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上那些刺眼的ID和照片,像淬了毒的針,紮進我的瞳孔。
他眼底那抹剛剛因我的追問才燃起的、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的光,在螢幕冷光亮起的瞬間,“噗”地一聲,熄滅了。徹徹底底,隻剩下無邊無際的、認命般的灰敗。
原來,這就是他恐懼的深淵。不是黑暗,不是未知的危險,而是我。
是我成了懸在他頭頂的利刃,是我成了他被拿捏的軟肋。
那張偷拍的照片,角度刁鑽,捕捉到我們站在老圖書館陰影下的側影,我的輪廓清晰可辨。他們一直在監視,像陰溝裏的蛇,吐著信子,等著給予致命一擊。
冰冷的恐懼沿著脊椎急速攀升,幾乎要凍僵我的血液。可下一秒,一股更洶湧、更滾燙的情緒將它衝散——是憤怒,對他,更是對那個躲在暗處操縱這一切的,所謂的“深淵”。
他蜷縮在那裏,像一尊瞬間失去所有支撐的雕塑,連抱著頭的手臂都無力地垂落。那部還在“嗡嗡”震動的手機,彷彿不是握在他手裏,而是烙在他的皮肉上,將他最後一點掙紮的力氣也焚毀了。
就在他手指顫抖,幾乎要握不住那燙手山芋,眼神空洞地準備再次將我推開,用那套“為我好”的說辭構築圍牆時,我做了一件讓他,也讓我自己都愣住的事。
我沒有後退,沒有恐懼地環顧四周尋找偷拍的鏡頭,甚至沒有去理會那催命符一樣的手機。
我伸出手,不是覆上他冰冷的手背,而是直接、用力地,握住了他那隻死死攥著手機、指節泛白的手腕。
他渾身猛地一顫,驚愕地抬頭看我,猩紅的眼底充斥著難以置信。
“掛掉它。”我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陌生的力量,在這死寂的陰影裏,清晰無比。
他瞳孔緊縮,嘴唇翕動,像是想說什麽。
“現在,掛掉。”我重複,手指收緊,不容置疑的力量透過麵板傳遞過去,“看著我。告訴我,你怕的是這個?”我晃了和他交握的手腕,讓那還在震動的手機螢幕對著我們,“還是怕我因為你,受到傷害?”
他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眼神痛苦地掙紮著,在我臉上和那螢幕之間來回巡梭,像一頭被困的獸。
“回答我!”我逼近一步,幾乎能感受到他急促呼吸帶來的微弱氣流,“在你決定推開我之前,至少讓我知道,我麵對的到底是什麽!是一個連名字都不敢告訴我的膽小鬼,還是一個寧可自己碎掉,也要把我隔絕在他的世界之外的……笨蛋!”
最後兩個字,我帶上了哽咽,但眼神沒有絲毫退讓。
“我不能……曦曦,我不能……”他搖著頭,聲音破碎不堪,那濃重的哭腔幾乎要將他自己淹沒,“你什麽都不明白……一次,隻要一次……我就……”
“我不明白?”我打斷他,心髒因為那個他無意識脫口而出的、親昵的稱呼而劇烈收縮,但此刻更重要的是撬開他的硬殼,“是,我是不明白!我不明白為什麽你要獨自承擔!我不明白為什麽你認為把我推開就是對我好!你問過我嗎?你問過我怕不怕嗎?”
我的聲音抬高,在空曠的老圖書館廊簷下激起微弱的迴音。
“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在你心裏,我就那麽無能,那麽不值得你信任,連和你站在一起的資格都沒有嗎?”
淚水終於不受控製地湧出我的眼眶,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鋪天蓋地的心疼和憤怒。為他的固執,為他那愚蠢的、自我犧牲式的保護。
他看著我滾落的淚水,像是被燙到一般,眼神劇烈地顫動起來。那死寂的灰敗中,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龜裂。
“不是……你不是……”他啞聲否認,帶著一種絕望的急切,“你很好,你太好了……是我不配,是我……”他語無倫次,巨大的痛苦讓他幾乎無法組織語言。
“那就證明給我看!”我緊緊抓著他的手腕,彷彿那是狂風巨浪中唯一的浮木,“證明你不是膽小鬼!告訴我你的名字!讓我知道,站在我麵前的,不是一串程式碼,一個影子,而是一個有血有肉、會痛會怕,但依然選擇麵對的人!”
沉默。
隻有手機因為無人接聽而暫時停止震動後的、死一般的寂靜。
月光流淌在他蒼白的臉上,照亮他眼底那場無比激烈的戰爭。渴望與恐懼交織,靠近與推拒搏鬥。他看著我,那目光像是要將我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秒都伴隨著心髒擂鼓般的跳動。
終於,他極其緩慢地、用一種近乎耗竭所有力氣的姿態,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片猩紅的脆弱深處,掙紮著升起一絲微弱的、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一個音節幾乎要衝破那緊閉多年的牢籠——
“嗡——嗡——嗡——!”
那該死的手機,再一次,更為頑固、更為急促地震動起來!螢幕隨之亮起,這一次,不再僅僅是ID和照片,下麵赫然多了一行加粗的威脅文字:
【最後一次警告。離開她。否則,下一張,會出現在學校論壇首頁。你知道後果。】
他身體猛地一僵,剛剛凝聚起的那點決絕,如同被針紮破的氣球,瞬間幹癟消散。比之前更深的絕望和恐懼攫住了他,他甚至不敢再看我的眼睛,猛地想要抽回手。
“不……”他發出如同幼獸般的哀鳴。
但這次,我沒有鬆開。
反而在他抽手的瞬間,我用盡全身力氣,將他的手連同那部該死的手機,一起緊緊抱在了胸前。
手機堅硬的棱角膈得我生疼,那震動通過骨骼直接傳達到我的心髒。
他徹底僵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讓他們發。”我仰起臉,任由淚水滑落,嘴角卻努力勾出一個近乎挑釁的、帶著淚意的笑,“你以為我怕嗎?比起那些莫須有的謠言,我更怕你又一次把我推開!”
我的聲音帶著顫,卻擲地有聲:“不就是一張照片嗎?他們除了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還會什麽?有本事,就把我們在一起的樣子拍得再清楚點!”
他的瞳孔因我的話而劇烈收縮,呼吸停滯了一瞬。
“你……”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我一樣,仔仔細細地審視著我的臉,審視著我眼中毫不作偽的堅定和……與他共同沉淪的決然。
那緊繃到極致的身體,一點點,一點點地,在我固執的懷抱和目光中,鬆弛了下來。雖然依舊僵硬,雖然絕望並未散去,但那幾乎要將他壓垮的、獨自承受一切的孤絕,似乎被撬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他不再試圖抽手,隻是任由我抱著,掌心那冰冷的手機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遞著彼此紊亂的心跳和體溫。
他低下頭,額前的碎發遮擋住他的眼神,隻能看到他劇烈顫動的睫毛和緊抿的、沒有血色的唇。
良久,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心一點點沉下去時,我聽到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彷彿歎息,又彷彿解脫般的呢喃,伴隨著手機最後一聲無力的震動餘韻,飄散在帶著涼意的夜風裏。
那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在我的耳畔。
他說:“……淩夜。”
我的名字是……淩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