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趟旅行,是我一個人去的。
沒有約誰,沒有等誰,沒有“他有沒有空”“他願不願意”。查攻略,訂票,收拾行李,一個人。以前我不敢。不是不會,是怕。怕一個人吃飯,怕一個人坐車,怕一個人在陌生的地方迷路。怕別人看我的眼神裏寫著“這人沒朋友”。後來發現,沒人看我。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沒空管我是不是一個人。
第一站是桂林。
灕江的水很清,山很靜。我站在船頭,風吹過來,把頭發糊了一臉。旁邊是一對情侶,女生在拍照,男生在幫她拿包。他們笑著,鬧著,很甜。我看著他們,心裏沒有酸。隻是覺得——年輕真好。我也年輕過,隻是那時候的甜,是苦的。
船開到一半,下了點小雨。遊客躲進船艙,我還站在外麵。雨絲細細的,落在臉上,涼涼的。我伸出手,接了幾滴。想起小時候,下雨天沒人送傘,我淋著雨跑回家。那時候覺得委屈,現在覺得——淋雨也沒什麽。回去洗個熱水澡,喝杯薑茶,就好了。自己照顧自己,不難。
日月雙塔在晚上看最好看。一個金,一個銀,倒映在水裏,像兩把劍插在湖中。我站在湖邊,拍了一張照片。沒有人幫我拍,我就自拍。不好看,但真實。眼睛裏有光,嘴角有笑。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開心。
蘆笛岩的鍾乳石,讓我想起針灸。一滴水,滴幾百年,才能長成一厘米。人的傷,也是。不是一下子好的,是慢慢長的。一天長一點,長到不疼了,回頭一看,已經過了好多年。
第二站是北海。
紫霞灣的晚霞,真的是紫色的。天是紫的,海是藍的,交界處是粉色的。我站在那裏,覺得自己像一幅畫裏的人。以前我覺得,這麽美的風景,要有人陪才完整。現在不覺得了。風景是風景,我是我。我在看它,它也在看我。不需要第三個人。
北海的海鮮很新鮮。我點了蝦、蟹、貝類,一個人吃了一大桌。隔壁桌的人看我,眼神裏寫著“這人真能吃”。我不在乎。自己花錢,自己吃,不偷不搶。能吃是福。
最有趣的是魚療。坐在池邊,腳伸進涼涼的水裏,小魚們立刻圍過來,啄我的腳底。癢得我縮了一下,又忍不住笑出聲。旁邊坐著一個陌生女孩,她也笑,說:“是不是很癢?”我說:“又癢又舒服。”那些小魚黑黑的,小小的,圍在我的腳邊轉圈圈,像在幫我撓掉什麽。不是撓掉死皮,是撓掉那些“我一個人也可以,但偶爾也會覺得孤單”的東西。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北海真好。魚療真好。活著真好。
第三站是崇左。
德天大瀑布很遠,坐了很久的車。到了之後,遠遠就聽見水聲。走近了,水霧撲麵而來,涼颼颼的。瀑布很大,水從高處落下來,砸在石頭上,濺起白花花的水霧。我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以前我覺得,自己像一潭死水。不動,不流,等著被人舀走。現在我覺得,自己像這瀑布。從高處落下來,摔在石頭上,碎成水花。疼嗎?疼。但碎完之後,就流走了。不是忘了,是過去了。
回來的路上,我靠在車窗邊,看著外麵的山。一座一座,從眼前掠過。我想起那十三年。想起他,想起媽媽,想起爸爸,想起弟弟。想起那些眼淚,那些委屈,那些“我不配”。它們像這些山,一座一座,從眼前掠過。還在,但已經遠了。
到家後,我把照片存進手機相簿。偶爾翻出來看,會笑。不是因為風景多美,是因為我終於可以一個人走很遠了。
啾啾飛過來,停在我肩膀上。它歪頭看我,像在問:“好玩嗎?”我說:“好玩。下次帶你去。”它撲了撲翅膀,像在說:“你騙人,我又出不了門。”我笑了。
皮皮沒理我。它站在籠子裏,背對著我,像在說:“出去玩不帶我,生氣。”我沒哄它。明天它就忘了。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我窩進沙發裏,開啟音樂。蒲公英和蝴蝶的桌布在燈光下影影綽綽的,“生活嘛笑笑就好了”那行字歪歪扭扭的。我看了一眼,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覺得——這一路走來,能笑的地方,其實挺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