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的走廊裏,隻剩下我臉上未幹的淚痕,和懷抱裏他離去時留下的、令人心慌的冰冷空洞。那個永遠藏在程式碼和匿名資訊背後的守護神,他內心的戰場,究竟是怎樣一片我尚未踏足的、血腥而殘酷的廢墟?而我,又該如何,才能真正觸碰到那片廢墟之下,他小心翼翼藏了這麽多年的、真實的心?
我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頸側,那裏彷彿還殘留著他冰涼的淚痕,以及他壓抑到極致的哽咽。那一聲聲“對不起”,不是懺悔,更像是訣別前的哀鳴。
不行。不能就這樣讓他離開。
那股從他顫抖的身體傳遞過來的絕望,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我的心髒。我不知道那個電話代表著什麽,不知道他口中的“深淵”有多可怕,但我知道,如果我此刻站在原地,任由他獨自消失在陰影裏,我可能會永遠失去觸碰到他的機會。
我猛地轉身,朝著他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顯得異常清晰和急促。穿過走廊,跑下樓梯,晚風吹拂著我發燙的臉頰,卻吹不散心頭的慌亂。他去哪裏了?宿舍?研究室?還是……
一個模糊的念頭閃過,我調轉方向,朝著校園最偏僻的、那個廢棄的老圖書館跑去。他曾匿名發給我的校園安全提示裏,極其隱晦地提到過那裏有幾個監控死角。一個習慣隱藏自己的人,在情緒崩潰時,會選擇哪裏?
月光被茂密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灑在通往老圖書館的小徑上。四周寂靜無聲,隻有我粗重的呼吸和心跳。靠近那棟爬滿藤蔓的陳舊建築時,我放緩了腳步,抑製著喘息,小心翼翼地繞到建築背後。
然後,我看到了他。
他並沒有進去,隻是背對著我,倚靠在斑駁的外牆上,微微仰著頭,月光勾勒出他清瘦而緊繃的側影。他手裏緊緊攥著那部如同詛咒般的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那微微聳動的肩頭,和那種幾乎要與身後牆壁融為一體的孤寂感,比任何痛苦都更讓人窒息。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澀得發疼。
我慢慢走過去,腳步聲很輕,但他還是察覺了。他身體猛地一僵,卻沒有回頭,隻是將頭垂得更低,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別過來。”
我沒有停下,一直走到他麵前,距離很近,能清晰地看到他緊閉的雙眼,顫抖的睫毛上沾染的未幹濕意,和他蒼白嘴唇上被自己咬出的淺淺痕跡。
“為什麽?”我仰頭看著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告訴我,那個電話是誰?‘深淵’是什麽?為什麽靠近你就是跳進去?”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是翻湧的痛苦和一種近乎凶狠的抗拒:“你不知道!你什麽都不知道!走開!”他試圖推開我,手腕卻被我提前抓住。他的麵板冰冷,脈搏卻跳得飛快。
“我不知道,所以你要告訴我!”我握緊他的手腕,不讓他逃離,“剛才那個擁抱算什麽?你的眼淚又算什麽?你說‘是真的’,是什麽是真的?是你……喜歡我,這件事嗎?”
最後幾個字,我幾乎是顫著聲音問出來的。
他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刺中,渾身劇震,瞳孔驟然收縮。他死死地盯著我,眼底的情緒瘋狂撕扯,愛意、痛楚、恐懼、決絕……最後統統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絕望。
“是……”他終於從齒縫間擠出聲音,帶著一種自毀般的快意,“是真的。我喜歡你。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像個躲在陰溝裏的老鼠,偷偷看著你,保護你,又害怕被你發現……”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很惡心,對吧?這樣一個連正麵看你一眼都不敢的懦夫……”
“我不覺得惡心。”我打斷他,心髒因為他那句“很久以前”而劇烈跳動,“我隻覺得心疼。”
他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我不管你的過去發生了什麽,我也不在乎你所謂的‘深淵’。”我向前一步,逼近他,不允許他閃躲,“你剛才抱我抱得那麽緊,好像我是你唯一的護母。現在,你卻要親手推開我嗎?”
“你不明白!”他低吼著,情緒再次失控,“那份名單……那個電話……他們會毀了你!就像……就像毀掉我唯一在乎過的……”他的話戛然而止,像是觸碰到了某個絕對不能提及的禁忌,眼底瞬間被巨大的恐懼填滿,臉色慘白如紙。
名單?毀掉?
我忽然想起之前閨蜜幫我查到的,關於那個造謠女的一些可疑線索,以及渣男學長似乎總能在關鍵時刻掌握我動向的蹊蹺。一個模糊的、可怕的猜想在我腦中逐漸成型。
“是因為我嗎?”我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不肯錯過他任何一絲情緒變化,“是因為你在保護我,動了某些人的利益,所以他們用我來威脅你?那個電話,是警告你,如果不放手,就要對我下手,是嗎?”
他瞳孔猛地一縮,嘴唇顫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這種沉默,等同於承認。
心髒像是被浸入了冰水,又迅速被怒火點燃。原來他的“深淵”,他的恐懼,他的推開,歸根結底,還是為了我。
“所以,你就打算聽他們的?用推開我來保護我?”我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怒氣,“在你心裏,我就是那麽脆弱,隻能被你護在身後,完全不能和你一起承擔風雨嗎?”
“我不能拿你冒險!”他終於崩潰地低喊出來,聲音裏帶著濃重的哭腔,“一次……一次已經夠了……我不能再失去……”他痛苦地抱住頭,身體沿著牆壁滑落,蜷縮起來,彷彿這樣就能抵擋全世界的傷害。
看著他這副樣子,所有質問和怒氣都化作了鋪天蓋地的心疼。我蹲下身,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輕輕覆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他渾身一顫,卻沒有甩開。
“看著我。”我輕聲說。
他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眼底一片猩紅的脆弱。
“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凝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不是你的代號,不是你在網路上的匿名。我要知道真正的你。告訴我,然後,帶我一起麵對。”
月光下,他的眼神劇烈地掙紮著,像是一個在沙漠中瀕臨渴死的人,突然看到了清泉,卻不敢相信那是真的。他嘴唇囁嚅了幾下,那個被他藏在心底最深處的、代表著他真實身份的名字,幾乎就要衝破枷鎖。
就在這時——
“嗡——嗡——嗡——!”
那部被他死死攥在手裏的手機,再一次,如同索命的魔咒,劇烈地震動起來。
螢幕的冷光,在他陡然變得灰敗絕望的臉上,映出了一行清晰刺眼的小字。
那是一個,我無比熟悉的,屬於造謠女的社交賬號ID。後麵,跟著一張模糊卻足以辨認出我側臉的照片,背景正是此刻我們所處的,老圖書館的陰影之下。
冰冷的恐懼,瞬間攫取了我的呼吸。
而他眼底剛剛因為我而燃起的、微弱的光,在這一刻,徹底地、殘忍地,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