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點十分,陽光正好,驅散了初冬清晨的些許寒意。
車隊緩緩駛入澄江省委招待所側後方一處僻靜的獨立院落。
院子不大,但很規整,一棟三層的小樓,白牆青瓦,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維護得不錯。
樓前一小片空地,種著幾株常青的冬青樹,角落裏還有個小小的花壇,隻是這個季節沒什麼花,隻有幾簇耐寒的綠植。
院子門口已經掛上了一塊不起眼的牌子:
“澄江省重點工程協調辦公室(臨時)”。這是省委安排的障眼法。
車子停下,聯合巡視組的成員們依次下車,舒展著坐車有些發麻的筋骨,同時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未來一段時間的“家”。
長途飛行加上車程,每個人臉上都有些疲憊,但眼神依然銳利。
黃政推開車門下來,陽光有些晃眼,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李春開的車緊跟著停下,這位省委辦公廳主任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
“黃組長,就是這裏了。”
李春開指著小樓介紹:
(“院子獨立,進出方便,離省委招待所就幾步路,生活和辦公都便利。
樓裡房間都準備好了,被褥洗漱用品都是新的。
招待所一樓有食堂,你們可以去那邊用餐,憑工作證就行。
當然,這小院一樓也有個小廚房,你們想自己開夥也行,米麪油鹽都有預備。”)
黃政環顧四周,點了點頭:“環境很清靜,謝謝李主任,省委考慮得很周到。”
李春開笑道:
(“應該的,應該的。那……黃組長和同誌們先安頓,休息一下。
我就先回省委了,楊書記那邊可能還有事。
有什麼需要,隨時打我電話,或者找招待所的王所長也行。”)
“好,李主任你先忙。”黃政與李春開握了握手。
李春開不再多言,轉身上車離開。
黑色的轎車駛出院門,拐上主幹道,很快消失不見。
院子裏隻剩下巡視組的人和留守的幾名省廳公安幹警。
張狂正指揮著幾名手下在院子各處設定警戒哨位,神色嚴肅。
黃政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小樓的每一扇窗戶,每一個角落,眼神裏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審慎。
他轉過身,對張狂招了招手:“張廳長。”
張狂立刻快步走過來:“黃組長,您吩咐。”
“辛苦張廳長,派可靠的人,把整座小院內外,所有的監控裝置檢查一遍,確保執行正常,沒有死角。”
黃政語氣平靜,但話裡的意思很清楚——安全第一,同時也要防止被人監聽監視。
他又看向身邊的夏林、何飛羽,以及B組的李健:
“夏林,飛羽,李健,你們三個跟著一起,重點檢查一下樓內,各個房間,尤其是會議室、我的辦公室、還有公共區域。角角落落都過一遍。”
“明白!”三人齊聲應道。
他們自然聽懂了黃政的潛台詞——不僅僅是檢查監控是否完好,更是要搜查是否被提前安裝了不該有的東西,比如竊聽器、微型攝像頭。
四人立刻行動起來。張狂點了兩名看起來最精幹、眼神最警惕的刑警,配合夏林他們,分頭開始檢查。
黃政這才對巡視組其他人說道:
(“陸組長,已經快兩點了,大家還沒吃午飯。
你先按人頭,包括外麵執勤的公安同誌,統一訂一下快餐,簡單吃點,墊墊肚子。”)
協調組長陸小潔立刻應道:“好的老大,我馬上去辦。”
(“好了,大家先把行李搬到自己房間,簡單收拾一下。
吃完飯後,可以稍作休息。
下午三點半,我們在一樓會議室開個短會,佈置一下接下來的工作。”)
黃政的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加重了幾分:
(“最後強調一點——紀律!在這裏,我們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聯合巡視組的形象,也關係到調查工作的成敗。
不該說的話不說,不該去的地方不去,不該接觸的人不接觸。
有任何情況,及時彙報。明白嗎?”)
