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千禧秋緒:堂棣出生------------------------------------------,慢悠悠晃過一整年,千禧年的軟秋早已埋進歲月,轉眼又是秋意漸濃時。,已經能搖搖晃晃邁著小短腿走路,話還說不周全,隻會含糊地喊“媽媽”“姐姐”,偶爾對著院子裡的石榴樹,咿咿呀呀吐出幾個冇人懂的音節。她依舊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樣,眉眼長開了些,瓷白的小臉愈發精緻,像塊被晨露浸潤過的暖玉,眼尾那汪秋水,比初生時更清亮,可性子卻愈發靜了,總愛蹲在石榴樹的陰影裡,撿那些被風吹落的小石子,或是盯著簷角的蛛網,安安靜靜待上大半天,連呼吸都放得輕輕的,生怕驚擾了周遭的一切。,該上小學了,背上新書包的小姑娘,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衝到院子裡找阿秋,把學校裡發的糖、畫的歪歪扭扭的小畫,一股腦塞到妹妹手裡。阿秋會仰起頭,睜著濕漉漉的眼睛看姐姐,嘴角彎起淺淺的、怯怯的笑,那是她一天裡最放鬆的時刻。隻有被姐姐牽著手時,她纔不用縮著身子,不用偷偷抬眼去捕捉大人們臉上的神情,不用在心裡默默掂量自己是不是又礙了誰的眼。,這一次,家裡的空氣,都跟著變得滾燙又急切。,四合院裡的每一縷風,都裹著藏不住的期盼。奶奶天天往家裡跑,拎著土雞、桂圓、各色滋補藥材,拉著林慧的手絮絮叨叨,眼神裡的歡喜濃得化不開,再也不是從前對著繈褓裡的阿秋時,那種淡了三分、浮在表麵的敷衍。“這次肯定是個大胖小子,咱們蘇家三代單傳,總算能續上香火了!”這話奶奶掛在嘴邊,逢人便說,聲音裡的得意與篤定,飄滿了整條老衚衕,飄進阿秋小小的耳朵裡,她不懂“香火”是什麼,隻覺得那字眼沉甸甸的,壓得她心裡發慌。,平日裡忙著建材生意,早出晚歸,腳不沾家,如今總會抽空提前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林慧身邊,彎腰輕輕貼一貼她隆起的腹部,動作溫柔得小心翼翼。他偶爾也會蹲下來,摸一摸阿秋的頭,可指尖的溫度還冇停留兩秒,目光就又飄回了林慧的肚子上,那點短暫的觸碰,像秋風掃過落葉,輕得留不下一絲痕跡。家裡的石榴樹結了滿枝紅彤彤的果子,往年林慧總會摘下來,分給阿秋和蘇念,一人一顆,甜滋滋的,今年奶奶早早守在樹下,叉著腰說要留著給未出生的孫子沾喜氣,連蘇念想摘一顆解解饞,都被奶奶輕聲嗬斥著攔了下來。阿秋站在門口看著,默默把伸到一半的小手收了回來,攥成小小的拳頭,指節都泛了白。,自己正慢慢變成家裡的“小透明”。媽媽抱她的時間越來越少,大大的肚子讓媽媽走路慢慢的,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把她穩穩摟在懷裡,輕輕哼著軟乎乎的歌謠。夜裡她醒過來,隔著房門,總能聽到奶奶壓低聲音和媽媽說話,翻來覆去都是“孫子”“傳宗接代”,那些模糊的字眼,她一個都不懂,可她能從奶奶的語氣裡,聽出前所未有的重視,能從媽媽偶爾的歎息裡,聽出一絲無奈。她開始變得更乖,更安靜,餓了不會哭,冷了不會鬨,想媽媽了,就悄悄走到媽媽身邊,輕輕拽一下媽媽的衣角,可奶奶總會快步走過來,把她的小手輕輕撥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叮囑:“阿秋乖,彆碰著媽媽肚子,弟弟在裡麵睡覺呢,吵到弟弟就不好了。”,往後退兩步,低著頭,用腳尖蹭著地麵,安安靜靜站在角落,像一株被遺忘的小草。她看著奶奶圍著媽媽忙前忙後,端湯遞水,無微不至;看著爸爸回來,第一句永遠是“今天肚子有冇有不舒服”;看著姐姐放學,也會趴在媽媽肚子上,小聲喊著“弟弟,快出來”。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黏在媽媽的肚子上,而她這個站在旁邊的小不點,就像院子裡飄落的銀杏葉,無人問津。那種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孤單,比去年百天那天的恐懼更甚,恐懼是突如其來的冷,而孤單,是慢慢滲進心裡的涼,揮之不去。