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從東元市起飛的航班準時降落在京城北機場。
巨大的空客A330滑行在寬闊的跑道上,黃政透過舷窗望著外麵與東元機場截然不同的、更為宏大繁忙的景象,心中暗想,此次京城之行,意義絕非僅僅是一場婚禮。
取了行李,隨著人流走出接機口,黃政一眼就看到了等候在人群中的杜玲和杜瓏。
兩姐妹今天都穿著得體的大衣,一個明艷,一個清冷,在熙攘的人群中格外顯眼。
讓黃政略感意外的是,站在她們身邊的還有兩位那兩位身著筆挺軍裝的年輕人,一男一女,男的肩章顯示是中校軍銜,身姿挺拔,麵容剛毅;女的則是少校,齊耳短髮,眼神銳利,同樣英姿颯爽。
“老公!”杜玲看到黃政,立刻笑著揮手。杜瓏也微微頷首示意。
黃政帶著夏鐵夏林快步迎了上去:“玲玲,瓏瓏,等久了吧。”隨即目光轉向那兩位軍人,他認識,上次來京城時見過。
是杜玲舅家的表哥陳旭,表姐陳露。
陳旭上前一步,伸出寬厚有力的手與黃政緊緊一握,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特有的爽朗:“妹夫!又見麵了!聽說你現在是東平省長的秘書,好樣的!給我們這一輩的爭光了!”他的握手很有力,帶著真誠。
黃政感受到對方的熱情,也用力回握,謙遜道:“表哥過獎了,在哪都是為人民服務,都是工作。”
表姐陳露也笑著與黃政握手,她的性格顯然更為豪爽直接,打量了黃政一眼,笑道:“玲玲眼光確實不錯!行了,別站這兒客套了,車在外麵,走吧!”說完,她竟一步搶到駕駛位,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動作乾淨利落。
眾人上車,這是一輛掛著軍牌的黑色越野車,內部空間寬敞。
陳露駕駛技術極好,車輛在機場高速上平穩而迅速地穿梭。
軍牌車果然一路暢通,很快便駛入了京城核心區域,最終停在了一個環境清幽、戒備森嚴的高檔住宅小區樓下。
下了車,黃政對夏鐵和夏林吩咐道:“鐵子,林子,你們在附近找個地方住下,安頓好後聯絡一下小連和小田,他們倆應該也在附近等候指示。”他刻意強調了“等候指示”四個字。
夏鐵心領神會:“明白,政哥,我們這就去辦。”
杜玲介麵道:“已經給你們在旁邊的賓館訂好房間了,這是房卡。有什麼事隨時電話聯絡。”
“謝謝玲姐!”夏鐵夏林接過房卡,提著簡單的行李先行離開。
黃政則深吸一口氣,提著從昌朋帶來的特色年貨,跟著杜玲杜瓏以及陳旭陳露表兄妹走進了單元樓,乘電梯上行。
電梯門開啟,杜家的大門已經敞開。杜文鬆副書記(前東平省組織部部長,現京城市委副書記)和陳萌阿姨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候。家裏的佈置典雅而大氣,透著一種沉穩的底蘊。
“杜叔叔,陳阿姨,新年好!”黃政進門後,立刻恭敬地向兩位長輩問好,並將年貨放在一旁。
陳萌站起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打量了一下黃政,關切地說:“好,好!小政來了,路上辛苦了吧?哎呀,你這孩子,來就來,還買這麼多東西幹什麼?家裏什麼都不缺。”
黃政忙道:“阿姨,就是一點昌朋的土特產,不成敬意,給您和叔叔嘗嘗鮮。”
杜文鬆也點了點頭,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語氣平和:“來了,坐吧。”
陳萌拉著黃政坐下,問道:“小政,這次怎麼不把你爸媽一起帶過來玩幾天?我也好見見親家,聊聊天。”
黃政解釋道:“阿姨,這次來得比較急,主要是參加景逸哥的婚禮。我爸媽他們在家裏也還有些事情。下次,下次一定提前安排,帶他們二老過來看望您和叔叔。”
杜文鬆這時開口道:“你剛下飛機,先吃點東西墊墊。然後來書房找我一下。晚上一起去老爺子那裏吃飯。”
“好的,叔叔。”黃政恭敬應道。
等杜文鬆起身進了書房,杜玲便拉著黃政來到餐廳:“走吧,媽特意讓阿姨給你留了飯,還熱著呢。”
黃政心裏惦記著書房談話,但也知道不能辜負長輩心意,便快速而簡單地吃了一些。
吃完後,他定了定神,走向書房,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裏麵傳來杜文鬆的聲音。
黃政推門而入。書房很大,四壁皆是書架,堆滿了各類書籍和檔案,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杜文鬆正坐在寬大的書桌後,手裏拿著一份檔案。
“叔。”黃政輕聲叫道。
杜文鬆抬起頭,指了指書桌對麵的椅子:“嗯,坐吧。茶幾上有茶,自己倒。”
黃政依言坐下,卻沒有先去倒茶,而是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聆聽的姿態。
杜文鬆放下檔案,目光平靜卻極具穿透力地看向黃政,開門見山地問道:“給你大姑父(鄭家權)做秘書,也有一段時間了,感覺怎麼樣?”