“明白!”眾人齊聲回答,聲音不高,但透著股肅然。
安排妥當,黃政拎起自己的行李箱,朝著小樓走去。
夏林已經提前檢查過了二樓最靠裡、相對最安靜的一個單間,作為黃政的臨時辦公室兼臥室。
房間不大,約莫十五六平米,陳設簡單。
一張單人床,一套辦公桌椅,一個衣櫃,一個茶幾和兩把椅子。
窗戶朝南,採光很好,此刻陽光灑滿半間屋子,暖洋洋的。
空氣裡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看來是提前打掃過。
黃政放下行李箱,走到窗邊,撩開淺藍色的窗簾向外看去。
院子裏的情景一覽無餘——何飛羽和李健正拿著探測器一樣的東西,在一樓走廊和各個房間仔細掃描。
張狂帶來的警察在院牆邊檢查監控探頭;幾個年輕組員正從車上往下搬執行李和檔案箱;陸小潔站在院門口,正拿著手機聯絡訂餐。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但他心裏清楚,表麵的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息。
夏林提著一壺剛燒開的熱水進來,熟練地找到茶葉罐,給黃政泡了杯茶:
“政哥,你先坐會兒,喝口茶潤潤嗓子。這邊條件簡陋,先將就一下。”
黃政在辦公桌後的椅子上坐下,接過茶杯,氤氳的熱氣帶著茶香升騰起來。
他吹了吹浮葉,抿了一口,目光看向正在檢查窗戶縫隙的夏林,忽然問道:
“林子,你覺得……張狂這個人,靠不靠得住?”
夏林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直起身,撓了撓頭,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
(“政哥,你這可難為我了。我又不會看相算命。不過……”
他想了想,語氣肯定了些,
“我敢打包票,他肯定是軍人出身,而且是那種真正上過戰場或者執行過重大任務的軍人。
他站那兒,那股子精氣神,還有他手下那些刑警看他的眼神,錯不了。”)
黃政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廢話,我也知道他肯定是軍人。
履歷上寫著呢,偵察兵出身,立過功,後來上的軍校,轉業進的公安。
我問的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在這個地方,他能不能為我們所用,或者說,他背後站著的人,和我們是不是一條心。”)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我下午需要他打個掩護,用他的車,帶咱倆去一趟省軍區。
我必須儘快見到周甜母女,還有那個‘瘋狗’。
有些人,看我們年輕,看我們排場小,已經在輕視我們,甚至可能已經開始行動抹除痕跡了。
我們不能按部就班。今晚必須把關鍵證據和證人鏈理清,明天一早,就要正式立案,啟動調查程式。
該傳訊的傳訊,該控製的人,一個都不能跑!”)
夏林神色一凜:“政哥,你是想明天就動趙天宇?甚至……趙明德?”
(“動誰,要看證據指向誰。”
黃政眼神銳利:
“但風向必須先造起來,刀子要先亮出來。
不然,等他們把一切都掩蓋好了,我們就被動了。”)
夏林明白了黃政的急迫,他點點頭:
“我明白了。那張狂那邊……我去找他聊聊,探探底?”
黃政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你行嗎?人家可是老偵察兵,省廳副廳長,你這直來直去的性子,別三兩句被人把底細套了去。”
夏林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
(“政哥,你也太小看我了。
偵察兵對偵察兵,誰套誰還不一定呢。
再說了,有時候直來直去,反而比彎彎繞繞好用。
你放心,我有分寸。”)
黃政想了想,點頭:
“也好。注意方式方法,別引起不必要的猜忌。如果感覺不對勁,立刻回來。”
“明白!”夏林把手裏檢查用的工具放在桌上,轉身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樓下,院子一角。
張狂剛剛親自檢查完最後一個安裝在院牆拐角的紅外攝像頭,確認線路完好,畫麵清晰,覆蓋範圍無死角。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對旁邊一名年輕刑警低聲交代著什麼。
夏林從樓裡走出來,徑直朝他走去。
張狂餘光瞥見,停下話頭,對那刑警擺了擺手,示意他先去忙,然後轉過身,平靜地看著夏林走近。
兩個同樣身材挺拔、眼神銳利的男人麵對麵站定,互相打量著。
空氣裡似乎有無形的氣場在碰撞。
“張廳長,借一步說話?”夏林開門見山,聲音不高。
張狂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好。夏同誌,請。”
他做了個手勢,兩人走到院子那幾棵冬青樹旁邊,這裏相對僻靜,離其他人都有段距離。
站定後,夏林沒有立刻開口,而是目光如炬地看著張狂,彷彿要透過他的眼睛看到內心深處。
張狂也坦然回視,不閃不避。
幾秒鐘後,夏林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張廳長,咱們都是軍人出身。
而且,我感覺得出來,你我……都不是那種隻在操場踢正步的軍人。
有些話,我就直說了。”)
張狂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我不管你是受誰的指示,領了什麼命令來到這裏。”
夏林盯著張狂的眼睛,語氣陡然變得嚴肅:
(“但既然你現在站在這個院子裏,負責這裏的安保,我希望你明白,這裏,從現在開始,隻有一個聲音——正義的聲音!
