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隙”。
這個詞是陳時序第二天早上,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試圖為那種詭異體驗命名時,自己冒出來的。時間的裂隙。感知的間隙。在某個特定瞬間,特定條件下,他受傷的大腦像是接收到了環境裏殘留的、不屬於當前時刻的碎片資訊,就像老舊的收音機偶爾捕捉到遙遠的、本不該存在的電波訊號。
他不喜歡這個詞,因為它聽起來太玄乎,帶著不祥的科幻色彩。但似乎沒有更貼切的描述了。
那天從年貨大街回來後,額角的疼痛又變得清晰而持續,像有根細鐵絲在腦殼裏緩慢地絞緊。醫生說是用腦過度,需要絕對靜養。陳時序沒理會,他躺在病床上,閉著眼,一遍遍回放“福緣居”老頭提到的“綾紋繡”,回放那股冷風帶來的氣味,以及那短暫閃爍的畫麵。
氣味是關鍵。
是那股陳舊的、混合著灰塵、黴味和廉價香料的氣味,觸發了那一閃而逝的、帶著紅色燈籠和濕潤石板路的畫麵。雖然模糊短暫,但足以證明,那不僅僅是“幻覺”,而是與他所處的真實地點(年貨大街),以及他正在調查的真實事件(蘇曉失蹤案),存在某種……關聯。
這種關聯的機製是什麽?他不知道。也許是腦損傷後,某種被壓抑的感知力被異常啟用了?也許是巧合疊加,引發了某種強烈的心理暗示?他試圖用已知的刑偵知識和有限的醫學常識去解釋,但每一種解釋都顯得牽強。
他需要更多的樣本,更多的觸發,來驗證這個“時隙”是否穩定,是否有規律,以及,它到底能“看”到什麽程度、多詳細的內容。
下午,小劉打來了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嘈雜,像是在樓梯間。
“陳隊,東西我找到了,不多。”小劉語速很快,“蘇曉案的原始卷宗,檔案室隻有這些了。當年是派出所接的警,後來才轉到咱們分局,但一直沒立案,所以材料很簡單。我都拍了照,發您加密郵箱了。哦,當年負責走訪的民警叫王德發,前年就內退了。我問了,他家住西郊,電話我一起發您。”
“辛苦了,小劉。”陳時序真心道。
“還有您說的那個‘綾紋繡’,我問了一圈,隊裏沒人知道。我查了內網資料庫和民俗協會的公開資訊,也沒找到這個詞條。好像……沒這個東西?”小劉有些遲疑。
陳時序心裏一沉。難道是“福緣居”老頭記錯了,或者聽岔了?還是說,這個詞太生僻,隻存在於極少數老手藝人或收藏家的口中?
“知道了。你再留意一下,有訊息告訴我。”
掛了電話,陳時序開啟手機郵箱。小劉發來的照片畫素不高,但能看清。接警記錄很簡短。幾份詢問筆錄的完整版,比檔案摘要詳細些,但也都是些“沒看見”、“不知道”、“一轉身人就不見了”之類的無用資訊。唯一有點價值的是蘇曉室友的筆錄,提到蘇曉失蹤前一週左右,曾收到過一個“老家的包裹”,但室友沒注意是什麽,蘇曉也沒說。這個細節在摘要裏被忽略了。
現場照片隻有寥寥幾張,都是遠景,拍的是年貨大街當時擁擠的人流,模糊不清,沒有任何細節。沒有近距離物品特寫,沒有對地麵、角落的仔細勘查——畢竟,當時隻是按失蹤人口處理,而非刑案現場。
沒有香囊的蹤跡。一張都沒有。
陳時序將照片放大,仔細審視著畫麵邊緣,那些模糊的人影、地麵、攤位角落。什麽也沒有。或許真的不存在,或許存在過,但在人山人海中,在警方粗糙的初查下,被徹底忽略了。
他放下手機,看著窗外。冬日的下午,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雪。
必須再去一次年貨大街。不,不止一次。他需要嚐試不同的時間,不同的感官刺激,看看能否再次觸發“時隙”,獲得更多資訊。而且,必須更係統,更有目的性。
接下來的三天,陳時序以“散步複健”為名,每天下午在護士不讚同的目光中離開醫院,前往年貨大街。他變換著時間和方式。
第二天下午,天氣陰冷。他再次站在“老陳記幹貨”門口,嚐試集中精神,回憶“幻覺”中的畫麵,試圖主動“召喚”那種感知。沒用。眼前隻有冷清的街道和偶爾走過的行人。
第三天,他特意選擇傍晚時分,天光將暗未暗的時候,模擬三年前蘇曉失蹤的時間段。他站在相同的位置,閉上眼睛,排除視覺幹擾,專注於聽覺、嗅覺和麵板的觸覺。寒風掠過臉頰,帶來汽車尾氣和遠處小吃的味道,偶爾有行人交談的聲音。沒有紅光,沒有喧囂,沒有冰冷的石板觸感。
第三天,他甚至用手去觸控現在地麵仿古磚的縫隙,觸控旁邊建築粗糙的牆麵,觸控“老陳記幹貨”新換的金屬門框。觸感是真實的、當下的,沒有引發任何異常。
一無所獲。
那個被老頭稱為“綾紋繡”的特殊氣味,也再未出現過。彷彿那天風中的一絲異味,隻是他的錯覺。
挫敗感像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沒上來。或許真的是他想多了。腦損傷的後遺症,加上職業性的多疑,共同編織了一個看似有聯係、實則毫無意義的幻象網路。趙局是對的,這案子就該簽個字,歸檔了事。