,深秋的風更涼了,吹在臉上帶著微微的澀,銀杏葉落了滿地,像鋪了一層厚厚的金毯,踩上去沙沙作響。這天淩晨,天還黑沉沉的,連星星都藏在了雲裡,產科醫院的燈光慘白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比去年更濃,嗆得人鼻子發酸。林慧被推進產房時,蘇建宏和奶奶守在門外,奶奶雙手合十,對著天花板不停唸叨,求神拜佛的話語碎碎的,滿是急切;蘇建宏來回踱著步,皮鞋踩在地板上,聲音急促,眼神裡的緊張,比去年生阿秋時濃烈了十倍不止。,站在走廊最偏僻的角落,阿秋被姐姐的小手緊緊握著,卻還是覺得渾身發冷,她縮著小小的聲子,把頭埋在姐姐的胳膊裡,聽著產房裡傳來媽媽翼悅的呻吟,心裡慌得厲害,小胸脯一起一伏,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她不懂產房裡發生什麼,隻知道媽媽在裡麵受苦,而所有人都在等著裡麵的“弟弟”,冇人注意到她攥著姐姐衣角的小手,已經沁出了冷汗。,產房的門終於開了,醫生笑著走出來,聲音清亮,裹著十足的恭喜:“蘇先生,蘇太太,是個男孩,七斤一兩,母子平安!”,奶奶瞬間紅了眼眶,雙手合十連連鞠躬道謝,嘴裡不停說著“謝天謝地”,蘇建宏緊繃的臉徹底舒展開,嘴角咧開大大的笑,連聲說著“好,太好了”,那是阿秋長這麼大,從冇見過爸爸這麼開心的模樣,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像一束光,照亮了整個走廊,卻唯獨照不到她所在的角落。,小小的,皺巴巴的,閉著眼睛哇哇大哭,聲音洪亮。奶奶迫不及待地撲過去,小心翼翼地接過來,用小被子把他裹得嚴嚴實實,寶貝似的護在懷裡,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端,眼神裡的寵溺,幾乎要溢位來。“我的大孫子,可算把你盼來了!咱們蘇家有後了!”奶奶抱著孩子,嘴裡不停誇著,目光從頭到尾,都冇往旁邊的阿秋身上落一下。,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冇有一絲血色,卻也帶著釋然的溫柔笑意,目光一落在繈褓裡的兒子身上,就再也移不開。這些年,公婆的唸叨、鄰裡的議論、心裡的愧疚,像一塊大石頭壓了她好幾年,如今兒子出生,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她餘光瞥見站在角落的阿秋,朝她虛弱地伸出手,阿秋立刻邁著小短腿跑過去,輕輕抓住媽媽的手指,媽媽的手還是暖的,可那溫度,卻再也不像從前那樣,完完全全屬於她了。媽媽的手輕輕握了她一下,就又轉頭去看弟弟,輕聲問著孩子的情況,阿秋望著媽媽專注的側臉,心裡空落落的,像被風吹走了什麼,抓都抓不住。,小名喚作阿瑾,從落地的那一刻起,就成了蘇家上下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
回到四合院,家裡的佈置徹底變了。原本掛在廊下蘇唸的水彩畫,被挪到了最偏僻的牆角,取而代之的是五顏六色的嬰兒玩具、柔軟的小衣服、精緻的搖籃,全是給阿瑾準備的,滿滿噹噹,占了大半個客廳。奶奶乾脆搬來家裡住,日夜守著孫子,餵奶、換尿布、拍嗝,樣樣親力親為,隻要阿瑾皺一下眉頭、哭一聲,奶奶立刻慌了神,心疼得直跺腳,又是哄又是抱,連大氣都不敢喘。
阿秋依舊蹲在那棵石榴樹下,隻是身邊常常隻剩她一個人。姐姐要上學,爸爸媽媽和奶奶都圍著弟弟轉,冇人再留意她是不是餓了,是不是冷了,是不是想讓人抱一抱。她學會了自己乖乖爬上小椅子吃飯,飯粒掉在衣服上,也不敢哭,自己用小手慢慢擦掉;夜裡想媽媽了,就抱著自己的小布偶,縮在小床的角落裡,安安靜靜睡著,連夢話都不敢大聲說。她像一隻受驚的小獸,把自己藏在小小的世界裡,小心翼翼地活著,生怕自己的一點動靜,就惹得大人們不高興。
有時候,她會慢慢挪到嬰兒床邊,踮著腳尖,安安靜靜看著熟睡的弟弟。弟弟的小臉粉嘟嘟的,呼吸均勻,她忍不住伸出小小的手指,輕輕碰一下弟弟軟軟的臉頰,那觸感暖暖的,很舒服。可剛碰一下,身後就傳來奶奶略帶嚴厲的聲音:“阿秋!說了彆碰弟弟!他還小,經不起折騰,萬一弄醒了他,看你爸爸不說你!”
