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政發覺自己走神時,已經是五六分鐘之後了。
這期間,客廳裡異常安靜,隻有香煙無聲燃燒的細微嗞嗞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秋風掠過樹梢的沙沙響。
他完全沉浸在那個將丁亮請求與自身困境巧妙結合的思路中,反覆推敲著可能性、操作細節以及可能帶來的連鎖反應,以至於忽略了眼前正在等待答覆的丁亮夫婦,甚至沒注意到時間的流逝。
打破這片安靜的是從廚房方向蹦蹦跳跳跑回來的丁意涵。
小姑娘手裏舉著一個剛出鍋、炸得金黃酥脆、還滋滋冒著油香的雞腿,小嘴正忙不迭地吹著氣,想要咬上一口。
她剛邁進客廳門檻,就察覺到氣氛有些古怪:
自己的爸爸媽媽正用一種混合了疑惑、期待和些許忐忑的奇特眼神,直勾勾地望著對麵的黃政哥哥。
而黃政哥哥呢,手裏夾著快要燃盡的香煙,臉上卻掛著一種旁若無人的、帶著點神秘和興奮的微笑,眼神似乎飄向了很遠的地方,完全沒有聚焦在眼前的人或事上。
丁意涵眨巴著大眼睛,放輕了腳步,先蹭到看起來最冷靜的杜瓏身邊,小聲問道:
“瓏姐姐……我黃政哥哥怎麼了?他在笑什麼呀?爸爸媽媽的樣子也好奇怪。”
杜瓏看著小姑娘好奇又小心翼翼的模樣,又瞥了一眼還在神遊天外的黃政,清冷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靈機一動,微微俯身,湊到丁意涵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聲說了句什麼。
丁意涵聽完,先是一愣,隨即眼睛彎成了月牙,嘴角也咧開了,連忙用沒拿雞腿的那隻手捂住嘴,生怕笑出聲來。
她點了點頭,然後躡手躡腳地、慢慢挪到黃政麵前,在杜玲略帶驚訝和好奇的注視下,將手裏那個香噴噴、熱乎乎的炸雞腿,輕輕地、試探性地伸到了黃政的鼻子下麵,還故意晃了晃。
一股濃鬱的、帶著焦香的肉味猛地鑽入鼻腔。
黃政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味刺激,幾乎是本能地回過神來,目光聚焦,正對上眼前那個金黃誘人的雞腿,以及雞腿後麵丁意涵那張憋著笑的、古靈精怪的小臉。
“嗯?”黃政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脫口而出,“小涵,好香啊!你自己吃,哥哥不要……”
話說到一半,他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狀態,再抬眼一看,發現丁亮、柳牆薇、杜玲,都正用一種古怪又帶著探究的眼神看著自己,而杜瓏則端坐一旁,慢悠悠地品著茶,嘴角噙著一絲瞭然的笑意。
“怎麼了?”黃政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將快要燒到手指的煙蒂摁熄在煙灰缸裡,“我……我剛纔想到點事情,走神了。”
丁意涵這才“噗嗤”一聲笑出來,收回雞腿,咬了一大口,邊嚼邊含糊地說:
“哥哥,瓏姐姐說你剛纔在意遊……哦不對,是神遊隆海,鼻子聞到香噴噴的雞腿味,就會醒過來啦!看來是真的耶!”
