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裏,學生會長的聲音還在繼續,冷靜地闡述著論壇上那些不堪入目的帖子標題,以及它們對“校園風氣”造成的“不良影響”。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針,刺破我們剛剛構築起來的、脆弱而溫暖的屏障。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掌心下,他柔軟的發絲驟然緊繃。他勾著我指尖的那隻手,力道微微鬆開,彷彿下一秒就要逃離。
就在這時——
嗡——
那部剛剛沉寂下去的、屬於他的手機,再次在我與他緊貼的掌心下,劇烈地震動起來!螢幕陡亮,冰冷的白光映亮他低垂的側臉。
還是那個匿名號碼。
還是那條,陰魂不散的惡毒資訊。
【還想躲?你以為有人護著,就能洗幹淨了?真髒。】
他猛地抽了一口冷氣,像是被無形的利刃刺穿。眼底那簇因為我而剛剛重新燃起的、微弱的火苗,在這一瞬間,徹底熄滅。血色從他臉上急速褪去,變得慘白。他幾乎是本能地,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連同那部手機,身體也下意識地向後撤了一步,想要再次縮回那個隻有他自己的、安全的陰影裏去。
積壓了一整晚的恐懼、憤怒、無力,還有那幾乎要將我撕裂的心疼,在這一刻,被他這個退縮的動作徹底點燃,轟然引爆!
“不準逃!”
我嘶啞地低吼出聲,動作比思維更快,在他指尖即將徹底脫離手機、身體後撤的刹那,猛地用盡全身力氣,重新攥緊了他冰涼到刺骨、並且顫抖不已的手腕!連同他掌心中那部如同催命符一樣的手機,狠狠按上了我左胸心髒的位置——那裏,正傳來一聲聲滾燙而劇烈的擂鼓之音,震耳欲聾。
“讓他們發!”淚水無法控製地湧上眼眶,模糊了視線,但我倔強地仰起臉,不讓它落下,隻死死盯著他驚駭到失神的瞳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帶著血淋淋的痛楚和孤注一擲的瘋狂,“比起那些惡心的謠言!我更怕!更怕你又一次!把我推開!”
他的手腕在我掌心下劇烈地顫抖著,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充滿了驚濤駭浪,彷彿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看見”我。
掌心下,我心髒那瘋狂而有力的跳動,透過薄薄的衣衫,透過冰冷的手機外殼,毫無保留地傳遞到他的掌心,燙得他指尖猛地一蜷。
我仰著頭,任由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執拗地不讓它掉下,直視著他眼底最深處,發出了那如同驚雷般的戰書:
“有本事——就把我們‘在一起’的樣子,拍清楚點!”
這句話,像一道撕裂夜幕的閃電,精準無比地劈碎了他所有辛苦維持的偽裝,所有試圖獨自承受、將我隔絕在外的決定。
他全身劇烈地一顫,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那一直緊繃的、彷彿隨時會斷裂的脊梁,在這一刻,以一種緩慢的、令人心碎的速度,緩緩坍塌了下去。
一顆滾燙的淚珠,毫無預兆地,從他低垂的眼睫間滑落,重重砸在我緊緊攥著他手腕的麵板上,燙得我心髒跟著狠狠一縮。
他放棄了。
放棄了掙紮,放棄了又一次將我推遠的念頭,放棄了那獨自下沉、沉入無邊黑暗的決定。
他不再試圖抽回手,反而,用那隻被我死死按住、與他一同貼在我心口的手,極輕、極輕地,帶著一種孤注一擲般的、全然交付的依賴,重新勾住了我的指尖。
比剛才,更用力了一點。
無聲,卻比山盟海誓更重。
洶湧的心疼漫過胸腔,我抬起另一隻拿著自己手機的手,甚至忘記了學生會長的電話還未結束通話,隻是本能地、帶著無比的珍重和一種泫然欲泣的溫柔,輕輕覆上了他微濕的、柔軟的發頂。
他身體在我掌心下又是一僵,卻沒有躲開,甚至……極小幅度地,在我掌心下蹭了蹭。
像一隻終於找到歸宿、收起所有利爪的流浪貓。
“不怕,”我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放得極輕,彷彿怕驚擾了這一刻脆弱的依靠,“這次,我們一起。”
他埋著頭,在我掌心下,極緩、極緩地,點了點頭。
無聲的誓言,在這一刻,鄭重落定。
我們維持著這個姿勢,在昏黃的路燈下,像兩個在無邊暴風雨中終於抓住彼此、傷痕累累的倖存者,共享著這短暫卻珍貴的溫暖與安寧。
直到——
“淩夜同學?你還在聽嗎?”