阿秋嚇得渾身一哆嗦,立刻收回手,往後退了好幾步,頭埋得低低的,耳朵尖都紅了,眼眶瞬間蓄滿了眼淚,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也不敢辯解。她隻是覺得弟弟很軟,想碰一碰而已,她冇有惡意,可在奶奶眼裡,她好像總是在調皮,總是在添麻煩。她默默轉過身,蹲回石榴樹下,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濕痕,很快就被秋風吹乾了。
林慧不是不疼阿秋,隻是精力全被嗷嗷待哺的小兒子占據,常常忙得腳不沾地,連喝口水的功夫都冇有。偶爾夜深人靜,阿瑾睡熟了,她看著院子裡蹲在樹下的小女兒,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安安靜靜的,心裡就泛起密密麻麻的愧疚。她會走過去,把阿秋摟進懷裡,像從前那樣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溫柔卻帶著疲憊:“阿秋是姐姐,要乖乖的,要疼弟弟,等弟弟長大了,就陪阿秋玩了。”
阿秋靠在媽媽溫暖的懷裡,聞著熟悉的桂花香,把臉埋進媽媽的頸窩,用力點點頭,眼淚卻悄悄打濕了媽媽的衣襟。她不懂為什麼自己要乖乖的,為什麼要讓著弟弟,她隻知道,媽媽抱她的時候,她就很開心,哪怕隻有一小會兒,她也捨不得放開。她怕自己一鬆手,媽媽就又要去抱弟弟了,她就再也冇有這樣溫暖的懷抱了。
蘇建宏對這個兒子更是疼愛到了骨子裡,生意再忙,也會每天雷打不動回家看看阿瑾,把他輕輕抱在懷裡,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會耐心地逗他笑,會給他買最精緻的長命鎖、小玩具。他也會偶爾給阿秋買漂亮的小裙子、可愛的髮夾,可放下東西就匆匆離開,那份敷衍的關心,遠不如對兒子的萬分之一細緻。阿秋收到禮物,會仰起頭,用帶著期盼的眼神看著爸爸,輕輕說一聲“謝謝爸爸”,聲音小小的,像蚊子哼,蘇建宏隻是隨意應一聲,就又轉頭去逗阿瑾了,連一個眼神都冇再給她。阿秋捧著小裙子,站在原地,心裡的期盼一點點冷下去,她知道,爸爸的喜歡,都給了弟弟。
隻有蘇晴,始終疼著這個沉默的妹妹。每天放學,她都會第一時間衝到石榴樹下,把藏在書包裡的零食、糖果遞給阿秋,會牽著阿秋的手,在衚衕裡慢慢散步,會在阿秋孤單掉眼淚的時候,用小手擦掉她的眼淚,認真地說:“阿秋不怕,姐姐陪著你,姐姐永遠疼你。”阿秋看著姐姐清澈又堅定的眼睛,把臉靠在姐姐的肩膀上,心裡的孤單與委屈,纔會稍稍消散一點點。姐姐的懷抱,是她在這個家裡,唯一能牢牢抓住的溫暖。
弟弟的出生,像一陣凜冽的秋風,吹散了蘇家原本淡淡的陰霾,卻也給阿秋小小的世界,蒙上了一層揮之不散的秋霧。她才兩歲不到,不懂什麼是重男輕女,不懂什麼是偏愛與冷落,她隻懵懂地知道,家裡所有人都喜歡弟弟,都圍著弟弟轉,而她,隻能安安靜靜待在自己的小角落裡,看著他們的歡聲笑語,感受著屬於自己的孤單。
她依舊是那個漂亮得像小瓷娃娃的女孩,秋水般的眼眸裡,卻漸漸褪去了初生時的懵懂,多了幾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安靜、怯懦與小心翼翼。她開始學會察言觀色,學會收起自己的小情緒,學會在冇人注意的角落,默默消化自己的委屈。
風又吹過四合院的簷角,銀杏葉簌簌落下,一片落在阿秋的髮梢,一片落在弟弟的搖籃邊。阿秋望著窗外的秋光,那光依舊溫柔,卻再也冇像她出生那天那樣,亮晶晶地落在她的睫毛上。她輕輕攥緊姐姐的手,心裡默默想著,隻要姐姐一直在,隻要媽媽偶爾還會抱她,這個有點冷的世界,她好像也能慢慢走下去。
而她不知道,這份被忽略的溫柔,這份藏在角落的乖巧,這份刻在骨子裡的敏感,會在往後漫長的歲月裡,慢慢長成獨屬於她的堅韌。如同秋日裡的銀杏,即便被風吹落滿地黃葉,無人憐惜,也會在來年春天,抽出更溫柔、更挺拔的新芽,在屬於自己的時光裡,慢慢綻放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