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的晚宴,因著林曉的到來和全羊宴的熱烈,一直持續到淩晨兩點才散場。
炭火早已熄滅,隻餘下些微的餘溫。
院子裏杯盤狼藉,空氣中依舊殘留著羊肉的鮮香和酒液的醇厚氣息。
杜玲、杜瓏和林曉三人,既是閨蜜又是姐妹,久別重逢加上酒精的催化,興奮過了頭,此刻都已微醺。
杜玲靠在林曉肩上,還在嘟囔著“曉曉下次帶我去南亞shopping”。
杜瓏雖然竭力保持坐姿,但眼神已有些迷離,平日裏的清冷被一層柔和的緋紅取代。
林曉酒量最好,但也臉頰緋紅,笑聲比平時大了幾分。
黃政看著這三位平時或精明幹練、或清冷自持、或敏銳颯爽的女性,此刻都露出了難得一見的嬌憨模樣,不禁搖頭失笑。
他挨個將她們扶起來,杜玲和杜瓏還好,熟悉地形,半扶半抱就能上樓。
林曉則嚷嚷著“我沒醉,自己能走”,腳步卻有些踉蹌,黃政隻得小心攙扶著她,將她送到二樓為客人準備的客房安頓好。
伺候三位“女將”睡下,黃政這才鬆了口氣,額頭上竟有了層薄汗。
他走下樓,夏鐵和夏林已經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院子裏的殘局。
“政哥,您去休息吧,這裏交給我們。”夏鐵抬頭說道,手裏的動作不停。
“是啊,政哥,忙了一天,又喝了酒,早點睡。”夏林也附和道。
黃政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擺擺手:
“你們也早點弄完休息,別熬太晚。我……沒睡意,去書房坐會兒。”
他感到一種莫名的清醒,或許是喝得半醉時酒精的後勁。
又或許是心中惦記著林曉帶來的那份沉甸甸的資料,尤其是她特意提醒的最後幾頁。
夏鐵和夏林對視一眼,知道勸不動,便應道:“放心吧,不用管我們,您上樓小心點。”
黃政點點頭,轉身走向主樓的書房。
樓梯的木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在寂靜的深夜裏格外清晰。
推開書房的門,他沒有開大燈,隻擰亮了書桌上那盞老式的綠色玻璃罩枱燈。
昏黃而柔和的光線立刻鋪滿了書桌一角,將他的身影投在背後滿牆的書櫃上,顯得高大而孤獨。
他走到書桌前坐下,目光落在那個牛皮紙檔案袋上。
深吸一口氣,他開啟袋子,直接翻到了最後,找到了林曉用紅色記號筆做了特殊星標和批註的那幾頁材料。
枱燈的光暈下,紙張上的字跡清晰可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林曉用她那娟秀中帶著力道的字跡寫的備註:
【備註:此資訊源極為特殊,需最高階別審慎對待。】
【帖子原始記錄(技術部門回溯存檔):】
·釋出平台:QICQ(QQ前身)某早期活躍地域性聊天圈(已解散)。
·釋出時間:1999年3月17日,晚間22:47。
·刪除記錄:釋出後約58分鐘,即當日23:45左右,該帖及釋出者相關發言記錄被全麵、徹底刪除。
操作日誌顯示刪除指令源頭為澄江省委宣傳部網路輿情監控中心,聯合大康市委宣傳部執行。
技術手段強硬,且同步對釋出者賬號進行了永久封禁及IP追蹤標記。
(·官方報備理由(存檔摘要):“經核實,發帖者疑似患有間歇性精神障礙,所述內容為病情發作時的虛構妄想,無任何事實依據。
為防止不實資訊擴散造成不良社會影響,誤導公眾,故予以緊急處置。
已通知其家屬加強看護。”)
·原始帖子內容(技術恢復文字,標點及語序未作調整):
(“圈裏的朋友們,大家好。
我心裏好苦,我被我老公拋棄了,他跟別的女人好了,不要我了。
我想報復!我真的知道很多事!
我知道我家公(公公)還有我老公他們是怎麼弄錢的,他們貪汙,收好多好多錢!
我家在好多地方有房子,真的,不騙你們,我偷偷數過房產證,有一千多套!
還有,他們在外國(瑞士)的銀行裡,存了好多好多錢,聽說有十幾個億!都是黑錢!
可是現在這些都沒我的份了,他們把我趕出來了……我怎麼辦?
我要不要把這些都告出去?朋友們,我害怕,又恨,誰能幫幫我?我該去找誰?”)
