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鐵樹街十七號。
維克托醒來時，窗外霧氣依舊濃重，彷彿昨夜的沉悶一直延續到了今天。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片刻，翻身起床。今天是11月26日，離月底還有4天。
走下樓時，墨菲正蹲在窗台上梳理羽毛。見他下來，墨菲歪了歪腦袋，打了個招呼：“嘎……今晚就去？”
維克托點了點頭，走到廚房區域。他切了兩片白麪包，夾上火腿，就著熱好的紅茶慢慢吃完。吃完後，他站在窗前望瞭望天色，霧氣比昨日稍淡了些，能見度大約有五十米。
他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取出昨晚根據墨菲描述畫的那張簡陋結構圖，攤開在桌上。入口、祭祀大廳、通道口守衛、疑似海怪區……每一個標記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腦海裡。
他把圖摺好收進口袋，穿上風衣，拿起手杖，推開門。
上午十時，蘇格蘭場第七分局。
伊芙琳正在辦公室裡處理檔案，聽到敲門聲，她抬起頭，看到維克托走進來，便放下了手中的鋼筆。
“又發現了什麼？看你的臉色，似乎不是什麼好訊息。”伊芙琳敏銳地察覺到了維克托的凝重。
維克托走到辦公桌前，冇有廢話，直接將昨晚發現的情況和那張手繪的結構圖放在她桌上。
“我昨晚去了一趟三號碼頭，找到了他們的地下據點。”維克托的聲音低沉，“入口在碼頭後方的一堆廢料後麵，裡麵是一個利用舊排水道改造的巨大空間。”
他指著圖紙上的標記，繼續說道：“那裡有一個祭祀大廳，擺著三塊散發藍光的水晶，氣息非常邪惡，汙染性極強。大廳裡有十幾名黑袍人，而且……”
維克托頓了頓，語氣更加嚴肅：“大廳深處有一條通道，通道口有人守著。墨菲在那裡感覺到了一股極強的氣息，至少是序列7以上，甚至更高。‘先生’有可能就在下麵。”
伊芙琳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她仔細看著維克托畫的圖，眉頭緊鎖：“還有其他發現嗎？”
“有。大廳側麵有一條通道通向外麵，能聞到河水的味道，還有海怪的氣味。至少三隻，可能更多。”維克托補充道，“另外，我還發現了一本賬簿，上麵記錄著今天晚上的行動。”
“11月26日，晚十時，先生驗貨”。
伊芙琳思考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向維克托。
“事情確實比想象的更嚴重。昨晚萊昂來過，他說裁判所今晚會在三號碼頭布控，但具體時間冇說。”伊芙琳把賬簿推還給維克托，“你這份情報比他們的更精確。晚十時，正好對得上。”
維克托把賬簿收進口袋，沉聲問道：“裁判所出動了多少人？”
“不知道。”伊芙琳搖頭，“萊昂冇細說。但裁判所既然動了，而且涉及到高序列的非凡者和獻祭儀式，應該至少會出動一支精英小隊。”
維克托點了點頭，心中有了計較。他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伊芙琳叫住他，語氣中帶著一絲擔憂，“你明知道這個事很大，連教廷的裁判所精英小隊都出動了，你還要去？”
維克托停下腳步，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地回答：“這是我的工作。”
伊芙琳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幾秒，從抽屜裡摸出一枚銅質徽章放在桌上。那是蘇格蘭場的特殊顧問徽章。
“拿著。萬一出事，至少能證明身份，我還能給你收屍。”
維克托轉過頭，看了一眼那枚徽章，冇有伸手去拿。
“用不上。”
“維克托，希望你能活著回來。”伊芙琳的聲音在空蕩的辦公室裡迴盪。
聽到這句話，維克托停頓了幾秒鐘，背對著伊芙琳擺了擺手，推門離開。
傍晚五時，紅獅餐館。
維克托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麵前擺著一份燉牛肉配土豆。他慢慢吃著，目光不時瞥向窗外。霧氣又濃了起來，能見度不到三十米。
夥計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先生，今晚還出遠門？”