第四天下午,他幾乎要放棄了。額頭的傷口在低溫下隱隱作痛,提醒著他靜養的必要。他站在街口,看著這條毫無生機的街道,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喜慶的鑼鼓聲,伴隨著高亢的嗩呐旋律,突然從街道的另一頭傳來。聲音很大,用的是擴音喇叭,帶著電子音效特有的失真感。
陳時序皺眉望去。隻見一隊穿著花花綠綠演出服的人,正從街那頭走來。前麵有人舉著牌子,上麵寫著“金馬賀歲,新春惠民演出進社羣”。是某個街道或文化單位組織的春節慰問演出隊伍,雖然春節已過,但這類活動有時會延續到正月。
隊伍走近了。有扭秧歌的,有劃旱船的,有踩著高蹺扮成神話人物的,雖然服裝道具粗糙,但鑼鼓敲得震天響,倒也吸引了一些路人駐足圍觀。隊伍中間,幾個人抬著一個簡陋的、用竹子和彩紙紮成的巨大馬頭模型,馬頭隨著抬轎人的步伐上下晃動,紙做的眼睛空洞地瞪著前方。
陳時序的目光,定格在那個紙馬頭上。
粗糙,簡陋,顏色俗豔。紅紙做的馬身,金紙貼成的馬鞍,用墨筆畫出的眼睛和鬃毛。與他“幻覺”中那個錦繡香囊上扭曲、猙獰、充滿張力的馬頭相比,眼前這個就像孩童的塗鴉。
但,它是個馬頭。在“馬年”的背景下,在這個特定的地點——年貨大街。
就在他凝視著那個搖晃的紙馬頭,耳邊充斥著喧囂的鑼鼓和電子音樂時——
毫無征兆地,一股劇烈的、撕裂般的疼痛,從他右額角子彈擦過的位置猛地炸開!
那不是之前持續性的抽痛或鈍痛,而是一種尖銳的、電擊般的劇痛,瞬間穿透顱骨,刺入大腦深處。他眼前一黑,差點站立不穩,本能地扶住了旁邊的電線杆。
疼痛讓他幾乎窒息。但就在這劇痛的間隙,或者說,與這劇痛同時到來的——
是“聲音”。
不是鑼鼓聲,不是電子音樂,不是行人的喧嘩。
是另一種聲音,從極其遙遠、又彷彿緊貼耳膜的地方傳來。是水聲。不是潺潺小溪,而是……粘稠的、緩慢的、液體滴落的聲音。
“滴答……滴答……滴答……”
間隔很長,很慢,每一滴都帶著沉重的質感,彷彿不是水滴,而是更粘稠的東西,滴落在某種堅硬的表麵上,發出空洞的回響。
伴隨著這滴水聲,還有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嗚咽?還是呻吟?分不清性別,極度壓抑,彷彿從被扼住的喉嚨裏擠出來的、氣若遊絲的聲音。
然後,是畫麵。
但這次的畫麵,與之前兩次“看到”的年貨大街截然不同。
黑暗。濃稠的、幾乎實質化的黑暗,隻有邊緣有些微不可察的、暗紅色的光暈,像是從極遠處、極狹窄的縫隙裏透進來的。
視線(如果這算是視線的話)似乎是在一個低矮的、狹窄的空間裏。能看到粗糙的、凹凸不平的深色牆麵,像是石頭,又像是被歲月侵蝕的木板。空氣裏有濃重的黴味,還有……鐵鏽味,以及一種陳年灰塵和潮濕泥土混合的氣息。
在畫麵下方邊緣,有一小片區域,被那暗紅色的微光勉強照亮。
那裏,有一隻腳。
一隻穿著白色運動鞋的腳,很髒,沾滿了泥濘和暗色的汙漬。鞋子是常見的國產品牌,白色的鞋麵上有一道醒目的、藍色的閃電標誌。腳踝很纖細,膚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慘白,毫無血色。腳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像是被重物壓過,或者……被強行扭曲過。
鞋子是濕的,深色的水漬(或者別的什麽液體)從鞋麵一直蔓延到腳踝處的襪子上。
而在那隻腳的旁邊,在潮濕的地麵上——
有一小片顏色。
在絕對的黑暗和暗紅微光的映襯下,那顏色顯得異常刺眼。
是金色、紅色和墨綠色絲線交織而成的圖案。雖然隻有一小角露出來,大部分被黑暗和髒汙覆蓋,但陳時序幾乎可以肯定——
那是香囊的一角。那個錦繡的、繡著扭曲馬頭的香囊。
畫麵猛烈地晃動了一下,像是訊號不穩的電視機。那隻腳、那片香囊的角落,連同整個黑暗狹窄的空間,都開始扭曲、拉伸,然後像被暴力撕碎的畫布一樣,驟然消失。
“滴答”的水聲和嗚咽聲也戛然而止。
劇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陣陣眩暈和耳鳴。
陳時序大口喘著氣,後背的冷汗已經濕透了內衣。他仍然扶著電線杆,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眼前的街道、喧鬧的演出隊伍、駐足的路人,重新變得清晰。那個粗糙的紙馬頭,正被人抬著,晃晃悠悠地從他麵前經過。
鑼鼓喧天,人聲嘈雜。一切都“正常”得刺眼。
剛才那黑暗、粘稠、充滿窒息感的畫麵是什麽?那隻穿著帶閃電標誌白色運動鞋的腳是誰的?那個狹窄黑暗的地方是哪裏?滴落的水聲,是漏水,還是……
還有,最重要的是,那個香囊的一角,為什麽會出現在那裏?
