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重刑犯拘留所的會見室,永遠透著一股鑽到骨頭縫裏的冷。
頭頂的鐵窗不知疲倦地吹著冷風進來,混著消毒水、鐵鏽和淡淡的黴味。
房間被一麵厚厚的防爆玻璃牆分成兩半,兩邊都是硬邦邦的塑料座椅。
牆上的時鍾秒針一下一下地走著,發出單調的哢噠聲,在死寂的房間裏,被無限放大。
江寒坐在玻璃牆的這一側,指尖輕輕搭在麵前的黑色通話器上。
他沒戴那副無框眼鏡,深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玻璃對麵的人,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卻又帶著能穿透人心的銳利,彷彿能把對方藏在骨子裏的秘密,全都摳出來。
玻璃牆的對麵,坐著趙德明。
距離狐仙鎮血月之夜被捕,已經過去了幾個月。
這個曾經在狐仙鎮隻手遮天、差點用五大血脈完成獻祭儀式的男人,此刻穿著一身鬆鬆垮垮的橙色囚服,頭發剃成了短短的寸頭。
花白的發根看得清清楚楚,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再也沒有了當初文化站站長的文質彬彬,隻剩下一頭被困在牢籠裏的老狼,滿身的戾氣與陰鷙。
看到江寒,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臉上扯出一個滿是嘲諷的笑。他慢悠悠地拿起麵前的通話器,枯瘦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縫裏還留著洗不掉的汙漬。
“江醫生,真是稀客啊。”趙德明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著電流的雜音,沙啞又刺耳,“怎麽?狐仙鎮沒把我弄死,現在跑到拘留所,來看我這個階下囚的笑話了?”
江寒沒接他的話茬,隻是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冰冷的桌麵上。
這個看似隨意的動作,卻瞬間把壓迫感拉滿,玻璃對麵的趙德明,臉上的笑容不自覺地僵了一下,握著通話器的手,也緊了緊。
江寒太懂這種審訊的節奏了。做法醫這些年,他見過無數窮凶極惡的罪犯,太清楚怎麽從一個人的微表情、肢體動作裏,找到他的軟肋,撕開他的心理防線。
沒有異能,他依舊是那個能看透人心的江寒。
“趙明軒。”
江寒隻說了三個字,聲音很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狠狠砸進了趙德明故作平靜的湖麵裏。
趙德明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握著通話器的指節瞬間繃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臉上的嘲諷和囂張,像是被一刀刮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慌亂,隨即又被狠厲和陰鷙覆蓋。
他沉默了足足五秒,才重新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監聽器聽見,又像是在壓抑著什麽:“我不知道你說什麽”
“柳家。”江寒的目光死死鎖著他的眼睛,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柳青死的前一天,就在這個房間裏,你跟他待了十五分鍾。現在,柳家的契約碎片,在他手裏。”
趙德明的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嗤笑。
他猛地靠在椅背上,頭微微後仰,眼神飄向了天花板,擺出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可他放在桌下的手,卻在不停敲擊著塑料桌麵,指尖一下一下地落下,節奏越來越快,嗒,嗒,嗒,像在倒數著什麽,暴露了他內心的焦躁與不安。
“那小子,從來就不是個安分的主。”趙德明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有幾分得意,又有幾分藏不住的忌憚,“我在狐仙鎮折進去了大半人手,蹲了大牢,他倒好,直接撿了現成的攤子,接了我的位置。”
江寒的眉峰微微挑了一下,依舊沒說話,隻是身體又往前傾了傾,給了趙德明更大的壓迫感。
他太清楚了,對於趙德明這種自負又偏執的人,你越是追問,他越是會藏著掖著;你越是不說話,他反而會自己把所有東西都倒出來,來證明他的能耐。
果然,看江寒一臉平靜,彷彿早就知道這一切的樣子,趙德明反而急了。
他猛地把臉貼到玻璃牆上,眼睛瞪得大大的,裏麵布滿了紅血絲,表情猙獰又瘋狂,聲音也陡然拔高。
“你以為就憑陳默、楚淵那幾個老頑固,能攔得住我們?江寒,你太天真了!”他嘶吼著,唾沫星子噴在玻璃上,“百年契約是我們五大先祖一起定下的,契約的力量,憑什麽要被他們封印起來?憑什麽我們不能掌控時間,不能改寫遺憾?”
“他想要什麽?”江寒終於開口了,聲音依舊平穩,卻像一把刀,精準地紮進了趙德明的情緒裏。
這句話,像是戳中了趙德明的某個開關。他突然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笑夠了,他死死地盯著江寒,眼神裏帶著一種病態的、瘋狂的興奮。
“他想要什麽?”趙德明重複了一遍,聲音裏滿是嘲諷,“江寒,你重啟了時間,救回了你的養母,你當然不懂!他想要什麽?你猜呢?”
