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眾人手中的煙蒂相繼熄滅,黃政才彷彿剛回過神來,做了個請的手勢,臉上依舊是那副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平和笑容:
“鍾部長,何縣長,各位同事,請吧,我們進禮堂。”
一行人移步縣委禮堂。由於通知倉促,禮堂內顯得有些空蕩。
隻有前排就坐了一些必要的機關幹部和工作人員,後排大片座位都空著,更凸顯了這次人事變動的突然性。
黃政引導著鐘山在主席台正中央位置坐下,自己則坐在其左側。
他拿起麵前的話筒,試了試音,聲音沉穩地傳遍禮堂:
“同誌們,請安靜。首先,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衷心歡迎市委組織部鐘山部長再次蒞臨我們隆海縣指導工作!”(台下響起禮節性的掌聲)
“同時,也要特別感謝鍾部長,不辭辛勞,為我們隆海送來了像何露縣長這樣優秀的同誌,充實和加強我們的領導班子!”(掌聲稍顯熱烈)
“下麵,我們就以最熱烈的掌聲,歡迎鍾部長為我們講話並宣佈市委的重要決定!”
掌聲中,鐘山接過話筒,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紅標頭檔案,神色嚴肅地展開,用他那慣常的、不帶太多感**彩的語調宣讀:
“隆海縣的各位同誌們:經上級組織部門慎重考察、研究決定,我代表桂明市委組織部,宣佈以下人事任免通知——”
“免去侯書恆同誌隆海縣委常委、縣委書記職務,另有任用。”
“免去周鐵飛同誌隆海縣委常委、常務副縣長職務,另有任用。”
“任命李萬山同誌為隆海縣委常委、縣委書記。”
“任命何露同誌為隆海縣委常委、常務副縣長。”
宣讀完畢,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另外,在來此之前,侯書恆同誌已正式向市大會常委會提出辭去隆海縣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主任職務的請求,這是他的親筆辭職信。
我建議隆海縣大會儘快依照法律程式,召開會議,選舉產生新的縣代表大會常委會主任。”)
“我的講話完了,謝謝大家。”鐘山放下檔案,將話筒推回中間。
黃政自然地接過話筒,目光掃向台下略顯稀疏的人群,又看了看主席台就坐的幾人,微笑著說道:
“下麵,讓我們歡迎新任常務副縣長何露同誌,為大家講幾句!”
何露坐在黃政另一側,聞言心裏一陣無語:
“這個黃政,按常理不是應該先讓一把手李萬山講話嗎?他又在搞什麼名堂?”
但在此公開場合,她不能質疑,隻能優雅地接過話筒,站起身,麵向台下,臉上露出得體而真誠的笑容。
“尊敬的鐘部長,李書記,黃縣長,各位同事們,大家好!”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一種知性的魅力。
(“說實話,站在這裏,我其實沒什麼可講的。
因為我們的一位偉人說過,‘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雖然……”她說到這裏,故意頓了頓,露出一絲略帶俏皮的笑容,
“我偷偷告訴大家,我還真提前幾天來隆海做了點‘微服私訪’,進行了一些初步的調查。”)
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
(“但即便如此,我仍然覺得自己沒有足夠的發言權!
因為隆海,在過去的這段時間裏,經歷了太多驚心動魄的故事。
能夠有今天這樣風平浪靜的局麵,能夠有今天這樣初步發展的良好勢頭。
是在座的各位同事,尤其是黃政縣長,付出了極大的心血和努力。
承擔了常人一輩子都可能無法想像的壓力和風險才換來的!”)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既表明瞭她並非完全不瞭解情況,又高度肯定了黃政和現有班子的成績,姿態放得很低。
(“所以,在這裏,我向大家保證…
在未來的工作中,我將始終以隆海的現狀為基點,以隆海九十多萬人民的根本利益為最高目標。
堅決服從縣委的集體領導,積極配合黃縣長和縣政府的工作。
以事實為依據,以發展為要務,與在座的各位同事同心同德,同舟共濟。
為了隆海更加燦爛的明天,貢獻我全部的力量!謝謝大家!”)
她的發言,務實、誠懇、又不失立場,贏得了台下發自內心的、頗為熱烈的掌聲。
黃政率先站起身鼓掌,臉上帶著讚賞的笑容。
所有常委和台下幹部也紛紛起立鼓掌。待掌聲稍歇,黃政拿回話筒,笑道:
(“何縣長講得真是太好了!句句都說到了我的心坎裡!
她要不是一位女性幹部,就沖這番話,我真想給她一個擁抱,以表達我的感謝和激動之情!”)
他這略帶調侃又充滿真誠的話,引得台下發出一陣善意的輕笑,氣氛緩和了不少。
“好了,今天的歡迎會到此……”黃政作勢要結束,卻突然一拍額頭,彷彿纔想起什麼至關重要的事情。
轉向一直陰沉著臉坐在鐘山另一側的李萬山,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和“尊重”:
(“哎喲,你看我這記性!差點又忘了最重要的環節!
李書記,您看,您是不是也給大家講兩句?大家都盼著聆聽您的指示呢!”)
