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風平浪靜。
被抓的兩個嘍囉嘴硬得很,除了承認是趙明軒派來的,其他的一概不肯說,隻知道趙明軒的據點在城北的廢棄工業區,其他的資訊,一問三不知。
楚淵派了人在工業區外圍盯了三天,也沒發現趙明軒的蹤跡,這個人就像徹底消失了一樣,沒留下任何痕跡。
可江寒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趙明軒越是不動,就說明他在醞釀更大的動作。
一個能為了執念,不惜殺人搶碎片、挑戰整個公安係統的人,絕不會因為兩個小嘍囉被抓,就停下腳步。
這三天裏,江寒把自己關在法醫中心的實驗室裏,幾乎沒合過眼。
他對著柳青的屍檢報告、現場照片、痕跡鑒定報告,反反複複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從死者的毛發、麵板組織切片,到現場的血跡噴濺形態、符咒的筆畫走向,每一個細節都摳到了極致。
沒有異能讀取死者的記憶,他就用自己最擅長的法醫專業能力,從屍體的每一處細節裏,摳出被隱藏的真相。
蘇暖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實驗室的燈亮了整整一夜,煙灰缸裏堆滿了抽完的煙頭,桌上散落著各種檢測報告和照片,江寒坐在電腦前,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正盯著螢幕上的車禍現場照片,眉頭緊鎖成了一個川字。
“你又一夜沒睡?”蘇暖把手裏的早餐放在桌上,語氣裏帶著藏不住的心疼和無奈,“江寒,我知道你著急,可就算沒有異能,你也不能這麽熬。身體垮了,還怎麽跟趙明軒鬥?”
江寒抬起頭,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接過蘇暖遞過來的熱豆漿,喝了一大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一夜的寒意和疲憊。
“我在看趙明軒妻子李晚晴的車禍資料。”江寒把電腦螢幕轉向蘇暖,指著上麵的照片,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2003年,城西古廟附近的盤山公路,刹車失靈,車輛墜崖爆炸,李晚晴當場死亡。這裏麵的問題,太大了。”
蘇暖湊到螢幕前,仔細看了起來。
照片是三年前交警大隊出警時拍的,盤山公路的護欄被撞斷了一大截,懸崖下的車輛燒成了一副空架子,焦黑的殘骸散落在亂石堆裏,看著觸目驚心。
事故認定報告上寫得清清楚楚:車輛製動係統故障,駕駛員操作不當,墜崖後車輛起火,副駕駛乘客李晚晴當場死亡,駕駛員趙明軒重傷。
“有問題?”蘇暖皺起眉頭,抬頭看向江寒。
“問題太大了。”
江寒拿起筆,在照片上圈出了幾個關鍵的位置,筆尖落在車輛殘骸的照片上,“你看,車輛的撞擊點在車頭左側,駕駛室正對撞擊麵,按照正常的墜崖軌跡和燃燒規律,駕駛室的損毀程度,應該遠比副駕駛更嚴重。
可這份屍檢報告裏,寫的是副駕駛位的遺骸損毀更嚴重,幾乎完全碳化,駕駛室的遺骸反而有可辨認的骨骼碎片。”
他頓了頓,又拿出兩份檔案,放在蘇暖麵前。
一份是李晚晴出事前半年,在市口腔醫院的體檢報告,另一份是車禍後,法醫中心出具的牙齒鑒定報告。
“這是李晚晴的牙科記錄,出事前半年,她的左側下頜有一顆智齒做了根管治療,還補了三顆臼齒,每一顆的位置、修補材料,都寫得清清楚楚。”
江寒的筆尖點在鑒定報告上,“可這份屍檢的牙齒鑒定報告裏,寫的是死者牙齒完整,無任何治療和修補痕跡。蘇暖,你做了這麽多年刑警,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蘇暖的瞳孔瞬間收縮了。
她做了這麽多年刑警,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麽了。
牙齒是人體最堅硬的組織,就算是高溫焚燒,也能保留核心的特征,是身份鑒定最關鍵的依據之一。修補過的牙齒,不可能在車禍焚燒後,變成完整無缺的樣子。
唯一的解釋就是:車裏死在副駕駛的人,根本不是李晚晴。
“不止這些。”江寒又拿出了現場的刹車痕照片,照片上,公路上隻有短短不到三米的刹車痕,斷斷續續,淺得幾乎看不見,
“你看這刹車痕,一輛時速超過六十公裏的車,就算刹車突然失靈,司機也會下意識地拉手刹、猛打方向盤避險,不可能隻留下這麽短、這麽淺的刹車痕。我找交警隊的老朋友做了模擬鑒定,這刹車痕,根本不是緊急製動留下的,是車輛低速行駛時,刻意偽造的。”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蘇暖,眼神無比篤定:“這場車禍,根本不是意外。是李晚晴自己策劃的,她假死脫身了。”
蘇暖愣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來。
趙明軒瘋了整整三年,不惜一切代價想要集齊五塊碎片,啟用時間錨定回溯,回到過去救回妻子。可他拚了命想要救的人,根本就沒死。
這太諷刺了。
“如果李晚晴沒死,她為什麽要假死?”蘇暖很快回過神來,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她為什麽不告訴趙明軒?眼睜睜看著他變得這麽瘋狂,甚至走上殺人犯罪的路?”