是法律的聲音,是黨紀國法的聲音!而不是……某個領導、某個派係的傳聲筒!”)
這話說得相當不客氣,甚至有些尖銳,帶著明顯的試探和警告。
張狂的臉上依然沒什麼波瀾,隻是眼神深處似乎閃過一絲什麼。
他沒有被激怒,也沒有立刻辯解,反而嘴角微微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夏兄弟,你還真是夠直接。”
張狂的聲音同樣低沉,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
“我喜歡這種脾氣。”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神情也變得無比鄭重:
“夏兄弟,麻煩你,轉告黃政組長一句話。”
夏林屏住呼吸。
張狂湊近夏林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極低音量,清晰地說了幾個字。
夏林的眼睛瞬間睜大,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愕,猛地轉頭看向張狂,脫口而出:
“真的?!”
張狂已經恢復了站姿,臉上那絲笑意更明顯了些,他點點頭,語氣肯定:
“那還能有假?你剛剛不是說了嗎,我們……都不是一般的軍人。”
夏林臉上的驚愕迅速轉化為一種釋然和激動,他深吸一口氣,後退半步,身體綳直,抬手,向張狂敬了一個極其標準、有力的軍禮。
張狂神色一肅,同樣挺直腰板,回了一個同樣標準的軍禮。
兩個軍禮,無聲,卻彷彿有千言萬語在其中流轉。
夏林放下手,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張廳長,我先上去了。黃組長還在等我訊息。”
“請。”張狂側身讓開。
夏林不再多言,快步走回樓內,腳步輕快了許多。
張狂看著他消失在門後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重新恢復了那種冷峻和嚴肅。
他抬頭看了看三樓某個窗戶——那裏,黃政的身影隱約可見。
“老團長,你這外侄女婿……手底下的人,不簡單啊。”
張狂在心裏默默說了一句,轉身繼續去安排安保佈防。
小院對麵,街道拐角處。
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口罩遮住大半張臉的男人,斜靠在一輛半舊的電動車上,手裏拿著一瓶礦泉水,眼睛卻一直瞟向小院門口。
他站的位置很巧妙,正好在一個監控盲區的邊緣,又能清晰看到小院大門和部分院內情況。
正是李萬球。
他此刻的心情很不平靜。
父親李愛民被逼退位降職使用,李家在府城的勢力大受影響,雖然靠著底蘊和斷腕求生暫時保全,但元氣大傷。
他作為李家的直係子弟,作為李愛民的兒子,這次被派到澄江這個“前線”,名義上是“處理在澄江的房地產產業”。
實際上,父親交給他的真正任務,是設法接近、乾擾甚至破壞國家聯合巡視組在澄江的工作,特別是要針對黃政!
李愛民雖然還在體製內任職,但心中的怨恨和不甘從未消失。
他認定是黃政和杜家聯手,才導致他失勢。
他動不了杜家,也暫時動不了黃政本人,但他不能讓黃政在澄江順順利利地立功!
他要給黃政製造麻煩,拖延他的調查進度,最好能讓他無功而返,甚至惹上一身腥。
李萬球就是這顆被投過來的棋子。
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家簇也不夠硬,但他必須想辦法完成父親交代的任務,這關係到他在家族未來的地位。
可是,看著小院門口那明顯的警戒,還有院內不時走動的、眼神警惕的警察,李萬球感到一陣無力。
這戒備森嚴的,他怎麼才能混進去?怎麼才能接觸到巡視組的人,接觸到父親安排的所謂臥底?