維克托冇有回答，隻是多放了幾枚硬幣在桌上。
吃完飯，他又坐了一會兒，喝完那杯茶，纔拿起手杖推門出去。
霧氣撲麵而來，帶著泰梅爾河特有的潮濕腥味。
他在街角雇了一輛馬車，車伕還是那個老頭。看到維克托，老頭咧嘴一笑：“又是您啊，先生。今兒還去老碼頭？”
維克托點了點頭，遞過去一先令。
馬車駛入霧中。
晚六時半，三號碼頭外圍。
維克托在距離碼頭約兩百米外的一堆廢鐵後潛伏下來。墨菲從他領口鑽出，撲騰著飛上高空。
霧氣很濃，能見度不到二十米。碼頭上安靜得出奇，隻有河水拍打堤岸的聲響。地窖門那堆廢料還在原處，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幽藍光芒。
墨菲在霧中轉了一圈，落回他肩上。
“下麵有動靜。那股腥味比昨天濃，從門縫裡往外滲。”
“先生呢？”
“不知道。我靠近不了，那股氣息壓得我難受。”
維克托點了點頭，繼續潛伏。
晚七時許，霧氣中傳來幾聲極其輕微的響動。
不是腳步聲，更像是有人在遠處換了個姿勢，衣料摩擦的聲音。維克托側耳細聽，聲音很快消失在霧氣中。
他冇有動。
晚八時整，霧氣中再次傳來響動。
這次是更遠處，像是重物輕輕落地的悶響。
維克托依然看不清任何東西，隻是靜靜地趴著。
晚九時許，一輛黑色馬車在不遠處停下。兩個模糊的輪廓下車——一個戴著寬簷帽，走路微跛；應該是先生，另一個裹著鬥篷，看不清身形。先生與紅袍人冇有停留，直接走向地窖門。開門，進去。門關上。
維克托趴在廢料堆後，緊握手杖。霧氣越來越濃，能見度不足十米。
地窖門剛關上的那一刻。
原本飄動的濃霧，突然“死”了。
不是形容詞，而是物理意義上的停滯。翻湧的霧氣像被某種絕對的規則強行按下了暫停鍵。緊接著，一束刺目的、純粹到不含一絲雜質的暗金光芒，從天穹筆直墜落，如同一柄倒懸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轟然貫穿了整個三號碼頭。
虛空中，響起了宏大而冰冷的重音，像是無數生鐵齒輪在極速摩擦，又像是某種不容褻瀆的法典正在被無情宣讀：
“以裁判所之名，宣告此地為——【異端囚籠】。”
萊昂從被強行排開的霧氣中緩緩走出。他身上的黑袍無風自動，手中那根金屬權杖重重頓地。
“哢哢哢……”
暗金色的荊棘從虛無中瘋狂滋生。那根本不是植物，而是由純粹的光芒與實質化的“律法”交織而成的鎖鏈。每一根荊棘上都流淌著令人雙目刺痛的古老符文，它們以一種違揹物理常識的方式，瞬間封鎖了地窖周圍的空間。岩石、泥土、廢鐵，乃至空氣，全都被這些律法荊棘死死釘住。
這件百年未曾動用的聖物，在這一刻展現了高序列的恐怖底蘊——封鎖概念。
艾倫緊隨其後。這位走在【巨像】途徑高階的強者，此刻的軀體已經發生了非人的異變。他的麵板表麵浮現出猶如青色岩石般的粗糙紋理，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沉悶的雷音。
他冇有拔出任何武器，隻是從懷中掏出了一枚巴掌大的灰白石符。符上刻著一隻咆哮的遠古巨獸，那是巨像途徑半神親手製作的聖物——【沉淪刻印】。
艾倫將石符對準地窖的正上方，猛地按下。
轟——！
冇有火光，冇有碎石飛濺。
維克托趴在兩百米外的廢鐵堆後，隻感覺心臟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在那一瞬間，三號碼頭周圍的“重力”被強行篡改了。
方圓二十米的地麵，連同那座堅固的地窖，在一股無形且絕對的規則重壓下，開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液化”與“坍縮”。石塊冇有碎裂，而是直接被壓成了極其細密的齏粉；泥土被擠壓得比鋼鐵還要堅硬，整座地窖的天花板承受著千鈞之重，開始崩裂。
地下的祭祀大廳發出了猶如巨獸瀕死前的悲鳴。
萊昂的**【荊棘之牢】，艾倫的【沉淪刻印】**，兩大聖物同時封鎖。這不是圍剿，是絕殺。
地窖深處。
紅袍人變了臉色：“裁判所瘋了？在倫低紐姆動用聖物？”
先生停下了腳步。頭頂那足以將鋼鐵壓成薄餅的重壓，讓他的寬簷帽微微變形，但他那雙隱藏在陰影下的眼眸，卻透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冰冷。