她說完,還衝著杜瓏得意地眨了眨眼。
黃政聞言,轉頭看向杜瓏,心中又是佩服,又是感慨:
這小姨子,真是神了!連自己剛才具體在想什麼,似乎都能猜個**不離十。
這種敏銳的洞察力和對人心的把握,簡直可怕。
好在她是自己人,是絕對可靠的盟友、親人和智囊。
若是對手陣營裡有這樣的人物,那真是寢食難安。
不過眼下不是感慨的時候。黃政立刻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走神和失態,可能讓丁亮夫婦產生了誤解或不安。
他迅速調整狀態,臉上露出誠懇而抱歉的笑容,對丁亮和柳牆薇道:
“丁大哥,柳姐,不好意思,剛纔想到一些工作上的關聯,一時入神,怠慢了。”
他示意丁意涵去杜玲旁邊坐下,然後重新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讓自己的思路更加清晰。
煙霧裊裊中,他的神情恢復了之前的沉穩和專註。
(“丁大哥,柳姐,”黃政緩緩開口,語氣變得正式而慎重。
“既然大哥你已經下定決心,並且得到了家人的支援,那麼,我們就不妨把話攤開來說。
剛才我們剛從玲玲爸爸——也就是杜市長那裏回來,得知我下一步的工作調動,已經基本確定了。我將要離開隆海。”)
這個訊息,丁亮和柳牆薇顯然沒有提前得知,兩人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丁亮更是身體微微前傾,關注地問:
“離開隆海?去……?”他隱約感覺到,這或許與自己父親上次說的先鋒有關。
“去一個新的、更具挑戰性的崗位。”
黃政沒有具體說明是紀委巡視組,這暫時還需要保密:
(“重要的是,關於隆海後續的班子安排,西山省委原則上會尊重我的推薦意見。
這,或許就與大哥你的想法,產生了一個契合點。”)
他頓了頓,觀察著丁亮的反應,繼續說道:
(“大哥,你剛才說想轉入仕途,而且不想依靠丁書記的力量。
那麼,一個相對獨立、又能讓你發揮所長、積累資歷的起點,就至關重要。
隆海,經過前期的治理和發展,現在正處於爬坡過坎、產業升級的關鍵期,需要一個有經濟頭腦、有管理經驗、有資源整合能力,同時又能壓得住陣腳、確保發展勢頭不被打斷的掌舵人。”)
丁亮聽到這裏,眼睛越來越亮,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急促起來。
他彷彿看到了某種可能性,用力一拍大腿,聲音因激動而略微提高:
“老弟!你的意思是……我願意!隻要組織上覺得我行,隆海這個擔子,我願意試著挑起來!隻是……”
他興奮過後,又迅速冷靜下來,麵露難色:
“這具體怎麼操作?我不是很懂體製內的調動流程,而且我毫無地方主政經驗,恐怕還得老弟你來主導、來把關。”
這時,一直安靜聆聽的杜瓏放下了茶杯,清冷的聲音插了進來,直接點破了關鍵:
“黃政,你是想讓丁大哥去接替你縣委書記的位置?”
丁亮聞言,連忙擺手,語氣誠懇中帶著自知之明:
(“不不不!瓏妹,你可別嚇我。
縣委書記?一縣之首,責任太重了!
我現在對地方工作完全是門外漢,隆海又在快速發展期,劉標縣長和李琳副書記他們配合得挺好,運轉順暢。
我貿然空降過去當一把手,不僅難以服眾,搞不好還會打亂現有的好局麵。
我的想法是,先從一個副職做起,比如常務副縣長,或者分管經濟的副書記,跟著劉標縣長和李琳書記多學習,熟悉情況,積累經驗。
等我能真正獨當一麵了,再考慮其他。”)
丁亮的這番表態,讓黃政和杜瓏眼中都閃過一絲讚賞。
不貪功,不冒進,懂得審時度勢,清楚自己的短板,願意從基礎學起。
這種務實和清醒的態度,對於一個想要轉型的“商界精英”來說,非常可貴,也大大增加了黃政推動此事的信心和把握。
黃政讚許地點點頭:“大哥能這麼想,足見深思熟慮。
具體任什麼位置,我們容後再細商。現在首要考慮的,是操作路徑的問題。
正如大哥所說,體製內的調動,尤其是像你這樣從企業高管身份轉入地方黨政實職,而且希望有一定級別,確實需要一些特殊的通道和程式。”
杜瓏再次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把握:
(“這個其實不用想得那麼複雜。丁大哥有正規的研究生學歷,又是華材集團這樣的特大型國企核心高管,擁有豐富的現代企業管理和重大專案運營經驗。
完全符合‘高層次、急需緊缺人才直接引進’的相關政策。
可以走‘特殊人才引進’或‘聘任製公務員’轉任的渠道,程式合規,也能相對快速地解決級別和崗位問題。
西山省目前正處在產業轉型期,對懂經濟、善管理的高階人才求賢若渴,陸峰副書記那邊即使有些想法,在明麵上也攔不住這種合規操作。”)
黃政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嗯,我也是這個思路。特殊人才引進,專業對口,理由充分。
操作層麵,我可以請沈清源司長(發改委)那邊幫忙留意政策動向。
必要時也可以請林微微省長或通過其他渠道,向相關方麵打個招呼,確保程式順暢,但主體還是靠大哥你自己的硬條件。
隻要這條路走通,去隆海任職,級別待遇都能妥善解決。”)
他看向丁亮,目光中充滿信任:
(“大哥,有你去隆海,我心裏才能真正踏實。
你對經濟工作的理解,你的人脈資源,尤其是你背後……(他適時打住,但意思明瞭),都能給隆海帶來新的活力和保障。
劉標務實,李琳周全,再加上你的視野和資源,這個班子搭配,我很看好。”)
柳牆薇在一旁聽著,既為丈夫得到如此重要的機會和信任感到高興,又不免有些擔心。
她忍不住開口道:“老弟,你可別對他期望那麼高……他畢竟沒在地方待過,萬一……”這是妻子對丈夫本能的擔憂和愛護。
丁亮不等她說完,便有些“不滿”地打斷,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老婆,過分了啊!夫妻間的信任去哪了?還沒上任呢,就先唱衰我?”