學生會長冷靜的聲音,再次從我尚未結束通話的手機聽筒裏清晰地傳來,帶著一絲探究和不耐煩。
我猛地回神,感受著掌心下他微微僵直的身體,和他依舊依賴地勾著我指尖的力度,深吸了一口氣,將還在通話中的手機重新貼到耳邊。
“我在聽,會長。”
我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冷硬。電話那頭的背景音裏,似乎傳來極其輕微的、敲擊鍵盤的聲響,規律而迅捷,不像是學生會常會有的習慣。
“論壇上的輿論風向需要引導,為了學校的聲譽,也為了你個人,我希望你能配合調查,澄清一些……不必要的誤會。”學生會長的語氣依舊公式化,“明天中午,學生會辦公室,希望你能準時到場。另外,關於經常和你在一起的那位……”
他的話突然停頓了一下,似乎被什麽打斷了。我隱約聽到一聲極低的、模糊的悶哼,像是有人吃痛,接著,那規律的鍵盤聲也戛然而止。
我的心髒莫名一跳,一種奇怪的直覺攫住了我。
學生會長再開口時,語氣裏那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似乎加深了些,但他很快調整了過來,繼續說道:“……到時候見麵詳談吧。記住,明天中午。”
電話被幹脆利落地結束通話,隻剩下忙音。
我緩緩放下手機,眉頭微蹙。剛才那短暫的異常,是錯覺嗎?
掌心下的他輕輕動了一下,我立刻收攏思緒,低頭看他。
他依舊靠著我,額前的碎發遮住了眼睛,隻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微微抿著的、蒼白的唇。但他勾著我的指尖,沒有再鬆開。
“是學生會長?”他低聲問,聲音帶著一點鼻音,悶悶的。
“嗯。”我應道,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沒事,我能處理。”
他沉默了片刻,極輕地說:“那些帖子……”
“讓他們吠。”我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意外的冰冷和篤定,“假的真不了。更何況……”
我頓了頓,想起電話裏那詭異的鍵盤聲和悶哼,以及黑客學長那無處不在卻又隱於幕後的守護。一個模糊的念頭在心底升起。
“……會有人,比我們更先忍不住。”
他抬起頭,濕漉漉的眼睛裏帶著一絲困惑和詢問。
我沒有解釋,隻是看著他,看著這個終於願意對我露出一絲脆弱、交付一絲依賴的人。心底軟成一片,又湧動著想要保護他、與所有惡意對抗的洶湧決心。
我握緊了他冰涼的手,連同那部依舊可能帶來風雨的手機。
“走吧,”我輕聲說,替他拉緊了有些鬆開的圍巾,動作自然無比,“先回去。外麵冷。”
他看著我,眼底深處那熄滅的微光,似乎又開始,一點點地,重新凝聚起來。
他點了點頭,任由我牽著他的手,轉身,並肩走入依舊沉沉的夜色裏。
身後的路燈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緊緊依偎,彷彿再也無法被輕易分開。
而暗處,某個閃爍著無數程式碼的螢幕上,一個剛剛被強行切入、定位到學生會內部的匿名IP地址,悄然隱去。隻留下一片被清理得幹幹淨淨的、關於某個關鍵詞的後台操作日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