·釋出者昵稱:“我愛咚咚哐”(賬號已登出,原始註冊資訊模糊,疑似未實名)。
·後續追蹤(林曉手寫補充):
(此事件在當年內部輿情簡報中有過極簡短提及,定性為“精神疾病患者滋事,已妥善處理”。
但據非公開渠道傳聞(來源保密,可靠性存疑),大康市當年確有一名年輕女性,因婚姻變故及家庭財產糾紛。
曾試圖舉報其身為當地重要領導幹部的公公及丈夫,後突然“精神失常”。
被送入當地一家封閉式療養機構。
此傳聞與帖子內容及後續處置有高度吻合點,但無任何官方記錄或證據支撐。
發帖者自此完全失聯,下落成謎。)
黃政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一千多套房子”和“十幾個億國外銀行存款”這兩行字上。
即便隔著紙張和近兩年的時間,他依然能感受到當初發帖人敲下這些文字時,那種絕望、憤怒又夾雜著巨大恐懼的複雜情緒。
這絕不是一個精神病人的胡言亂語所能編造的細節!
如此具體而駭人聽聞的財產數字,背後指向的,恐怕不是普通的“蒼蠅”,而是一條甚至一窩巨大的“碩鼠”!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幾分,胸口有一股熱血在湧動,那是發現重大線索時的興奮,更是對如此駭人聽聞腐敗可能的震怒。
但同時,一股寒意也從脊椎升起。
帖子釋出不到一小時就被精準刪除,賬號被封禁,IP被追蹤,官方定性為“精神病妄想”!
操作之迅速、果斷、徹底,完全不像是對待一個普通“精神病人”的帖子,更像是……在緊急撲滅一場可能燎原的星火!
“我愛咚咚哐”……這個帶著些許可憐又有些戀愛腦痕跡的昵稱背後,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女人?
她是誰的妻子?她的公公和丈夫,在澄江,在大康市,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是縣級幹部?市級領導?還是……更高階別?
最重要的是,她現在人在哪裏?林曉備註中提到的“非公開渠道傳聞”是否屬實?
她真的被以“精神失常”的名義控製起來了嗎?還是說,遭遇了更可怕的結局?
“必須找到她!”黃政心中吶喊。
這個女人,很可能就是撕開澄江某個龐大腐敗網路最關鍵的突破口,也是最重要的證人!
然而,線索在這裏幾乎完全中斷。
昵稱是虛擬的,賬號已登出,IP資訊模糊,官方記錄將她定義為“精神病”,所有痕跡都被精心抹去。
茫茫人海,時隔近兩年,如何尋找一個可能已被嚴密控製甚至已經“消失”的人?
黃政感到一陣焦躁和無力。他推開椅子站起身,走到書房的窗前。
窗外,府城的深夜萬籟俱寂,遠處的路燈勾勒出城市沉睡的輪廓,天空是深邃的墨藍色,隻有幾顆寒星寂寥地閃爍。
他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混合著辛辣的煙草味湧入肺腑,試圖冷靜沸騰的思緒。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愈發銳利和堅定。
再狡猾的狐狸也會留下痕跡,再嚴密的掩蓋也會有疏漏。
這個案子,一定要查!就從“大康市”、“年輕女性”、“婚姻變故”、“舉報公公丈夫”、“突然精神失常”、“封閉式療養機構”這些關鍵詞入手。
東子他們已經在路上,等他們安頓下來,這就是首要偵查方向!
還有,澄江省、大康市兩級宣傳部如此緊張迅速地處理這個帖子,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疑點,順著這條線,或許也能摸到一些東西。
他掐滅煙頭,轉身回到書桌旁,拿起筆,開始在一張白紙上飛快地記錄下剛才的所有關鍵資訊和思考方向。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書房裏顯得格外清晰。
(場景切換:國家聯合巡視組臨時基地,賓館三樓)
幾乎在同一時刻,幾公裡外的京城某賓館三樓,一間臨時作為組長辦公室的房間裏,依然亮著燈。
何露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和脹痛的太陽穴,端起手邊早已涼透的濃茶喝了一口,苦澀的滋味讓她精神微微一振。
電腦螢幕上,開啟的文件顯示著她今天查閱的關於澄江省歷年進京信訪案例的摘要。
桌麵上,攤開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上麵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分析和疑問。
看了一天,她的心情越來越沉重,也越來越疑惑。
澄江省報上來的信訪案件“解決率”出奇的高,尤其是那些涉及基層矛盾、經濟糾紛、幹部作風的案子,很多記錄顯示,在信訪人進府城反映後不久,當地政府就“高度重視”、“迅速介入”、“妥善解決”,信訪人隨後撤訴息訪,案件了結。
表麵看,這似乎是地方政府高效負責的表現。
但何露憑藉多年的工作經驗和對人性的洞察,卻嗅到了濃重的不對勁。
(“既然那麼容易解決,為什麼矛盾最初在當地爆發時,不處理?
