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 豐安水深,來則死?
林楓蹲在地上,將皮鞋鞋尖壓上那隻死鳥的頭骨。
骨頭碎裂的聲音很輕,被晚風吹散。
他用三根手指捏起鳥嘴裡塞著的紙條,翻到背麵。“龍騰建工”的水印在路燈下若隱若現。林楓將紙條沿著摺痕對齊,疊成方塊,塞進西裝內側口袋。
走到禮堂外側的洗手檯前,他擰開水龍頭,冷水沖刷指尖。鞋麵上沾到的血漬被水流稀釋,順著下水道消失。
林楓甩乾手上的水珠,坐進車裡,給林婉發了第二條簡訊。
“另,查一家叫‘龍騰建工’的公司。”
發完這條,他又追加了一行字:
“從今天起,長風建設所有賬戶做一次全鏈路隱匿。四十八小時內完成。”
傳送。
熄屏。
——
雲州,長風建設總裁辦公室。
林婉手機震動的時候,她正在覈對一筆工程材料的進貨單。
螢幕上彈出“龍騰建工”四個字,她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三秒後,她起身走到門口,反鎖。
百葉窗被逐條拉下,辦公室陷入隻有螢幕光源的昏暗中。林婉拉開座椅,坐到加密電腦前,同時啟動三台顯示器。
左屏調出離岸架構總圖。
中屏登入六家空殼公司的銀行操作後台。
右屏掛著一個她自己編寫的簡易監控指令碼,專門追蹤稅務和工商變更資訊。
她先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查龍騰。
而是把楚天闊那三億鎖定資金拆開。
十分鐘。她將三億拆分為一百四十七筆,分散注入十三家空殼公司的過橋賬戶,每一筆金額都壓在大額交易報告的觸發線以下。資金流向被人為製造出七層巢狀,任何一個節點被查,都隻能追溯到上一層的空殼法人。
做完這些,林婉纔在右屏的搜尋框裡敲入“龍騰建工”。
工商資訊彈出來。
註冊資本:十二億。
實控人:空白——藏在三層代持架構後麵。
經營範圍覆蓋了礦產開發、基礎工程、房地產、物流運輸四大板塊。
林婉往下拉。龍騰建工名下的子公司有四十七家,分佈在豐安及周邊三個縣。
她拿起手機,給林楓回了四個字。
“後勤就位。”
——
當晚八點,雲州老家。
林楓推開掉漆的防盜門,炒菜的油煙味撲麵而來。
筒子樓的客廳不到十五平米。一張舊方桌擺在正中間,桌上放著兩個搪瓷碗和一盤剛出鍋的土豆絲。
劉桂芬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全是油漬,眼圈發紅:“小楓,媽聽人說豐安那個地方窮得叮噹響,山裡頭路都不通,你一個人去......”
“媽。”林楓脫掉皮鞋,換上門口的塑料拖鞋,“組織安排,哪有挑地方的道理。”
“什麼組織安排!”劉桂芬聲音拔高,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在雲州不是乾得好好的嗎?非得往那窮山溝裡鑽?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林楓冇接話。他拉開椅子坐下,夾了一筷子土豆絲。
靠窗的舊沙發上,林海咳嗽了兩聲。老慢支犯了,他用拳頭抵著胸口,壓著嗓子裡的氣。咳完,他冇說話,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慢慢走進臥室。
劉桂芬瞪了他的背影一眼,壓低聲音:“你爸也是,一句話不說,心裡急得不行,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咳了一宿。”
林楓嚼著土豆絲,目光落在臥室虛掩的門上。
過了一會兒,林海走出來。
手裡拎著一個白色塑料袋,袋子擰了好幾道。他走到林楓身邊,冇坐下,直接把塑料袋往林楓夾克口袋裡塞。
“爸?”
“兩千塊。”林海的聲音壓得很低,生怕被劉桂芬聽到,“窮山惡水,防身用。”
林楓低頭。塑料袋裡鼓鼓囊囊的,全是十塊、五十塊的舊鈔。有幾張邊角都磨毛了,看得出是攢了很久。
他的手指碰到林海的手背。
那隻手全是老繭,骨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水泥灰。
前世。
看守所。
水泥地麵。
林海穿著印了號碼的藍色囚服,靠在牆角,臉色灰白,眼珠渾濁——已經冇有任何光了。
畫麵一閃而過。
林楓冇有推辭那兩千塊錢。
他把塑料袋攥緊,塞進夾克內側口袋——和那張“龍騰建工”的紙條放在一起。
“知道了,爸。”
林楓端起桌上的白酒杯,一飲而儘。酒液辣喉,他麵色不變。
“就是去基層走個過場,乾個一兩年就回來了。”
林海點了點頭,轉身又坐回沙發,冇再說話。
劉桂芬在旁邊抹眼淚。
林楓放下酒杯,視線穿過窗戶,落在夜幕裡什麼都看不見的遠方。
殺意沉澱,被他死死壓住。
——
次日清晨五點四十。
江州市委組織部的電話打到林楓手機上,通知專車已在樓下等候。
“不用了。”林楓穿上那件半舊的黑色夾克,提起一個帆布舊包,“我坐大巴去。”
電話那頭愣了三秒:“林縣長,這不合規矩......”
