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上午,醫生查房,拆掉了陳時序頭上的繃帶。傷口癒合得不錯,隻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略微凸起的疤痕,斜斜劃過右側額角,像是某種不規則的閃電圖案。醫生囑咐傷口不要沾水,避免劇烈運動和過度用腦,又開了一些營養神經和緩解頭痛的藥物,然後通知他明天可以辦理出院手續。
“回去後至少休息兩周,再來複查。如果頭痛加劇,或者出現視物模糊、頻繁眩暈、或者……其他任何異常感覺,馬上回來。”吳主任在病曆上記錄著,最後那句叮囑意味深長。他知道這個病人並沒有完全遵守“靜養”的醫囑。
陳時序點頭應下,心裏盤算的卻是“十裏鋪”舊貨市場。
拆掉繃帶,至少看起來沒那麽像個剛從戰場下來的傷兵。他換了件高領的黑色毛衣,外罩深灰色羽絨服,戴上鴨舌帽,帽簷壓低,遮住了額角的疤痕。鏡子裏的男人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帶著久病後的疲憊,但眼底深處,那簇冷硬專注的光,重新亮了起來。
他沒有立刻離開。上午十點,他按照約定,來到了醫院行政樓的心理學諮詢室。這是出院前的“建議”程式之一,尤其對於有腦外傷史、且自述有“感知異常”可能的病人。院方需要一份初步的心理狀態評估,作為醫療記錄的補充。
諮詢室在五樓走廊盡頭,很安靜。門牌上寫著“心理諮詢室”,下麵有一行小字:“特聘顧問:林婉”。
陳時序敲了敲門。
“請進。”一個清冽柔和的女聲從裏麵傳來。
他推門進去。房間不大,佈置得簡潔而溫馨。米色的牆壁,淺木色的書架,上麵整齊碼放著專業書籍和一些綠植。窗戶朝南,冬日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淺灰色的地毯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空氣裏有淡淡的、類似柑橘混合檀木的香氣,讓人不自覺地放鬆。
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女人,正從辦公桌後站起身。她穿著淺咖色的高領羊絨衫,外麵罩著白色的醫生袍,長發在腦後挽成一個簡潔的發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鼻梁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清澈溫和,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善於傾聽的專注。
“陳隊長,你好,請坐。”林婉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單人沙發,聲音平靜,既不刻意熱情,也不過分疏離。
陳時序點頭致意,在沙發上坐下。沙發很柔軟,但他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是一個下意識的、略帶防備的姿態。
林婉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一份簡單的病曆摘要看了看,又抬眼看向陳時序,目光在他帽簷下隱約可見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瞬。
“我是林婉,濱大心理學係的副教授,同時也是市局的特聘心理顧問,偶爾會協助處理一些涉及特殊心理狀況的案子,或者為有需要的警務人員提供諮詢。”她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語氣平和,“吳主任跟我提過你的情況。腦外傷後的恢複期,有時會伴隨一些心理和情緒上的波動,這很正常。今天的談話,主要是想瞭解一下你出院前的心理狀態,看看有沒有什麽需要額外關注或支援的地方。我們的談話內容,除非涉及對自身或他人構成明確危險,否則是保密的。”
陳時序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他對心理醫生沒有偏見,但也沒什麽特別的期待。他不認為自己需要“治療”,他隻是來完成一個程式。
“傷口恢複得怎麽樣?還疼嗎?”林婉從比較輕鬆的話題開始。
“好多了,偶爾會痛。”陳時序回答簡短。
“睡眠呢?胃口怎麽樣?”
“一般。”
“情緒上呢?有沒有覺得特別容易煩躁、低落,或者對以前感興趣的事情提不起勁?”
“有點累,其他還好。”
典型的封閉式回答,帶著刑警麵對詢問時本能的警惕和保留。
林婉並不意外,她在病曆上記錄了幾筆,然後換了個話題:“我聽說,你受傷是在追捕一個叫‘屠夫’的連環殺手嫌疑人時發生的。能談談當時的情況嗎?如果覺得不舒服,可以不說。”
陳時序沉默了幾秒。那天的場景,爆炸的吊頂,閃爍的電視,奔騰的駿馬,還有之後的一切,在他腦中快速閃過。但他隻說了最表層的部分:“行動中出了意外,目標逃脫,我被掉下來的東西砸中。”
“當時害怕嗎?”林婉問,聲音依舊平穩。
“來不及害怕。”陳時序實話實說。生死一線的瞬間,腎上腺素主宰一切,恐懼往往滯後。
“昏迷醒來後,有什麽特別的感覺嗎?或者,有沒有做過什麽印象深刻的夢?”