非要等到群眾千裡迢迢跑到皇城來,造成影響和壓力了,才‘迅速解決’?”)
何露在筆記本上重重地寫下一個問號。
(“這不合邏輯。要麼是當地當初真的不作為、亂作為,導致矛盾激化。
要麼……就是他們有能力快速‘擺平’問題。
但這種‘擺平’,是真的依法依規解決了問題,還是用了其他手段,讓信訪人‘被滿意’、‘被解決’,甚至……被迫閉嘴?”)
她腦海中閃過一些不好的聯想:威脅恐嚇、利益收買、暴力打壓,或者……更隱蔽的精神控製、人身限製。
在地方保護主義嚴重、關係網盤根錯節的地方,這些手段並非不可能。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螢幕,遊標停留在一個被她特殊標註、反覆檢視了好幾遍的案例上:
【信訪編號:CJ-F-1999-047】
【上訪人:王掛芳,女,63歲,澄江省大康市西城區居民】
【上訪時間:1999年5月】
【主要訴求(據接待記錄及上訪人口述整理):】
(“我女兒周甜,今年29歲,原本好好的,沒病!就是因為她前夫(係大康市某局幹部子弟)有了外遇,兩人鬧離婚。
我女兒氣不過,說要告發她前夫和她前公公(據稱為大康市某重要部門領導)貪汙受賄、擁有巨額不明財產的事。
結果沒多久,她前夫就帶人強行把我女兒綁走了,送進了‘大康市速康精神衛生療養中心’,說她得了‘間歇性精神分裂症’,有暴力傾向,需要封閉治療!
我女兒根本沒病!他們這是非法拘禁,是打擊報復!求求領導,救救我女兒,把她放出來!”)
【地方反饋及處理結果(澄江省大康市政府報備):】
(“經大康市衛健委、公安局及涉事療養中心聯合調查覈實:
周甜(女,29歲)確係患有間歇性精神障礙,發病時有幻聽、妄想、情緒失控及攻擊傾向等癥狀。
其前夫及家屬出於安全考慮,經法定程式將其送入‘速康療養中心’接受專業治療,程式合法。
目前,經過一段時間的係統治療,周甜病情已得到有效控製,情緒穩定,認知功能恢復良好。
出於人文關懷和家庭和睦考慮,經協調,周甜已於1999年7月由其前夫接出療養中心,現於其母親王桂芳家中繼續進行康復療養。
其母王桂芳對處理結果表示理解,承認之前因不瞭解女兒病情而產生誤解,現已撤訴息訪。案件已妥善解決。”)
【備註(何露手寫):】
·此案與多起涉及“被精神病”舉報幹部的網路傳聞有隱約呼應。
·“大康市速康精神衛生療養中心”——需重點關注。是否成為某些勢力非法限製人身自由、打擊異己的“合法”外衣?
·信訪人王桂芳從“激烈上訪”到“表示理解撤訴”的轉變過於突然和徹底,不合常理。是否存在外部壓力或私下交易?
·關鍵人物“周甜”的下落及真實狀況成謎。所謂“在家康復療養”是否屬實?是否仍處於變相監控或控製之下?
何露在這個案例編號旁,用力地畫上了一個鮮紅的、大大的勾,並在旁邊標註了兩個字:“深挖”。
夜深人靜,賓館走廊裡隻有安全指示牌發出幽綠的光。
何露關掉電腦,卻毫無睡意。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望著外麵府城稀疏的燈火。
黃組長那邊,應該也在為尋找突破口而絞盡腦汁吧?
澄江這片看似平靜的水麵下,到底隱藏著多少類似“周甜”這樣的冤屈和黑暗?
她想起黃政白天的話:要找到一個能引起連鎖反應的“切入口”。
眼前這個“周甜”案,以及那個神秘的“我愛咚咚哐”帖子(她尚不知黃政已獲得)。
像兩塊破碎的拚圖,雖然還看不清全貌,但都散發著危險而誘人的氣息。
或許,它們指向的是同一個黑洞?
何露握緊了拳頭,眼中閃過堅定的光芒。
無論如何,這個案子,她跟定了。
等到了澄江,第一件事,就要想辦法核實“周甜”的真實情況,找到那個“速康療養中心”的真相!
兩處燈火,兩個不眠人,在不同的空間,圍繞著澄江相似的迷霧,陷入了同樣深邃的思考與謀劃。
夜色愈發深沉,彷彿在醞釀著破曉前最濃重的黑暗。
也預示著,一場刺破黑暗的較量,即將拉開殘酷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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