嚇得渾身一哆嗦。當他看到站在門口那個穿著黑色風衣、麵容冷峻的男人時，一種屬於底層老鼠的本能讓他猛地從腰間拔出了一把劣質的左輪手槍，雙手發抖地指著維克托：
“滾出去！不然我開槍了！”
維克托站在門口，冇有拔槍，甚至連手都冇有去碰那根黑檀木手杖。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個舉槍的學徒。
他就那樣平靜地注視著對方的眼睛。
就在這一刻，一絲極其微弱的、被他死死壓抑在心底的極寒殺意，順著他的眼神泄露了千分之一。
“噹啷！”
僅僅是被維克托看了一眼，那名學徒就像是被一頭從地獄爬出來的遠古凶獸死死盯住了一般。他感覺周圍的空氣瞬間被抽乾，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壓迫感猶如實質般砸在他的精神上。
他的雙腿不受控製地一軟，左輪手槍脫手掉在木地板上。
“彆殺我……錢都在這……我隻是想拿著錢離開這個鬼地方……”學徒癱坐在地上，襠部瞬間濕了一大片，竟然被維克托的一個眼神直接嚇得失禁了。
維克托連多看他一眼的興趣都冇有。
他走過去，將地上的鈔票和賬本撿起來，拍了拍上麵的灰塵，轉身走出了房間。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
中午十二點。
米勒在偵探社裡清點著失而複得的鈔票，激動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太感謝您了！克雷偵探！您簡直是神探！這是您的五鎊酬勞，請務必收下！”米勒恭敬地將幾張鈔票放在桌上，千恩萬謝地離開了。
維克托看著桌上的那五鎊。
他回想起昨晚在地下暗河裡，自己隨手轉化一塊深海結晶就是一千點紅魂，而今早為了五鎊的委托，卻要聽一箇中年男人絮絮叨叨半個小時。
這種極其強烈的割裂感，讓他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拉開抽屜，將那五鎊隨意地丟了進去。抽屜的角落裡，靜靜地躺著那枚從祭司身上搜來的古怪齒輪掛件。
維克托的手指在掛件上輕輕撫過，眼神再次變得如刀鋒般冰冷。
就在這時。
“叮鈴鈴——”
門鈴極其突兀地響了起來。
維克托抬起頭，以為是米勒落下了什麼東西。但他那遠超常人的敏銳聽覺，卻立刻捕捉到了門外之人那截然不同的氣息。
那不是普通商人的虛浮腳步。
來人的呼吸綿長、沉穩，心跳極其有力，而且……身體周圍縈繞著一股極其隱晦、卻又純粹到極致的法則波動。
維克托眼神一凝，左手不動聲色地按住了辦公桌下的暗格。
門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是一個穿著深灰色粗呢大衣的中年男人。他的麵容看起來十分普通，屬於那種扔進人堆裡絕對找不出來的型別。
但維克托卻一眼就注意到了他大衣領口下方，用極其暗淡的銀線繡著的一個微小圖案——一輪被荊棘纏繞的晨曦太陽。
中年男人走到辦公桌前，並冇有坐下，而是極其生硬地欠了欠身。隨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雙手遞到了維克托的麵前。
火漆印章上，刻著一把倒懸的斬首大劍。
“克雷偵探。”
中年男人的聲音冇有一絲起伏，就像是一個執行程式的機器，“大審判長奧德裡奇閣下，今晚八點，在西區聖布希修道院，備下了紅茶。”
聽到“大審判長”這個頭銜，維克托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那是晨曦教廷在世人眼中的最高武力代表，一位貨真價實的半神。這種級彆的存在，絕不會有閒情逸緻找一個東區的偵探閒聊。
對方不是在發出邀請，而是在下達一個不容拒絕的指令。
“閣下希望，您能準時赴約。”中年男人微微低頭，眼神卻死死鎖定著維克托，彷彿隻要他吐出一個“不”字，就會立刻拔出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