此時的禮堂,因為黃政這句話,瞬間變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李萬山身上。
連他鼻腔裡發出的那一聲極其輕微、卻充滿不悅的“哼”聲,都清晰地傳入了前排眾人的耳中。
李萬山依舊沒有站起身,甚至沒有正眼看向台下,隻是微微向前傾了傾身體,對著麵前的話筒。
用一種帶著明顯優越感和疏離感的語調開口,聲音透過擴音裝置,顯得有些冷硬:
“隆海的同誌們,我叫李萬山,來自國家部委。”
他開門見山,直接點明自己的“京官”背景,意圖不言自明。
(“在我看來,隆海的發展,並沒有某些人渲染的那麼困難。”
他這句話,矛頭直指剛才被何露和黃政高度肯定的“過去”,“中央層麵有很多好的政策,完全可以引導到隆海來落地生根。
比如說旅遊市場,隆海有這麼多山區,地質構造複雜,完全可能存在溫泉資源,一旦發現並開發,就是巨大的經濟增長點……等等。”
他略微停頓,語氣帶著一絲不以為然:“所以,關鍵在於思路要開啟,要善於利用上層的資源和資訊。
根本不像某些人一直強調的,什麼隆海招商環境差,引入外資多麼困難重重。那是一種消極的、固步自封的心態!”)
這話已經近乎直接的批評和否定了。台下不少幹部的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尤其是深知隆海之前處境和黃政付出的人。
李琳副書記就坐在李萬山旁邊,聽到李萬山如此暗諷甚至否定黃政的努力和隆海的現實,一股火氣直衝頭頂。
她性格剛直,心想:“你不是能耐嗎?不是能從中央引政策拉資金嗎?光說不練假把式!”
一個念頭瞬間閃過,不如將他一軍,讓他當場給出承諾,如果他真能辦到,對隆海也是好事。
如果辦不到,正好殺殺他的威風!
就在李萬山話音剛落的剎那,幾乎沒有任何間隙。
李琳猛地站起身,聲音清亮地開口,打斷了可能出現的掌聲或沉默:
(“李書記!您說得太好了!您在部委工作,站得高看得遠,就是比我們基層幹部有辦法!”
她先捧了一句,隨即話鋒犀利如刀,“那您剛才提到能引入中央政策和資金,能不能給我們透個底。
您預計能為我們隆海引入多少實實在在的資金支援?
有沒有一個具體的目標或者初步的計劃?也好讓我們下麵的同誌幹活更有方向和奔頭啊!”)
這一問,如同在平靜的水麵投下了一塊巨石!
李萬山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心中暗罵:
“這女人是誰?這麼不懂規矩!我講話她也敢插嘴?還問這麼具體的問題!”
他原本隻是想泛泛而談,樹立自己高瞻遠矚的形象,並順勢打壓一下黃政的威信,根本沒準備具體的資料和承諾。
此刻被李琳當眾將軍,他一下子卡殼了,腦子飛速旋轉,該說多少合適?
說少了顯得自己沒能力,說多了萬一做不到更丟人……
就在李萬山騎虎難下的尷尬時刻,主席台上另一邊。
黃政卻微微側過頭,湊到身旁的何露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極低聲音,帶著一絲戲謔悄聲說道:
“何縣長,李書記這新官上任,他們京城李家,就沒給他準備點‘輔助資金’、‘見麵禮’什麼的?”
何露正緊張地看著台上李琳和李萬山的交鋒,被黃政這突如其來的耳語弄得一愣,下意識地低聲回應,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和撇清:
“他家準備了多少,我怎麼會知道?但我家可是真金白銀,一百億已經在你手裏了……”
黃政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繼續低語,彷彿在商量什麼秘密計劃:
“那一百億,要乾的事情太多,不夠用啊……得想辦法,再找李書記‘化點緣’,讓他也出點血。”
何露哭笑不得,低聲道:“怎麼找?他現在這樣子……”
就在這時,黃政突然坐直身體,拿起話筒,臉上帶著一種看似打圓場、實則將李萬山架得更高的笑容,聲音洪亮地對著全場說道:
“李琳書記!你這話問得就有點心急了嘛!”
他先“批評”了李琳一句,然後目光轉向臉色鐵青的李萬山,語氣充滿了“信任”和“推崇”:
(“李書記是什麼人?那是從中央部委下來的領導,是經歷過大場麵、掌握大資源的!
他心裏肯定早就有一盤大棋了!
沒有個五百億的資金拉動,我估計李書記都不好意思開這個口,是吧,李書記?”)
他直接把金額提到了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天文數字——五百億!然後笑眯眯地看著李萬山,等待他的回應。
全場嘩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萬山身上。
李萬山被黃政這輕飄飄一句話,直接架在了熊熊燃燒的火堆上。答應?五百億?
他李家再勢大,也不可能輕易拿出這麼多錢投到一個貧困縣,而且這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和能力範圍。
不答應?當眾被打臉,剛才那番高談闊論立刻就成了笑話,威信掃地!
他臉上青紅交錯,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幾聲乾澀的、毫無意義的音節:
“嗬……嗬嗬……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巨大的尷尬和憤怒幾乎要將他吞噬,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看向黃政的眼神中,第一次毫不掩飾地射出了怨毒的光芒。
這場精心安排的幹部見麵會,徹底演變成了一場公開的、針鋒相對的下馬威與反下馬威的較量。
黃政僅用寥寥數語,結合李琳的神助攻,便將試圖樹立權威的李萬山逼入了進退維穀的絕境。
隆海縣新的政治格局,就在這充滿火藥味和戲劇性的開場中,奠定了極其不和諧的基調。
所有人都明白,未來的隆海,書記和縣長之間,恐怕很難有平靜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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