坐在杜玲身邊的丁意涵這時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漬,奶聲奶氣卻一臉認真地插話:
“老爸,老媽不相信你,我相信你!爸爸最棒了,跟我黃政哥哥一樣棒!”
童言無忌,卻讓大人們都笑了起來,氣氛輕鬆了不少。
柳牆薇被女兒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嗔怪地看了丁亮一眼,對丁意涵道:
“你這丫頭,媽媽是那個意思嗎?媽媽是擔心你爸爸壓力太大……”
丁意涵卻歪著頭,看向杜瓏,尋求“權威”判斷:“瓏姐姐,我媽不是那個意思嗎?”
杜瓏嘴角難得地翹起一個明顯的弧度,眼中帶著促狹的笑意,慢條斯理地說:
“是不是那個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看你爸爸怎麼理解,以及……他接下來怎麼做。”
丁意涵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覺得大人的世界果然複雜,遠不如手裏的雞腿實在。
她晃了晃腦袋,說道:“那麼複雜!聽不懂。我還是去廚房看看夏鐵哥還有什麼好吃的吧!”
說完,又像隻快樂的小鳥,舉著雞腿骨頭跑開了。
丁亮看著女兒的背影,搖頭失笑,然後重新轉向黃政,神情恢復了鄭重:
(“老弟,我的事,說完了,也基本有譜了,全賴你費心籌劃。
那你呢?你具體什麼時候去新崗位報到?這中間還有什麼需要我配合或注意的?”)
黃政吸了口煙,沉吟道:
(“我?大概還有一個月的緩衝期。
這兩天,我需要把隆海班子人選的最終建議方案,以及……嗯,另一份重要的人員名單考慮成熟,上報上去。
然後,就要進入一個相對封閉的科研專案組,參與關鍵階段的攻關,大概需要一個月左右的時間。
從專案組出來,估計就要直接去新單位報到了。”)
丁亮聽了,臉上露出由衷的欽佩和感慨:
(“老弟,你這擔子……真是太重了。又要搞科研,又要麵對全新的、更複雜的局麵。
說實話,我要不是……(他看了一眼柳牆薇,隱去了‘老頭子做老大’這幾個字)。
身份有些敏感,不太合適,真想跟你一起去新單位,跟那些隱藏在暗處的腐敗分子、害群之馬真刀真槍地鬥一鬥!那才叫痛快!”)
黃政理解丁亮的心情,也知道他這話裡包含著對自己即將從事工作的某種猜測和敬意。
他正想說什麼,忽然,院門外又傳來了兩聲清脆的汽車喇叭聲。
夏林在廚房幫著夏鐵打下手,聽到聲音,擦了擦手,快步跑出去開門。
黃政側耳聽了聽,對杜玲說:“老婆,會不會是媽(陳萌)過來了?走,去迎一下。”他覺得嶽母可能不放心,過來看看。
杜玲卻搖搖頭:“不可能。媽又不會開車,要來也會提前打電話,讓我們去接她,或者讓夏林去接。不會自己突然過來。”
兩人說話間,夏林已經開啟了院門。透過客廳敞開的大門,可以看到一輛墨綠色的軍牌越野車,平穩地駛入院內,停在了丁亮的奧迪旁邊。
車型硬朗,車牌號透著一種特殊的肅穆感。
杜瓏隻看了一眼,便清冷地吐出兩個字:“齊叔。”
黃政心中一動。齊震雄?杜老爺子的貼身警衛隊長?他怎麼會突然來這裏?
而且是在這個時間點?是老爺子有什麼緊急指示?還是……
一種莫名的預感襲上心頭。他立刻站起身,對丁亮和柳牆薇示意了一下,然後快步走向門口。
杜玲和杜瓏也緊隨其後。丁亮夫婦雖然不明就裏,但看到黃政嚴肅的神情和那輛特殊的軍車,也意識到來的不是尋常客人,連忙跟著起身。
秋日的夕陽,將院落染上一層橘紅。軍車車門開啟,一身便裝卻依舊挺拔如鬆的齊震雄利落地下了車。
他目光如電,迅速掃過院中情形,看到黃政等人迎出來,臉上露出一絲溫和卻依然銳利的笑容,大步走了過來。
黃政心中那根弦,微微繃緊了。齊震雄的親自到來,絕不僅僅是串門那麼簡單。
他隱隱感覺到,杜老爺子那邊,或許已經有了更具體的安排,或者……新的風浪,正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醞釀。
夜色,似乎即將提前籠罩這座剛剛泛起溫馨暖意的四合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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