來了。陳時序心中一凜。他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吳主任肯定已經把他提到的“感知異常”告知了這位心理顧問。
他可以選擇隱瞞,或者輕描淡寫地帶過。但那樣做,可能會引起對方更深的懷疑。而且,他潛意識裏,或許也存著一絲微弱的希望——希望這個專業人士,能從心理學角度,給他一個合理的、至少不那麽“超自然”的解釋。
“有一些……不太清晰的畫麵和聲音。在剛醒來,還有之後的一兩天。”他斟酌著用詞,盡量讓自己聽起來像是在描述普通的術後幻覺,“像是記憶碎片,但又不太像。”
“能具體描述一下嗎?是什麽樣的畫麵和聲音?在什麽情況下出現的?”林婉的筆尖在紙上懸停,目光專注地看著他,沒有評判,隻有探究。
陳時序避開了最關鍵的、與案件直接相關的部分,隻描述了感覺:“有時候是看到很多紅色的燈籠,很擁擠的街道,很多人。有時候是聽到水聲,滴答滴答的。還有……一些難以形容的氣味。通常是在我比較累,或者集中精神想事情的時候,一閃而過。”
他沒有提香囊,沒有提馬頭,沒有提黑暗狹窄的空間和那隻扭曲的腳。他試圖將這些“時隙”現象,包裝成大腦修複過程中常見的、混亂的感官體驗。
林婉認真聽著,偶爾在紙上記錄幾個關鍵詞。等他說完,她放下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陳隊長,你描述的這些體驗,在腦外傷後並不罕見。醫學上有時稱為‘釋放性幻覺’或‘大腦皮層異常放電’。受傷的大腦,某些區域功能暫時紊亂,可能會‘釋放’出一些儲存在深處的、平時被抑製的記憶碎片,或者無意義地組合各種感官資訊,形成看似真實、實則虛幻的體驗。”她的解釋專業而清晰,與吳主任的說法類似。
“所以,隻是……大腦的‘故障’?”陳時序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可以這麽理解。通常隨著大腦的修複和康複,這些症狀會逐漸減輕、消失。”林婉點點頭,但話鋒微微一轉,“不過,你提到的這些‘畫麵’和‘聲音’,似乎帶有一定的……場景感和情緒色彩。擁擠的街道,紅色的燈籠,滴答的水聲……這些意象,是否讓你聯想到什麽具體的事情,或者勾起某些特定的情緒?比如焦慮、恐懼,或者……某種緊迫感?”
陳時序的心髒微微收緊。這個心理顧問很敏銳,她沒有停留在生理層麵的解釋,而是試圖探尋這些“幻覺”背後的心理動因。
“沒有特別的聯想。”他否認,語氣平淡,“可能就是隨便組合出來的。”
林婉看著他,鏡片後的目光沉靜而通透,彷彿能穿透他表麵的鎮定。她沒有繼續追問,而是換了個角度。
“陳隊長,我檢視過你的基本資料。你從事刑偵工作十五年,處理過很多重案、要案,接觸過大量的暴力、死亡和人性黑暗麵。這些經曆本身就會對心理造成持續的壓力和損耗,我們稱之為‘替代性創傷’或‘職業耗竭’。而這次頭部受傷,不僅是一次身體上的創傷,也可能是一個‘扳機點’,引發或加劇了潛意識裏積壓的一些東西。那些‘畫麵’,也許是你大腦嚐試處理這些壓力和記憶的一種方式。”
這個解釋更深入,也更具“心理化”。將“時隙”歸因於職業壓力、創傷記憶和腦損傷的共同作用。
“你的意思是,這些‘幻覺’,可能反映了我自己潛意識裏的某些……擔憂或恐懼?”陳時序順著她的話問。
“有這種可能。”林婉謹慎地說,“大腦很複雜,它有時會用象征或隱喻的方式,來表達一些我們意識層麵不願或無法直接麵對的東西。比如,擁擠的街道可能象征壓力或迷失感,紅色的燈籠可能象征警示或危險,水聲可能象征時間流逝,或者……某種被淹沒的感覺。”她頓了頓,觀察著陳時序的反應,“當然,這隻是一個假設。每個人的體驗都是獨特的。”
陳時序沉默了。林婉的解釋,從心理學角度看,合理且能自圓其說。如果接受這個解釋,那麽“時隙”就是他個人心理問題的外化表現,與外部現實無關。這比“大腦皮層異常放電”更指向他自身,但也更……令人不安。這意味著,他可能確實需要心理幹預,而不僅僅是等待大腦生理上的康複。
