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秋光裡的第七產房------------------------------------------,來得比往年輕軟。,銀杏葉剛染上淺黃,風捲著碎金似的葉片,掠過紅磚灰瓦的簷角。下午三點十七分,市立醫院的產科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窗外飄來的桂花香,纏成一股古怪的氣息。,額角的汗把碎髮黏在臉頰,陣痛的餘悸還讓她指尖發顫。醫生抱著繈褓走過來,聲音裹著笑意:“蘇太太,是個千金,六斤二兩,長得真俊。”。,眼尾的疲憊忽然散了些。她和丈夫蘇建宏已經有了大女兒蘇念,今年五歲,眉眼清靈,是院裡人見了都誇的小姑娘。可這幾年,公婆那邊的話風,她聽得一清二楚——蘇家三代單傳,總盼著添個男孫。,聽見醫生的話,腳步頓了頓。他伸手接過繈褓,指尖觸到女兒溫熱的麵板,心裡那點對“兒子”的執念,像被秋陽曬化的糖,軟了幾分。這孩子是秋分那天生的,天秤座,生在千禧秋,便隨了母姓裡的“秋”字,小名喚作阿秋。,在蘇家掀起的波瀾,算不上熱烈。,家境優渥,四合院的院子裡種著石榴樹,廊下掛著姐姐蘇念畫的水彩畫。可家裡的氛圍,總像藏著一句冇說出口的話。奶奶每次來,抱著蘇唸的手捨不得放,轉頭看見繈褓裡的阿秋,眼神裡的歡喜總要淡三分,絮絮叨叨地說:“再要一個,肯定是個小子,傳宗接代要緊。”,嘴上回懟:“我家阿秋也是寶貝,憑什麼不如小子?”可夜裡哄著阿秋時,她也會輕輕歎口氣,那聲歎息飄在寂靜的嬰兒房裡,像一片落在阿秋耳邊的落葉。,是在她滿月後慢慢顯出來的。,小臉變得瓷白,眼窩淺淺的,眼尾微微上挑,像藏著一汪秋水。鼻梁小巧,唇瓣是天然的粉櫻色,頭髮黑亮得像緞子。抱出去遛彎,鄰居們總忍不住圍過來,捏捏她的小臉:“蘇家這二丫頭,長得也太好看了,跟個小瓷娃娃似的。”,總把幼兒園發的小餅乾藏起來,偷偷塞給阿秋。阿秋卻總是怯生生的,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這個世界。。,母親的懷抱有時暖有時涼,父親的手掌粗糙又有力,可她抓不住。院子裡的蟬鳴到了秋末漸漸弱,風吹過石榴樹的葉子,沙沙的聲響像無數隻手在撓她的耳膜。姐姐的笑聲清脆,可她聽不懂那笑聲裡的意思,隻覺得那聲音太響,震得她心口發緊。,蘇家擺了酒席。親戚們圍著阿秋,誇她漂亮,誇她有福氣,可阿秋卻縮在母親懷裡,小手攥緊了母親的衣襟,身體微微發抖。
有個遠房舅舅逗她,伸手想捏她的臉:“這麼好看的丫頭,可惜不是小子,不然蘇家的香火就續上了。”
那句話像一根針,紮進阿秋模糊的意識裡。她不懂“香火”是什麼,不懂“可惜”是什麼,可她感覺到母親的身體僵了一下,父親的眉頭皺了起來,周圍的空氣瞬間冷了。
她害怕。
那是一種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恐懼,像被丟進了漆黑的秋夜,四周都是陌生的聲音和影子。她咧開嘴,冇有發出聲音,隻有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砸在繈褓的紅布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林慧立刻把阿秋抱進懷裡,轉身回了屋,關上門的瞬間,她輕輕拍著阿秋的背,聲音溫柔得像秋夜的月光:“阿秋不怕,媽媽在呢,咱們阿秋是最好的寶貝。”
阿秋埋在母親的頸窩,聞到熟悉的桂花香,顫抖的身體才慢慢平複。她抬起頭,望著母親溫柔的眉眼,又看了看窗外飄落的銀杏葉,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好像也冇那麼可怕。
隻是那些藏在話語裡的期待,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像秋霧一樣,輕輕裹住了她小小的身體。
千禧年的秋天,就這樣把這個漂亮的天秤座女孩,妥帖地放進了蘇家的煙火裡。她還不懂,這份與生俱來的美麗,和這份帶著遺憾的偏愛,會在她的人生裡,寫下怎樣的篇章。她隻知道,此刻母親的懷抱很暖,姐姐的手很軟,而窗外的秋光,正溫柔地落在她的睫毛上,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