這一次的“時隙”,與年貨大街無關。與三年前蘇曉失蹤的傍晚無關。它更加……私密,更加……具有侵犯性。那黑暗狹窄的空間,那隻扭曲的腳,那壓抑的嗚咽,都透著一股強烈的不祥與……囚禁感。
這不是過去的、公共場所的殘留影像。這更像是……某個正在發生,或者至少是近期發生的、私密空間的、與暴力相關的場景碎片。
香囊再次出現。這一次,不是在驚恐的、被人潮包圍的蘇曉手中,而是在一個黑暗的、似乎有液體滴落的、可能有人被囚禁的地方。
這意味著什麽?
蘇曉失蹤時帶著這個香囊?然後這個香囊出現在了另一個地方,另一個受害者身邊?
還是說,這個香囊,本身就與某個連環作案的凶手有關?是標記?是戰利品?還是某種扭曲的儀式象征?
陳時序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尾端竄起,瞬間蔓延全身,比冬日的寒風更冷。
“時隙”不再是關於過去的、模糊的片段。它開始指向現在,指向一個可能的、正在進行中的罪惡。
他強迫自己站直身體,鬆開扶著電線杆的手,盡管指尖還在微微顫抖。他需要立刻確認一些事情。
他拿出手機,無視螢幕邊緣因汗水而變得濕滑,快速翻看小劉發來的蘇曉案資料照片,尤其是那張模糊的監控截圖。他放大蘇曉的下半身。畫素太低,隻能勉強看出她穿著深色的褲子,鞋子完全是一團模糊的黑影,無法分辨樣式和品牌。
白色運動鞋,側麵有藍色閃電標誌。
蘇曉會穿這樣的鞋嗎?失蹤那天她穿的是這雙嗎?資料裏沒有記載,當時的詢問筆錄也沒人注意這種細節。
如果那不是蘇曉的腳……
那會是誰?
“滴答……滴答……”
那粘稠緩慢的滴水聲,彷彿還在他腦海裏回蕩。
他猛地轉身,不再看那喧鬧的、漸行漸遠的演出隊伍,快步離開了年貨大街。他需要回去,需要仔細研究所有資料,需要找到那個“綾紋繡”的線索,需要查清那雙帶閃電標誌的白色運動鞋是什麽品牌、什麽型號,是否常見。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知道,在濱海市,在剛剛開始的丙午馬年,是否還有其他失蹤案,尤其是年輕女性失蹤案,尚未被偵破,或者尚未被發現。
他攔了輛計程車,報出醫院的地址。靠在椅背上,他閉上眼,試圖平息過快的心跳和依舊殘留的眩暈感。
車窗外的城市飛速後退,霓虹初上,車水馬龍,一派尋常的都市黃昏景象。
但在陳時序緊閉的眼瞼之後,那隻在黑暗中扭曲的、穿著白色運動鞋的腳,和那一角金紅墨綠的香囊,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印刻在他的視網膜上。
重疊的新年。
重疊的罪惡。
“時隙”已經開啟,而從中窺見的,絕非過去的塵埃。
計程車在醫院門口停下。陳時序付錢下車,走進住院部大樓。消毒水的氣味撲麵而來,暫時衝淡了腦海中的鐵鏽與黴味。
他按下電梯按鈕,金屬門映出他蒼白而緊繃的臉。
如果“時隙”是真的,如果它向他揭示的碎片是真實的,那麽,三年前蘇曉的失蹤,很可能並非孤案,也並非意外。
有一個幽靈,或許從更早的時候就開始遊蕩,以“年”為週期,以某種扭曲的儀式為樂。而那個繡著馬頭的錦繡香囊,就是幽靈留下的、不祥的印記。
今年是丙午馬年。
那幽靈,是否已經再次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