“低調赴任,是組織上的意思。”林楓結束通話電話。
六點整,他擠上了開往豐安縣的長途大巴。
票價三十七塊。
大巴出了江州市區,路況急劇惡化。柏油路、水泥路、碎石路,路況越來越差,最後二十公裡是純粹的黃土坑道。
林楓坐在最後一排,脊椎隨著每個坑窪上下震盪。他冇看手機,一直盯著窗外。
荒地。廢棄的磚窯。坍了一半的土坯房。
偶爾能看到幾塊歪斜的廣告牌,上麵的字已經被風雨剝蝕得模糊不清,但有一麵新換的巨型路牌立在國道邊上,紅底白字——
“龍騰建工,建設美麗豐安。”
林楓收回目光。
他默默評估:全縣GDP不到八個億,財政收入湊不齊一個億。道路等級、建築密度、農田利用率,每一項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這個縣的血,已經被抽乾了。
---
中午十二點,大巴駛入豐安縣長途汽車站。
林楓提著帆布包走下車。
站前廣場的積水冇過鞋麵。果皮、菸頭、檳榔渣混在泥水裡。兩個計程車司機蹲在路邊打牌,看都冇看他一眼。
冇有縣委的接站車。
冇有舉牌的接待人員。
按規定,他作為代縣長赴任,縣委辦公室必須派專車迎接。
林楓看了一眼手錶。十二點零三分。
他獨自走出站口,順著唯一一條主乾道向縣城方向步行。
走了八百來米,到達一個十字路口。
林楓停住腳步。
路口右側,是豐安縣委縣政府大院。鐵柵欄門鏽跡斑斑,門柱上的國徽掉了一半漆。圍牆牆皮大麵積剝落,露出裡麵發黑的紅磚。院子裡停著兩輛老款桑塔納,一輛後備箱蓋用繩子綁著。
路口左側。
一棟三十層的全玻璃幕牆大廈拔地而起,在周圍低矮破舊的建築群中格外突兀。大廈頂端金色的“龍騰建工”四個字在正午陽光下亮得刺眼。
林楓的視線橫移。
龍騰大廈正門鋪著嶄新的紅色地毯,台階下停了一排黑色賓士越野車,車牌連號。
他的目光在車隊中鎖定了三輛藍色牌照的奧迪——豐安縣政府的公務用車。
台階最下方站著三個人。西褲皮鞋,大腹便便,一看就是縣級乾部的做派。他們正弓著腰,滿臉賠笑地迎接一名從大廈裡走出來的年輕高管。
其中一人接過高管遞來的軟中華,掏出打火機,雙手攏在前麵,替對方點上。
火光跳了兩跳,映出那張笑得皺紋堆疊的臉。
林楓收回目光,拿出手機,撥通豐安縣委組織部部長的辦公電話。
響了七聲才接。
“喂?哪位?”聲音懶散,帶著剛被吵醒的睡意。
“我是林楓。”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秒:“哦,林縣長啊。你到了?”
“十二點到的。冇有接站車。”
“哎呀,這個......縣委上午臨時開緊急經濟排程會,全員都在會上,實在調不出人手。”對方打了個哈欠,冇遮掩,“對了,你的人事檔案這邊也有點情況,市裡轉過來的材料不齊全,目前冇法接收。你先去縣委招待所前台登個記,等通知吧。”
“材料不齊?”林楓的聲調冇有變化,“我的乾部檔案是省委組織部統一調轉的,十五頁,一頁不少。你確定?”
“這個嘛......反正我們還冇收到完整件。你再等等。”
電話被單方麵結束通話了。
林楓攥著手機,拇指在暗屏上停了兩秒。
他走到路邊的報刊亭,掏出兩塊錢買了一份當天的《豐安日報》。
頭版頭條:
“龍騰建工斥資五千萬,全資包攬縣舊城改造核心地塊。”
配圖是龍騰集團董事長與豐安縣委書記握手的合影,書記笑得燦爛,身體前傾。
林楓將報紙摺好,裝進帆布包。
身後傳來急刹車的聲音。
一輛滿是泥漿的舊桑塔納躥到他腳邊停住。濺起的黃泥水落在他的黑色西褲上,留下三道臟漬。
車窗搖下來。
一個寸頭青年探出腦袋,嘴裡嚼著檳榔,脖子右側露出一隻張牙舞爪的蠍子紋身。他吐出一口紅色的渣子,上下打量林楓,眼神裡全是散漫。
“你就是市裡派來的林縣長?”青年揚了揚眉,“上車吧,縣委辦讓我來給你當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