“不愧是裁判所……”他低聲呢喃，聲音裡冇有恐懼，隻有被冒犯的陰沉。
他感知到了。那股從頭頂壓下的力量，不是普通的坍塌，而是規則層麵的鎮壓。**【荊棘之牢】鎖死了出口，【沉淪刻印】**在摧毀他賴以藏身的地層。
他緩緩抬起右手，從袖口滑落出一枚通體漆黑、表麵佈滿細密血色血管的骨釘。
那是“深淵之棘”——某位隕落於第一紀元的半神肋骨。當它出現的那一刻，周圍被鎮壓的空氣裡，竟響起了無數虛幻的哀嚎。
先生麵無表情地將那枚骨釘，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噗嗤。”
冇有鮮血滴落。因為所有的血液，在離體的瞬間就沸騰、氣化，變成了一蓬濃鬱得化不開的猩紅血霧。
骨釘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猛地炸裂！
成千上萬條猩紅色的“魔絲”從先生的掌心、毛孔中井噴而出。這些絲線彷彿有生命一般，像是一條條貪婪的寄生蟲，瘋狂地紮進頭頂那些暗金色的律法荊棘中。
“呲呲呲——”
規則與深淵的碰撞，冇有震耳欲聾的爆炸，隻有令人頭皮發麻的腐蝕聲。猩紅魔絲如同最猛烈的毒酸，硬生生在那絕對的封鎖中，啃噬出了一條通道。
“上去，會一會我們的老朋友。”先生冷冷的說了一句。
身後的紅袍人立刻化作一灘沸騰的血水，附著在先生的腳下。
下一秒。
地麵轟然炸開。
一個巨大的、邊緣被腐蝕成暗紅色的深坑出現在碼頭中央。先生隨著漫天飛濺的泥石，從深淵中緩緩升起。
此時的他，已經脫離了人類的範疇。無數猩紅的魔絲在他周身交織、蠕動，形成了一件流淌著鮮血的長袍。他的半邊臉頰被魔絲覆蓋，一隻眼睛變成了純粹的暗紅色，散發著令人瘋狂的汙染氣息。
紅袍人從他腳下的血水中重新凝聚成形，手中倒握著一把滴血的匕首。
而在他們身後，地窖的裂口處，伴隨著令人作嘔的腥風，十幾頭雙目猩紅、體型暴漲的狂化海怪，以及一群穿著黑袍的邪教徒，如潮水般湧出。
“殺光他們。”先生的聲音彷彿從四麵八方同時響起。
大戰瞬間引爆。
萊昂的麵色冷峻如鐵，他高舉權杖，嘴裡吐出晦澀的音節。暗金色的荊棘如同狂舞的巨蟒，瞬間貫穿了最前麵幾隻海怪的軀體，將它們釘死在半空，神聖的光芒將它們體內的水分瞬間蒸發。
艾倫發出一聲猶如野獸般的狂吼，他那徹底岩石化的右臂猛地掄起，迎著化作血影撲來的紅袍人，一拳砸下！
“砰！”
血影被打散，但瞬間又在艾倫的背後重組，匕首毒蛇般刺向他的後頸。
而先生，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他抬起那隻佈滿魔絲的手，千萬根猩紅細線如同天羅地網，朝著萊昂和艾倫籠罩而去。每一根絲線上，都帶著足以切開骨骼、汙染靈魂的深淵詛咒。
這是一場屬於高序列的怪物之戰。
兩百米外。
維克托將身體緊緊貼在冰冷的廢鐵上。
哪怕隔著這麼遠，那種高序列碰撞產生的“靈性風暴”，依然讓他感到陣陣胸悶。空氣中瀰漫著臭氧、鮮血和硫磺混合的怪味，耳邊彷彿有無數虛幻的聲音在同時竊竊私語，企圖鑽進他的大腦。
如果換作普通的超凡者，此刻恐怕已經因為直視高階的戰鬥而精神崩潰了。
但維克托體內的【魔人】血脈卻在沸騰。那是一種源自於維吉爾骨子裡的絕對傲慢，這股傲慢化作冰冷的劍意，強行斬斷了那些試圖入侵的精神汙染。他的那雙幽藍色眼眸，在這混沌的夜色中依然保持著絕對的清明。
“嘎……太可怕了……”墨菲縮在他的領口，連聲音都在發抖，“他們打起來了，我們是不是該撤了？”
“撤？”
維克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看著不遠處那個被炸開、由於雙方正在死鬥而完全無人防守的地窖入口。在那下麵，還殘留著未被帶走的物資，以及尚未衝出來的殘血怪物。
“官方在現在拖住了高階超凡者，替我們拉住了所有的仇恨。”
維克托伸手按住黑檀木手杖的杖首，身形如同融入了陰影的獵豹，貼著滿地狼藉的邊緣，悄無聲息地向著那個地窖裂口滑去。
這裡的戰鬥他插不上手，但地下的東西，他不想錯過。
墨菲在他領口裡抖得厲害：“您瘋了？那下麵還有……”
“冇人了。”維克托打斷它，“先生和紅袍人出來了，海怪也放出來了，下麵隻剩下屍體和……紅魂。”
他冇再多說，隻是握緊了手杖，加快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