江寒的指尖,在通話器上輕輕劃了一下。
李晚晴,趙明軒的妻子。這個資訊,楚淵在資料裏提過,2003年死於城西盤山公路的一場車禍,車輛墜崖爆炸,屍骨無存,果然。
他依舊沒說話,隻是往後靠了靠,給了趙德明繼續說下去的空間。
“2003年,他帶著他老婆開車走城西那條盤山路,刹車失靈,車直接撞下山崖炸了。”
趙德明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唏噓,又帶著一絲狂熱,“他撿回了一條命,他老婆連具全屍都沒留下。從那以後,他就瘋了,滿世界找能回到過去的辦法,最後盯上了契約,盯上了狐仙之眼。”
“他知道時間錨定回溯的代價嗎?”江寒終於再次開口,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這句話,讓趙德明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他看著江寒,眼神裏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訝。他沒想到,江寒連這個核心秘密都知道。
時間錨定回溯,契約被解開封印後,最核心、也最恐怖的能力。
想要啟用這個能力,除了集齊五塊契約碎片、喚醒狐仙之眼,還需要五大血脈傳承者的精血作為獻祭。這個過程,會徹底抽幹五大傳承者的血脈力量,最終油盡燈枯,無一生還。
哪怕是啟動儀式的人,也逃不過這個結局。
“代價?”趙德明突然又狂笑起來,笑得歇斯底裏,“在他眼裏,隻要能讓李晚晴活過來,就算是拿整個世界陪葬,他都願意!什麽五大血脈,什麽時間線崩塌,什麽反噬而死,他根本不在乎!”
江寒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見過太多被執念裹挾的人。那些連環殺人案的凶手,那些為了一己私利殘害無辜的罪犯,大多都是被自己的執念困住,最終墜入了深淵。趙明軒,顯然已經走到了懸崖邊。
“你倒是打的好算盤。”江寒的聲音再次響起,一字一句,砸在趙德明的心上,“你把契約的所有秘密,時間錨定回溯的啟動方法,五大血脈的弱點,全都告訴了他。你被抓了,沒法完成重啟契約的事,就把他推出去,讓他當你的刀,替你完成你沒做完的事。”
不是疑問,是陳述。
趙德明的呼吸瞬間粗重起來,握著通話器的手,青筋暴起,連帶著手臂都在微微顫抖。
“是又怎麽樣?”他咬著牙,聲音裏滿是怨毒,“契約碑是你毀的,時間是你重啟的!是你,毀了我們趙家幾百年的傳承!是你,打碎了我們所有人的希望!我做不到的事,我侄子能做到!他會集齊五塊碎片,解開封印,讓一切回到正軌!”
“正軌?”江寒冷笑一聲,眼神裏的寒意幾乎要穿透防爆玻璃,刺到趙德明的骨子裏,“你所謂的正軌,就是用五條人命獻祭,讓無數人陷入記憶混亂、時間崩塌的絕境?你別忘了,五大血脈,趙家也在其中。他要啟動儀式,第一個要獻祭的,就是他自己的趙家血脈,包括你這個親叔叔。”
趙德明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臉上的瘋狂和怨毒,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慘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顯然,他根本沒想過這一點。他隻想著讓趙明軒去完成他未竟的執念,卻忘了,獻祭的名單裏,從來都少不了趙家。
江寒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收回了目光。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所有資訊,沒必要再跟這個困獸猶鬥的男人浪費時間。
他準備放下通話器,起身離開。
可就在這時,趙德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原本渙散的眼神瞬間凝住,隨即爆發出極致的恐慌。他猛地拍打著防爆玻璃,嘴裏瘋狂地嘶吼起來,整個人都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狀若瘋癲。
“不行!絕對不行!江寒,你告訴趙明軒!誰敢動林若雪,我扒了他的皮!她不能死!絕對不能死!”
他的嘶吼聲太大,引得外麵的獄警立刻拍著門厲聲警告。
江寒的動作頓住了,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絲毫的突兀感。
他想起了1996年那場震驚全省的考古隊大火,想起了考古隊隊員李明華留下的工作日記。
日記裏寫著,1996年7月10日,林若雪跟趙德明在考古營地吵了一架,吵得掀了桌子,林若雪說狐仙之眼必須立刻封存,否則會出人命,趙德明卻死活不同意,執意要開啟古井封印。
他也想起了狐仙鎮血月之夜,哪怕趙德明已經陷入了獻祭的瘋狂,卻從始至終,都沒提過要拿林若雪當祭品,甚至在提起林若雪時,眼神裏總會閃過一絲複雜的忌憚與愧疚。
1996考古隊他們之間或許還有更深的關係。
趙德明他無論怎麽瘋狂也沒有想著傷害林若雪。這輩子,最虧欠的人,就是林若雪。
這份虧欠,藏了整整十年,時間重啟前的林若雪他們關係可不一般。
所以,當他意識到趙明軒的下一個目標是林若雪時,才會徹底失控,才會歇斯底裏地嘶吼,哪怕自己身在囚牢,也要拚了命地護著那個女人。
江寒沒再跟他多說一個字,放下了通話器,轉身走出了會見室。
走廊裏的冷風更甚,吹得他的風衣下擺微微晃動。蘇暖就站在走廊盡頭等他,看到他出來,立刻迎了上來,眼神裏帶著詢問和擔憂。
“怎麽樣?”
江寒對著她搖了搖頭,腳步沒停,隻是壓低聲音說:“先回車上說。”
走出拘留所大門,午後的陽光刺眼得很,江寒坐進副駕駛,剛關上車門,就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狐仙鎮民俗研究所的座機電話。
聽筒裏傳來的,隻有持續不斷的忙音。
一聲,兩聲,三聲……無論他打多少次,始終無人接聽。
江寒的心髒,猛地往下一沉,握著手機的手瞬間收緊,指節泛白,連帶著手臂都微微繃緊。
“研究所的電話,打不通。”江寒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趙明軒的下一個目標,可能是我媽。”
蘇暖的臉色瞬間變了,她沒有絲毫猶豫,腳下猛地踩下油門。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瞬間衝了出去,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在空曠的路上拉出兩道黑色的胎痕。
“去狐仙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