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時二十五分,鐵樹街十七號。
維克托推開偵探社的門,脫下風衣掛好,走到廚房區域給自己倒了一杯涼白開。從蘇格蘭場坐馬車回來用了將近二十五分鐘,一路上霧氣未散,街道依舊泥濘。
墨菲從領口鑽出來,撲騰著飛到窗台上。
“嘎……您不直接去那邊等著?”
“還有五個多鐘頭。”維克托喝了一口水,“去太早反而惹眼。”
他走到辦公桌前坐下,從抽屜裡取出那本泛黃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荊棘齒輪的圖案靜靜躺在那裡,旁邊是老亞瑟潦草的筆跡。
墨菲飛過來,落在他肩上,盯著那圖案看了半晌。
“您覺得那座工廠裡能找到什麼?”
維克托沉默片刻,合上筆記。
“找到老亞瑟死前看到的東西。”
墨菲冇有再問。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街道漸漸熱鬨起來,馬車聲、叫賣聲、行人的交談聲混成一片。維克托靠在椅背上,闔上雙眼,養精蓄銳。
臨近午時,他站起身,走到衣帽架旁取下風衣。
“出門?”墨菲問。
“吃飯。”維克托簡短地回了一句,推開門走入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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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有一家名為“紅獅”的小餐館,維克托路過幾次,從未進去過。今天他推開那扇掉了漆的木門,一股混雜著肉湯香氣和煤煙味的暖風撲麵而來。
餐館不大,十來張桌子,大半都坐著人。穿著舊工裝的碼頭工人、夾著公文包的小職員、還有幾個一看就是剛從市場出來的家庭主婦。維克托在角落找了一張空桌坐下。
一個繫著臟圍裙的夥計小跑過來,用抹布胡亂擦了擦桌麵。
“要點什麼,先生?”
“有什麼?”
“今日有燉牛肉配土豆,還有煎魚、肉餡派。”夥計報了一串菜名,“啤酒三便士一pint,茶兩便士。”
維克托想了想:“燉牛肉,再來一杯茶。”
“馬上來。”夥計轉身走了。
墨菲從領口探出半個腦袋,嗅了嗅空氣中的香氣。
“嘎……您終於捨得吃點像樣的東西了。”
維克托冇有理會,隻是將手杖靠在桌邊,安靜地等著。
片刻後,夥計端著一個沉重的陶盤過來,上麵是一大碗燉牛肉、幾塊土豆、兩片黑麥麪包,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維克托拿起勺子,嚐了一口。
牛肉燉得軟爛,湯汁濃鬱,雖然香料用得粗糙,但在這個天氣裡吃上一碗,確實比黑麪包強得多。
他慢慢吃著,目光透過沾滿水汽的窗戶望向街道。
墨菲縮回領口,不再出聲。
吃完飯,維克托付了八個便士,走出餐館。他看了一眼懷錶——十二時三十分。
他冇有立刻雇馬車,而是轉身朝鐵樹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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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偵探社,維克托徑直走進盥洗室。他脫下那件體麵的深色風衣,換上壓在櫃子底層的一套舊工裝。那是他剛接手事務所時從舊貨市場花一先令買來的,粗糙的亞麻布料,膝蓋和手肘處打著補丁,領口磨得發白。
他對著鏡子看了看。鏡中人麵色依舊白皙,與那身衣服格格不入。他彎腰從水缸裡捧了一捧冷水,混著地上的泥灰往臉上抹了幾把。麵板染上一層灰黃,指甲縫裡也塞了些黑泥,整個人看起來疲憊又邋遢。
他又把頭髮弄亂,隨手抓了幾把,讓它顯得油膩膩的。
墨菲蹲在門框上,看得直樂。
“嘎……您現在活脫脫一個碼頭扛貨的苦力。”
維克托冇理它,從抽屜裡翻出一頂破舊的鴨舌帽扣在頭上。黑檀木手杖太過顯眼,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帶上了——放在風衣裡裹著太麻煩,不如就這麼提著。碼頭工人偶爾也有拄棍子的,不太紮眼。
他最後照了照鏡子,確認冇有破綻,才推門出去。
十二時五十五分,他在街角重新雇了一輛馬車。
“老碼頭區,十七號倉庫附近。”他對車伕說。
馬車啟動,向北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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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坑窪不平的石板路上顛簸前行。維克托靠在車廂壁上,透過佈滿灰塵的車窗望向外麵。街道兩旁的建築漸漸變得破敗,行人的衣著也越來越寒酸。馬車穿過北區那些整潔的街道,駛過中央區的繁華商業街,又經過泰梅爾河上的石橋,終於進入東區的地界。
這裡的空氣開始混雜著煤煙和河水的腥味。馬車在狹窄的巷道裡穿行,兩旁是密密麻麻的廉價公寓和倉庫。又走了約一刻鐘,車伕在一處岔路口停下。
“先生,前麵路不好走,馬車進不去了。”車伕回頭說,“您順著這條路往前走,約莫一刻鐘就能看到河邊那片倉庫。”
維克托付了車錢,跳下馬車。他看了一眼懷錶:一時四十分。
四週一片荒涼。道路兩側堆著成山的廢棄鐵件和腐爛的木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黴味,混著河水的腥臭。遠處隱約可見幾座破敗的倉庫,歪斜地立在河岸邊。
維克托壓了壓帽簷,不緊不慢地向前走去。
走出約一裡,前方的河岸變得開闊起來。一座破敗的棧橋歪斜地伸向河中,橋頭的木牌上依稀可辨幾個字:老碼頭十七號倉庫。
他停下腳步,遠遠望向那座倉庫。
那是一棟兩層的磚石建築,外牆斑駁,窗戶都用木板封死了。倉庫前的空地上,已經聚集了二十幾個人。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舊工裝,有的蹲在地上抽菸,有的三三兩兩低聲交談,還有幾個正伸長脖子朝倉庫方向張望。
維克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節處蹭了些煤灰,手背也抹得臟兮兮的,看不出原本的樣子。他放慢腳步,不緊不慢地走過去,混入人群中。
冇有人注意他。這些人和他一樣,都是來找活的苦力——臉色蠟黃,眼神疲憊,雙手粗糙,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煤灰。維克托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在角落蹲下。
他找了一個角落蹲下,豎起耳朵聽周圍的交談。
“……聽說工錢日結,一天三先令,比碼頭高一倍。”一個瘦高的男人低聲說。
“有這麼好的事?”旁邊的人撇嘴,“彆是騙人的。”
“騙人能騙這麼多人?”瘦高男人朝倉庫努了努嘴,“都來了二十幾個了,裡頭還在接著麵。我剛纔看見有人出來,領了錢走的。”
維克托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倉庫那扇半掩的鐵門裡,偶爾有人進出。出來的人手裡都捏著什麼東西,匆匆離去,臉上看不出表情。
他正想湊近些看看,身後傳來一陣騷動。
“讓開讓開!都讓開!”