“這就是我們要找的答案。”江寒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我們去趟李晚晴的老家。”
幾個小時後,車子停在了城郊的李家莊。
這是一個依山傍水的小村莊,水泥路蜿蜒穿過村子,白牆黑瓦的老房子錯落有致,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老人坐著曬太陽,看到陌生的車輛,都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江寒和蘇暖按照地址,找到了李晚晴奶奶家,一座帶院子的老房子,院牆上爬滿了絲瓜藤,看著格外溫馨。
開門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奶奶,八十多歲了,背有點駝,耳朵也有些背,可一雙眼睛卻很亮,透著老年人的通透。
聽到他們是來問李晚晴的事,老奶奶眼裏的光瞬間暗了下去,側身把他們讓進了屋裏,給他們倒了兩杯熱水。
“晚晴這孩子,命苦啊。”老奶奶坐在椅子上,用手帕擦了擦眼角,聲音帶著老年人的沙啞,“三歲沒了爸媽,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好不容易找了個物件,結了婚,結果出了車禍,人就這麽沒了……”
江寒看著她,輕聲問:“奶奶,車禍之後,您有沒有再見過晚晴?”
老奶奶的動作,猛地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江寒和蘇暖,眼神裏瞬間帶上了警惕,嘴唇動了動,卻緊緊閉著嘴,一個字都不肯說。
“奶奶,我們不是壞人。”蘇暖拿出警官證,遞到她麵前,聲音放得格外溫柔,“我們是市局的警察,趙明軒現在做了很多違法的事,殺了人,搶了東西,已經走上了絕路。我們需要找到晚晴,隻有她能阻止趙明軒,讓他別再繼續錯下去了。再這樣下去,他不僅會毀了自己,還會害了更多無辜的人。”
老奶奶看著警官證,又看了看蘇暖真誠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江寒以為她不會開口了,她才長長地歎了口氣,抬起頭,眼裏蓄滿了渾濁的淚水。
“見過。”老奶奶的聲音帶著顫抖,“車禍之後一個月,她夜裏偷偷來看過我一次。瘦得不成樣子,眼睛紅紅的,跟我說,她對不起明軒,可她沒辦法,隻能走,不走,她遲早會死在他手裏。”
江寒的心髒,猛地一跳。
果然。
“她有沒有說,為什麽要走?”江寒追問。
“說了。”老奶奶抹著眼淚,聲音裏滿是心疼,“她說,明軒變了。自從接觸了那些神神叨叨的人,整個人就瘋魔了。眼裏隻有那些什麽契約、碎片、力量,天天跟人打架,手裏還沾了血。晚晴勸他,讓他別再碰那些東西,好好過日子,他不聽,還動手打了她。晚晴害怕,說再待下去,她遲早會死在明軒手裏。”
江寒和蘇暖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震驚。
他們都以為,趙明軒是因為李晚晴的死,才變得瘋狂,才一門心思撲在契約碎片上。可沒想到,在李晚晴“死”之前,他就已經深陷其中,已經變得偏執、瘋魔,甚至對自己的妻子動了手。
李晚晴的假死,不是意外,是逃離。是一個女人,在麵對丈夫的瘋狂和暴力時,唯一能選擇的生路。
“她有沒有說,她要去哪裏?”蘇暖問。
老奶奶搖了搖頭:“沒說。就說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明軒找不到的地方。臨走前,她給我留了一筆錢,跟我說,以後不管誰來問,都要說她已經死了,就當從來沒有過她這個孫女。”
她抬起頭,看著江寒和蘇暖,眼裏滿是懇求:“警察同誌,我知道明軒做錯了事,可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剛跟晚晴在一起的時候,對晚晴可好了,百依百順,下雨天背著晚晴走幾裏路,晚晴想吃什麽,跑遍全城都要給她買回來。你們能不能……別傷害他?也別傷害晚晴?”
