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不出話。
那句“養個備胎”像一顆石子,丟進我心裏那潭剛平靜下來的死水,漣漪一圈圈蕩開,最後撞在岸邊,碎成細碎的浪花。
我沒趕他走。
我就這麽看著他。
他也沒說話,就那麽坐在沙發上,手裏捏著那個空了的易拉罐,眼神有點飄,似乎在等我的判決。客廳裏隻開了落地燈,昏黃的光線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空氣裏彌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與尷尬。
空氣安靜了大概有半分鍾。
突然,他把易拉罐往桌上一頓,鋁罐碰撞玻璃茶幾發出清脆的響聲,打破了沉默。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間籠罩下來。
“行了,不說話就是預設了。”
他語氣輕快,甚至帶著點無賴的笑意,那副樣子像極了小時候搶了我棒棒糖還得意洋洋的混蛋。“預設了那我就不客氣了啊。”
我愣住,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裏的抱枕:“什麽?”
他沒理我,徑直走向廚房。我聽見冰箱門開啟的聲音,接著是水流的聲音,玻璃杯碰撞的脆響。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杯溫水走出來,塞進我手裏。
“剛回來也不喝水,嗓子不想要了?”
水溫剛好,不燙也不涼,是我習慣的那個度數。我捧著杯子,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看著他在我屋裏轉來轉去,熟門熟路得像是在自己家。
他走到玄關,踢了踢我那雙沾滿泥點的登山鞋。“髒死了,也不擦擦。”
嘴上嫌棄,身體卻很誠實。他蹲下身,從鞋櫃旁抽出鞋刷,低著頭,認認真真地刷起了我的鞋。
燈光打在他頭頂,那個倔強的發旋顯得格外順眼。他刷得很仔細,連鞋底的縫隙都不放過,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我突然想起,以前那個“正常人”,連幫我提個重一點的包都要抱怨半天,說怕弄皺了襯衫。
我又看向茶幾。那裏放著一個相框,裏麵是以前我和那個渣男的照片。我一直沒捨得扔,或者說,懶得扔,就像懶得去觸碰那段已經結痂的過去。
錢芠刷完鞋,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視線落在那個相框上。
他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冷了幾度。
他走過去,兩根修長的手指夾起那個相框,連看都沒看一眼裏麵的內容,手腕隨意地一轉——
“啪。”
相框被他反扣在桌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照片朝下,死死地貼著玻璃台麵,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判。
“礙眼。”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語氣裏帶著我不曾見過的狠厲,“別讓我看見第二次。”
他沒扔,也沒砸。他隻是把它扣過去了。像是在說:我不強迫你扔,畢竟那是你的過去;但我不會讓它再出現在我的視線裏,更不允許它再幹擾你的現在。
處理完這些,他又轉回沙發邊,在我身邊坐下。
這一次,他沒再像剛才那樣眼神亂飄,也沒了剛才刷鞋時的漫不經心。
他側過頭,定定地看著我。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瞳孔深得像一汪潭水,裏麵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看夠了嗎?”
我心跳漏了一拍,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見他接著說:
“看夠了就……讓我抱一下。”
這一刻,什麽無賴,什麽痞氣,全都碎了一地。
站在我麵前的,隻是一個小心翼翼、生怕被拒絕的錢芠。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在我最狼狽的時候出現,刷鞋、倒水、扣相框,把所有溫柔都藏在行動裏的男人。心裏的防線在這一瞬間徹底崩塌。
我放下杯子,身子微微前傾,主動靠進了他的懷裏。
他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即,一雙有力的臂膀緊緊地環住了我。他把頭埋在我的頸窩,呼吸滾燙,像是要把這些年的隱忍和心疼,都通過這個擁抱傳遞給我。
“傻瓜。”他在我耳邊低聲呢喃,“以後不許再一個人去淋雨了。”
窗外的夜色溫柔,屋內的燈光暖黃。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的生活裏,不再隻有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