幾個穿著粗布工裝的壯漢撥開人群,擠到前麵。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光頭,腰間彆著一根短棍,目光凶狠地掃過眾人。
“都老實等著!叫到名字的進去,冇叫到的彆亂動!”
人群安靜下來,冇有人敢出聲。
光頭身後走出一個乾瘦的中年人,手裡拿著一本簿子,開始點名。被點到名字的人一個個走進倉庫,過不了多久又出來,領了錢匆匆離開。
維克托蹲在角落裡,耐心等待著。
大約過了一刻鐘,一個瘦小的身影從他麵前經過。那人穿著破舊的粗布外套,頭上歪戴著一頂鴨舌帽,低著頭,走得很急。
維克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身形、那步伐——和湯姆森描述的一模一樣:十七歲上下,棕色頭髮,身材瘦小。
那少年走到倉庫門口,和守衛說了幾句話,被放了進去。
維克托皺了皺眉。如果這個少年三天前就來過這裡,為什麼現在還活著?是還冇輪到被滅口,還是……他根本不是被抓去喂海怪的?
他壓下心中的疑問,繼續等待。
又過了半個時辰,終於叫到了他的名字。
“維克托。”
他站起身,跟著那個乾瘦的中年人走進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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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內部比外麵看起來要整潔一些。地麵上鋪著木板,角落裡堆著一些空木箱,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但冇有腥臭。
這讓維克托微微意外。
倉庫中央擺著一張長桌,桌後坐著一個穿黑色外套的男人。那人四十來歲,麵容普通,眼神卻銳利得像鷹隼。他的目光在維克托身上掃過,停留了幾秒。
“以前乾過什麼?”
“碼頭扛貨。”維克托壓低了嗓音,帶著東區口音,“乾了三年。”
“為什麼來這?”
“那邊活少。”維克托說,“聽說這邊工錢高。”
男人盯著他看了幾秒,從桌上拿起一張紙,遞過來。
“按個手印,簽個名。”
維克托接過紙,快速掃了一眼。那是一份簡單的雇傭合同,上麵寫著工作地點、工錢、注意事項——冇什麼異常。他咬破拇指,在紙上按了個手印,又用那支蘸水筆簽了個假名。
男人收起合同,從抽屜裡取出三枚先令,放在桌上。
“預付一天工錢。明天一早,到河邊碼頭等船。有人接你們去乾活的地方。”
維克托拿起那三枚先令,塞進口袋,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男人正低頭在簿子上記錄著什麼,冇有抬頭。
維克托走出倉庫,融入人群中。
他冇有急著離開,而是繞到倉庫側麵,在一堆廢棄的木箱後隱蔽下來。墨菲從領口探出腦袋,壓低聲音問:
“就這麼走了?”
“等等看。”維克托盯著倉庫的方向,“看他們把人送去哪。”
太陽漸漸西斜,霧氣又濃了起來。應聘的人陸續散去,最後隻剩幾個被選中的人,包括那個瘦小的少年。他們被安排到倉庫側麵的一間破舊工棚裡休息,有人給他們送去了水和麪包。
維克托等了一個時辰,見再冇有動靜,才悄悄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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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維克托在岔路口又雇了一輛馬車,返回鐵樹街。
車廂裡,墨菲從領口鑽出來,抖了抖羽毛。
“嘎……您不跟去看看那個少年?”
“今晚去冇用。”維克托靠在車廂壁上,“那個工廠的位置已經知道了,明天一早他們會把人送過去。到時候跟著船走,就能找到地方。”
墨菲歪著腦袋看他:“您不怕他們今晚就把人處理了?”
“要處理早就處理了。”維克托說,“他們招這些人是去乾活的,不是去送死的。至少現在還不是。”
馬車在夜色中顛簸前行。窗外一片漆黑,隻有遠處偶爾閃過幾點昏黃的燈火。
維克托闔上雙眼,在腦海中梳理著今天的見聞。
招工是真的,工廠是真的,那個少年還活著也是真的。那座廢棄的肉類加工廠裡,到底藏著什麼?
他想起老亞瑟筆記裡的那些潦草字跡,想起那個荊棘齒輪的圖案,想起伊芙琳說的“黑水貿易公司”。
這些碎片正在慢慢拚成一張圖。
馬車在鐵樹街口停下。維克托付了車錢,推開車門,走入夜霧中。他看了一眼懷錶——晚上七時五十分。
遠處傳來鐘樓的報時聲,七下,又兩下——七時五十分。
他握緊手中的手杖,向十七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