江寒看著老人懇求的眼神,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奶奶,我們會的。我們隻是想阻止他繼續犯錯,不會傷害任何人。”
離開老奶奶家,坐回車裏,兩人都沉默了很久。
車廂裏的氣氛,格外壓抑。
“原來事情是這樣的。”蘇暖先開了口,聲音裏帶著一絲唏噓,“他以為自己是為了愛,才變得瘋狂。可他的愛,早就變成了偏執和暴力,把他愛的人,逼得走投無路,隻能用假死來逃離。”
江寒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沒說話。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悲劇了。那些因愛生恨的兇殺案,那些被執念裹挾的罪犯,他們都以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因為愛,可到最後,這份愛早就變成了毀滅一切的洪水,不僅毀了自己,也毀了那個口口聲聲說要守護的人。
趙明軒的執念,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自我感動的騙局。
“我們必須找到李晚晴。”江寒的聲音很穩,“隻有她,能讓趙明軒停下來。在他犯下更多無法挽回的錯之前。”
接下來的兩天,江寒和蘇暖順著李晚晴的社會關係,一路往下查。從她的大學同學,到她以前的同事,再到她為數不多的幾個朋友,終於找到了關鍵線索——李晚晴車禍後,就去了南方沿海的一個叫青嶼的小鎮,用“林曉”的假名字,在鎮上的中心小學當了語文老師。
當天晚上,江寒和蘇暖就坐上了去往南方的火車。
青嶼鎮,是一個臨海的小鎮,空氣裏永遠帶著鹹濕的海風氣息,溫柔又潮濕。
江寒和蘇暖找到鎮上的中心小學時,正好是放學時間。
夕陽把整個校園都染成了暖金色,孩子們背著書包,嘰嘰喳喳地從校門裏跑出來,像一群快樂的小鳥。
校門口的大榕樹下,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正笑著和孩子們揮手告別,聲音溫柔得像海風。
她的頭發紮成一個低馬尾,臉上帶著幹淨溫柔的笑意,眉眼清秀,和資料上李晚晴的照片,一模一樣。
隻是比起三年前的照片,她瘦了很多,眉眼間也多了一絲淡淡的疲憊和疏離,像是把自己和過去,徹底隔絕開了。
江寒和蘇暖走了過去,在她麵前停下。
“李晚晴老師?”江寒開口,聲音很輕,怕嚇到她。
女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她看著江寒和蘇暖,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和無措,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手緊緊攥住了懷裏的教案,指節都泛白了。
“你們是誰?”她的聲音帶著警惕,微微顫抖著。
“我們是市局的警察。”蘇暖拿出警官證,遞給她,“我們來找你,是為了趙明軒的事。”
聽到“趙明軒”三個字,李晚晴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手裏的教案掉在了地上,紙張散落了一地。她蹲下身,手忙腳亂地去撿,可手指卻抖得厲害,怎麽都撿不起來,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散落的紙張上。
江寒蹲下身,幫她把散落的紙張一張張撿起來,整理好,遞還給她。
“他現在很危險。”江寒看著她,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他以為你死了,為了回到過去救你,正在收集契約碎片,想要啟用時間錨定回溯。他已經殺了柳青,搶走了柳家碎片,手上沾了人命。再這樣下去,會有甚多無辜人受傷的。”
李晚晴接過教案,緊緊抱在懷裏,蹲在地上,肩膀不停地顫抖著,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我知道……我知道他會變成這樣……”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說,“我早就勸過他,那些東西是邪門的,會害了他,可他不聽……他說他要獲得力量,要給我更好的生活,可他根本不知道,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我隻想跟他好好過日子……”
蘇暖蹲下身,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無聲地安慰著她。
“我沒辦法了。”李晚晴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水,“他越來越瘋,眼裏隻有那些東西,甚至為了那些碎片,動手打我。我害怕,我隻能跑,隻能用假死的方式,讓他找不到我。我以為我走了,他就會清醒過來,可沒想到……他反而更瘋了……”
“他現在,隻認你。”江寒看著她,語氣無比認真,“隻有你,能讓他停下來。跟我們回去吧,李老師。在他犯下更多無法挽回的錯之前,阻止他。”
李晚晴看著江寒,眼裏滿是掙紮、痛苦、恐懼,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愛意。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陽徹底落下,夜幕籠罩了整個小鎮,遠處的海浪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她才緩緩地點了點頭,淚水再次滑落。
“好。”她說,“我跟你們回去。我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