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閨蜜的尖叫聲還在持續,像一串歡快的鞭炮,炸開在寂靜的夜空裏,驅散了些許沉悶。
他眼底那片深潭,因為我這句石破天驚的宣告,漾開的微光層層擴散,幾乎要滿溢位來。那是一種死寂之後,被強行注入生機的、不敢置信的悸動。
我甚至能看清他微微顫動的長睫,每一根都掛著未幹的濕意,映著不遠處昏黃的路燈,像是碎了的星河。
我們就這樣對視著,隔著電話裏閨蜜興奮到語無倫次的追問——“淩夜!你說話啊!讓他接電話!我要聽他親口承認!不然我不信!你們到底怎麽回事?!快說!”
世界的一切喧囂,彷彿都在他深深凝望我的目光裏,安靜了下來。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極輕微,帶著某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然後,那雙剛剛被淚水洗滌過的、格外清亮的眼睛,微微彎了一下。
不是一個燦爛的笑容,甚至算不上一個完整的笑。
隻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在他蒼白的唇角悄然綻放。像冰封的湖麵,承受了第一縷春風,裂開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可就是這點微不足道的弧度,像帶著萬千鈞的重量,狠狠撞在我的心口。
酸澀,又帶著難以言喻的脹痛。
我知道,他終於,肯信了。
信我毫無保留的偏袒,信我蠻橫不講理的守護,信我們……真的在一起了。
我對著電話,聲音帶著一絲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的沙啞,打斷了閨蜜的魔音穿腦:“別嚎了,他……在我旁邊。”
我頓了頓,抬眼,目光描摹著他清俊的輪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他很好。我們現在,也很好。”
“我靠!淩夜你……”閨蜜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低,帶著壓抑不住的狂喜和八卦,“行!你行!瞞得我好苦!回頭再跟你算賬!那……那些亂七八糟的簡訊……”
“解決了。”我言簡意賅,目光依舊鎖著他,“以後,不會再有了。”
掛了電話,世界重新歸於寂靜,隻剩下晚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和我們之間,那根無形卻緊繃的弦,悄然鬆動的聲音。
他握著那部剛剛被宣判“無罪”的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不再是那種冰冷的、絕望的白,而是透出了一點活人的血色。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聲音卻哽在喉嚨裏,隻發出一點氣音。
我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我們之間原本就不算遠的距離。
夜風撩起我額前的碎發,也吹動了他額前柔軟的黑發。我們站在路燈投下的光暈邊緣,一半明亮,一半陰影,像極了我們此刻的關係,掙脫了黑暗,正努力走向光。
“我……”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低啞得厲害,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淩夜,謝謝。”
不是“對不起”,不是“我配不上”,而是“謝謝”。
這兩個字,比他任何一次痛苦的懺悔或自我貶低,都更讓我心疼。
我搖了搖頭,想說什麽,卻見他微微蹙起了眉,視線落在掌心的手機上。
螢幕,又亮了起來。
不是來電,是一條新的簡訊預覽,無聲無息,卻又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彈了出來。
【你以為刪了就完了?淩夜,你護得住他一時,護得住他一世?他骨子裏就是個……】
後麵的字被折疊了,看不真切,但那惡毒的意圖,已經昭然若揭。
他眼底剛剛燃起的那點微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像是被無形的寒風瞬間吹滅。血色從他臉上褪去,比剛才更快。他甚至下意識地,想要把手縮回去,想要逃離這部如同附骨之疽的手機,想要……再次把我推開。
那瞬間,我腦子裏名為理智的弦,“嗡”地一聲斷了。
積壓了一整晚,不,是積壓了太久太久的恐懼、憤怒、還有那深可見骨的怕——怕他再一次退縮,怕他因為這些肮髒的東西,又一次從我身邊逃走——如同岩漿般轟然爆發。
在他指尖脫離手機、身體微微後撤的刹那,我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抓手機,而是帶著一股狠勁,一把攥住了他冰涼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細,麵板冰涼,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骨骼的輪廓,以及那劇烈的、無法控製的顫抖。
我用的力氣極大,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不容他掙脫分毫。
然後,我拽著他的手,連同那部還在顯示著惡毒簡訊、如同催命符一般震動著的手機,狠狠地,一同按上了我左側滾燙的胸口!
“砰——”
他的手背隔著薄薄的衣料,撞上我的心口。
掌心下,是我急促而有力的心跳,一聲聲,如同擂鼓,透過他的麵板,撞擊著他的神經。
“讓他們發!”