“我明白了。”他最終說道,聲音有些低沉。
“陳隊長,我建議,出院後除了身體上的康複,也可以適當關注心理狀態的調整。如果有需要,我們可以定期聊一聊,不是治療,隻是提供一個梳理和放鬆的空間。壓力管理和情緒調節,對於你的全麵康複,以及未來的工作狀態,都很重要。”林婉的語氣誠懇,帶著專業性的關懷。
“謝謝,我會考慮。”陳時序的回答依舊是程式化的。
接下來的十幾分鍾,林婉又問了一些常規的心理評估問題,關於情緒、壓力應對、社會支援等方麵。陳時序的回答大多簡短而克製。談話結束時,林婉遞給他一張名片,上麵有她的聯係方式和濱大心理諮詢中心的地址。
“如果有任何不適,或者想聊聊,隨時可以聯係我。保重身體,陳隊長。”
陳時序接過名片,道謝,離開了諮詢室。
走廊裏的光線比室內冷白許多。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醫院花園裏凋零的冬景,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
與林婉的談話,非但沒有澄清疑惑,反而讓情況變得更加複雜。
她的兩種解釋——生理的“大腦故障”和心理的“創傷釋放”——都很有說服力,都能將“時隙”框定在他個人問題的範疇內。這符合奧卡姆剃刀原則:最簡單的解釋往往最可能正確。相信自己的大腦出了問題,比相信存在某種超常的感知能力,要簡單得多,也“正常”得多。
這幾乎要說服他了。
如果不是那個香囊的細節,不是“綾紋繡”和“符繡”的線索,不是秦老提供的、與現實世界存在交集的調查方向。
林婉的心理學解釋,無法涵蓋這些外部線索的巧合。除非,他連遇到“福緣居”老頭、諮詢秦老,甚至那個“綾紋繡”這個詞本身,都是他潛意識為了合理化“幻覺”而“安排”的?這未免太過於離奇,接近妄想症的邊緣。
他捏了捏眉心。頭痛沒有加劇,但一種精神上的疲憊感沉沉壓下來。
兩種聲音在他腦中拉鋸。一邊是理性的、醫學的、心理學的解釋,勸他接受“異常”源於自身,安心休養。另一邊是刑警的本能和“時隙”中那些過於逼真、且似乎能與現實線索勾連的碎片,驅使他繼續深入。
他拿出手機,看著螢幕上“十裏鋪舊貨市場”的導航資訊。
最終,刑警的本能,和對“萬一”的不能坐視,壓倒了自我懷疑。
他需要去驗證。驗證“符繡”的線索,驗證那個香囊是否可能真實存在。這是目前唯一一個既與“時隙”相關,又獨立於他主觀意識、可被客觀調查的方向。
如果“十裏鋪”之行一無所獲,如果“集古齋”的袁老闆對“綾紋繡”或“符繡”一無所知,那麽,他會認真考慮林婉的建議,將重心放回自身的康複上,暫時擱置蘇曉案。
這算是一個妥協,也是給自己設定的一個界限。
他收起手機,走向電梯。手指觸碰到口袋裏林婉的名片,硬質的卡片邊緣帶來清晰的觸感。
心理學顧問。特聘。市局。
他忽然想到,林婉既然是市局的特聘顧問,那麽她是否有可能接觸到一些內部資訊?關於未破的失蹤案,關於一些特殊的、涉及心理異常或儀式性犯罪的案件?
也許,在適當的時候,可以以另一種方式,從她那裏獲取一些資訊。當然,必須非常謹慎,不能暴露“時隙”的存在。
電梯門開啟,他走了進去。
鏡麵的內壁,再次映出他蒼白而堅定的臉。額角的疤痕,在帽簷陰影下若隱若現。
他知道,踏出醫院大門,選擇走向“十裏鋪”,就意味著他選擇了一條更艱難、更孤獨,也可能更危險的路。
但有些路,一旦看見了,就無法假裝它不存在。
電梯下行,輕微的失重感中,他彷彿又聽到了那粘稠的、緩慢的滴水聲。
“滴答……”
這一次,他沒有試圖驅散它。
他隻是握緊了口袋裏的車鑰匙,目光投向電梯門上方的樓層數字,等待著抵達地麵。
驗證,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