黃政謹慎地組織著語言:“叔,其實嚴格來說,我是過完年才正式全麵接手秘書工作。前段時間主要是在熟悉情況,跟著伍秘書長學習。”
杜文鬆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笑非笑:“可我怎麼聽說,你人還沒正式到位,名聲就已經傳遍了整個省委大院?籃球打得好,文章寫得也不錯,連丁正業同誌都當麵誇過你?”
黃政心裏一凜,知道自己在東平的一舉一動,恐怕都難逃這位準嶽父兼前組織部長法眼。
他連忙謙遜道:“叔,那都是機緣巧合,當不得真。主要是領導和同事們抬愛。”
杜文鬆擺了擺手,似乎不願在這些表麵話題上多糾纏,話鋒陡然一轉,語氣也變得嚴肅了幾分:“好了,不跟你繞圈子了。在我麵前,說說你的真實看法。你覺得,你大姑父這人,怎麼樣?”
這個問題極其敏感,評價自己的直接領導,而且還是親戚。
黃政沉吟了片刻,在杜文鬆“大膽說”的目光鼓勵下,他才字斟句酌地開口:“大姑父……做事風格比較穩健,考慮問題周全。隻是……就東平目前的情況來看,或許……還需要更強的推動力才能開啟新局麵。”
他用了“穩健”和“推動力”這樣相對中性的詞。
杜文鬆聽完,不置可否,隻是淡淡道:“穩,不一定是好事,尤其是在需要破局的時候。發展,纔是硬道理。”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繼續說道,“你寫的那份《推動東平經濟改革措施的初步思考》,我看了。老爺子,也看了。”
黃政心中一震,那份材料是他結合東平實際和石泉門工業園區的經驗整理一些思路,隻給了有關的幾個人看過框架,並未正式提交,鄭省長也是借鄭思思的手傳遞的,沒想到杜文鬆不僅知道,連杜老爺子都過目了。
杜文鬆看著他,語氣平和卻重若千鈞:“寫得很好,有想法,有魄力,切中要害。”
黃政知道這個時候自己絕不能插話,更不能流露出得意,隻是更加專註地聆聽。
“所以,”杜文鬆放下茶杯,聲音不高,卻如驚雷在黃政耳邊炸響,“昨天,老爺子把你大姑父叫過來,當麵批評了他。”
書房裏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黃政屏住呼吸。
杜文鬆緩緩複述,語氣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壓:“老爺子的原話是——‘缺了點打江山應有的魄力!’”
這句話,如同重鎚,敲打在黃政的心上。
他瞬間明白了許多東西,也感受到了杜家高層對東平局麵,以及對鄭家權省長工作狀態的不滿和期望。
杜文鬆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黃政身上,變得更加銳利:“好了,現在講講你。”
黃政挺直了背脊。
“你很有衝勁,也很有想法,這是好事。”
杜文鬆語速放緩,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但是,要記住你自己的位置和身份。有些事情,不合你現在的身份出手,也不該由你直接去碰。該上報就上報,該通過組織渠道解決的,就不要自己往前沖。不要瞻前顧後,顧慮太多。”
黃政心中巨震,立刻想到了盧樹縣精神病院的事!齊震雄果然向杜文鬆彙報了!
杜文鬆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點明:“不用驚訝。齊大哥(齊震雄)都跟我說了。你派去盧樹縣的人,查到了些東西,這很好,說明你有警惕性。但是,精神病院這件事,到此為止。把它交給該管的人去管。你不需要,也不能再插手。”
他頓了頓,給了黃政一個極其重要的資訊:“所以,老爺子昨天也破例,接見了丁正業同誌。”
轟!黃政腦海中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一切疑惑瞬間貫通!昨天丁正業書記那句“要去見幾位領導”,原來根子在這裏!
杜老爺子親自出麵,將問題和線索,通過最高效、最穩妥的渠道,遞給了真正有能力、也最適合處理此事的封疆大吏!
自己之前的種種顧慮和苦苦思索的破局之法,在更高層麵的佈局下,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卻又恰恰是這盤棋的起始一步。
杜文鬆看著黃政恍然和震撼的表情,知道他已經明白了,語氣緩和了一些:“當然,該給你的,組織上都記著。敏銳,果斷,又能守住分寸,這很好。”
他揮了揮手,結束了這次資訊量巨大、影響深遠的談話:“好了,今天就講這麼多。你先出去吧,陪陪你陳姨和玲玲她們。記得,晚上一起去老爺子那吃飯。”
“是,叔叔。我明白了。”黃政站起身,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後退出了書房。
輕輕帶上書房的門,黃政站在走廊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背竟隱隱有些汗濕。
準丈人這番談話,資訊量實在太大了!既有高層的動態和評價,又有對他個人的肯定與敲打。
更關鍵的是,為他指明瞭處理棘手問題的方法和界限。
並且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已經為他掃清了最大的障礙,將他從危險的旋渦邊緣拉了回來,同時又將該做的事情推動了下去。
這種舉重若輕、於無聲處聽驚雷的手段,讓黃政對權力運作的微妙和杜家的深厚底蘊,有了更深刻、更直觀的認識。
他知道,自己未來的路,還很長,需要學習和領悟的東西,也遠比想像中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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