我盯著他驟然收縮、寫滿驚駭的瞳孔,嘶吼出聲,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撕裂,帶著破音,在空曠的夜裏顯得格外淒厲刺耳。
“比起那些惡心的謠言!我更怕!更怕你又一次!把我推開!”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我的視線,但我死死咬著牙,不讓它掉下來。我用力摁住他的手,讓那冰冷的手機外殼和我心口的滾燙溫度,一起灼燒著他的掌心。
“不是很會拍嗎?不是很會編故事嗎?”我仰起頭,逼回眼底的濕意,目光像淬了火的刀子,直直刺入他慌亂失措的眼底,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和挑釁,“有本事——就把我們‘在一起’的樣子,拍清楚點!”
“我們在一起了”這句話,剛纔在電話裏是對閨蜜的宣告,是安撫他的定心丸。
而此刻,“有本事就把我們在一起的樣子拍清楚點”,則是向著所有黑暗中的窺視者,發出的最強硬、最直白的戰書!
這句話,石破天驚。
像一道驚雷,猝不及防地劈開了他所有的偽裝,所有的恐懼,所有試圖築起的防禦高牆。
他渾身劇烈地一顫,被我一直緊緊攥住的手腕,瞬間脫力。
那雙漂亮得如同墨染的眸子,睜得極大,裏麵翻湧著滔天巨浪——是震驚,是不敢置信,是巨大的恐慌,還有……還有一絲被我這句話徹底擊潰的、無處遁形的脆弱。
他一直緊繃的、試圖維持最後體麵的脊梁,在這一刻,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以一種緩慢的、令人心碎的速度,一點點坍塌下去。
他低著頭,額前的碎發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我隻能看到他劇烈起伏的胸口,和那緊緊抿住、卻依舊無法抑製顫抖的唇。
然後,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征兆地,重重砸落在我死死按著他手背的手腕上。
灼人的溫度,燙得我指尖一縮。
那不是我的淚。
是他的。
那滴淚,像帶著千鈞重量,砸碎了他所有的抵抗,也砸軟了我強裝凶狠的心髒。
他放棄了。
放棄了所有徒勞的掙紮,放棄了將我推開的念頭,放棄了在深淵裏獨自下沉的決定。
我感覺到掌下他身體的顫抖,從劇烈的、無法控製的恐慌,漸漸變成了一種無聲的、壓抑的悲慟。
他依舊沒有抬頭,也沒有抽回手,就那樣任由我抓著,任由那部不祥的手機隔在我們之間,貼在我劇烈跳動的心口上。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晚風都似乎停止了流動。
他極輕、極輕地,用被我按住的那隻手,反過來,勾住了我的指尖。
一個微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動作。
卻帶著放棄一切般的依賴,和一種孤注一擲的交付。
我緊繃的心絃,在這一刻,終於鬆弛下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洶湧的後怕和鋪天蓋地的心疼。
我慢慢鬆開了鉗製他手腕的力道,但我們的手依舊交疊著,按在那部手機上,按在我的心口。
手機的震動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螢幕暗了下去,彷彿剛才那惡毒的挑釁隻是一場幻覺。
但我和他都清楚,風雨未曾停歇,黑暗中的眼睛,依舊在窺視。
不同的是,這一次,我們站在了一起。
我抬起另一隻手,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帶著無比的珍重,輕輕覆上了他柔軟微涼的發頂。
他身體猛地一僵,卻沒有躲開。
我的指尖穿過他微濕的發絲,動作輕柔得像是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寶。
“不怕,”我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放得極輕,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這次,我們一起。”
他埋著頭,在我掌心下,極緩、極緩地,點了點頭。
無聲,卻比任何誓言都更鄭重。
我們維持著這個姿勢,在路燈下,像兩個在暴風雨中終於找到彼此的、傷痕累累的倖存者。
直到,我放在口袋裏的另一部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
不是他那一部。
是我的。
螢幕上跳躍的名字,讓我瞳孔微縮——是那個幾乎從不主動聯係我的學生會長。
我感受著掌心下他微微僵硬的身體,和他依舊勾著我指尖的、帶著依賴的力度,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學生會長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貫的冷靜,甚至有些公事公辦的疏離,但細聽之下,似乎又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淩夜同學,現在方便嗎?關於最近校園論壇上的一些……關於你和某位學長的討論,我想,我們需要當麵談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