他擰開礦泉水瓶,灌了幾口,冰涼的液體讓他稍微冷靜了些。
他的目光在街道上遊移,忽然,停在遠處兩個正推著一輛小型保溫餐車朝小院方向走來的人身上。
那兩人穿著某快餐店的工作服,餐車上印著店名和LOGO。看樣子,是來送餐的。
李萬球眼睛猛地一亮!
對啊!巡視組這麼多人,吃飯總是要解決的!
雖然可以去招待所食堂,但初來乍到,時間也不規律,訂外賣快餐是最有可能的!
他心臟砰砰跳了起來,一個大膽的念頭在腦中成形。
他迅速拿出手機,飛快地查詢附近幾家快餐店的電話。
很快,他鎖定了一家距離不遠、評價還不錯的店。
他記下電話,沒有立刻撥打,而是繼續觀察。
隻見那兩個送餐員走到小院門口,被執勤的警察攔下。
其中一個送餐員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說了幾句,然後把手機遞給警察。
警察接過電話,聽了一會兒,又對著送餐員和餐車打量了一番,似乎在覈對資訊。
片刻後,警察揮揮手,讓兩人進去了,但餐車被要求留在門外,隻允許提著保溫箱進去。
“檢查得還挺嚴……”李萬球心裏嘀咕,但同時也更確定了——這確實是巡視組訂的餐!
他腦子裏飛快地轉動著:冒充送餐員?不行,衣服、餐車、訂餐資訊都對不上,很容易被識破。而且門口警察明顯會核實。
那麼……在快餐上做手腳?比如偷偷塞張紙條進去?
或者,更冒險一點,等送餐員出來,想辦法接近他們,套話,甚至……收買?
李萬球知道這很冒險,但他沒有太多選擇。
父親給他的時間不多,他需要儘快聯上“內應”。
他想起父親交代過的兩個名字——肖南,林莫。
這兩人都是李愛民暗中安排進入巡視組的“自己人”。
父親讓他聯絡這兩人,獲取內部資訊或協助。
“也許……可以雙管齊下。”
李萬球咬咬牙,心裏下了決定。
他先想辦法混進去或者接觸到送餐環節,試探一下。
同時,聯絡肖南和林莫,看看他們能不能提供一些關於巡視組內部安排、或者黃政行程的線索。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安靜中透著肅殺的小院,推著電動車,轉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街角。
他需要找個安全的地方,好好計劃一下。
小院二樓,黃政站在窗前,正好看到那兩個送餐員提著保溫箱進入樓內。
他的目光隨意地掃過街道,似乎在那個拐角處停頓了零點一秒,但什麼也沒說,轉身回到了辦公桌後。
夏林敲門進來,臉上帶著興奮,壓低聲音將張狂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黃政聽完,眼中精光一閃,手指在桌麵上輕輕一叩。
“原來還有這一出……”
黃政低聲自語,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
“小姑父還真是……滴水不漏。”
他看向夏林:
(“林子,下午的計劃不變。你告訴張狂,三點半我們開完內部短會後,讓他準備好車。
另外,讓他想辦法,不引人注意地準備兩套合身的、不顯眼的便裝。”)
“是!”夏林應道,隨即又有些擔心,“政哥,那張狂他……”
黃政擺擺手,語氣篤定:
(“他既然敢那樣說,就是自己人。
何明將軍的老部下,錯不了。你去安排吧,注意保密。”)
夏林不再多問,轉身出去。
黃政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經有些涼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午後的陽光正好,但澄江的天空,似乎總有那麼幾片陰雲,徘徊不散。
他拿出手機,調出加密通訊錄,找到一個標註為“東”的號碼,編輯了一條簡短的資訊:
“人已安頓,證據鏈和證人務必確保安全。等我。”
點選傳送。
然後,他閉上眼睛,開始梳理下午見到周甜母女後需要確認的關鍵問題,以及明天立案調查的初步方向和可能遇到的阻力。
樓下的喧囂漸漸平息,快餐的香味隱約飄來。
這個臨時駐地,終於開始運轉起來。
而對某些人來說,一場看不見的攻防戰,已經悄然打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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