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出門那天,我感覺自己像個新生兒。
不是那種充滿希望的“新生兒”,是那種剛被從水裏撈出來、渾身濕漉漉、不知道該往哪看的新生兒。
樓下的早餐店還在。老闆還是那張臉,說話還是那副腔調。他看見我,愣了一下:“小梅?好久沒見你了。”
“出差了。”我說。
謊話出口的速度比腦子快。我不想解釋這四十多天我在幹什麽,不想說“我被一個人丟了,在家裏躺了一個多月”。太丟人了。
早餐店的味道沒變,豆漿還是兌了水,油條還是炸得發黑。我坐在角落裏,慢慢吃著,看著門口進進出出的人。
有趕著上班的白領,一邊看手機一邊往嘴裏塞包子。有送孩子上學的媽媽,一邊催“快點”一邊幫孩子擦嘴。有剛下夜班的保安,滿臉疲憊,坐下來就發呆。
他們都有自己的軌道。隻有我,像一顆被踢出太陽係的行星,在黑暗裏飄了四十多天,現在硬生生被拽回來,卻找不到原來的位置。
公司的大門還是老樣子,玻璃擦得鋥亮,門口的前台換了一張新麵孔。以前那個會跟我打招呼的小妹走了,新來的不認識我,連“你好”都懶得說。
我走進電梯,按下九樓。電梯裏隻有我一個人,鏡麵映出一張陌生的臉——不是胖了瘦了的問題,是眼神不對了。以前我的眼睛是軟的,看什麽都帶著“他會喜歡嗎”。現在那雙眼睛裏多了一層東西,說不上是硬,更像是一種“算了”。
推開辦公室的門,一切如常。工位還是那個工位,電腦還是那台破電腦,旁邊的同事小周還是那副沒睡醒的樣子。
他抬頭看見我,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最後隻擠出一句:“回來了?”
“嗯。”
我沒說“好久不見”,也沒問“最近怎麽樣”。因為我知道,這四十多天,他的生活一點都沒變。變的人是我。
上午的例會,老闆在上麵畫餅,我在下麵走神。PPT一頁一頁翻過去,什麽“下半年目標”“衝刺KPI”“團隊協作”,這些詞以前我會認真聽、做筆記、想著怎麽表現。
今天我隻覺得吵。
不是那種煩躁的吵,是一種“這些跟我有什麽關係”的吵。他走之前,我活著是為了讓他滿意。他走了之後,我連自己為什麽要坐在這裏都不確定了。
開完會,小周湊過來,壓低聲音:“你沒事吧?”
“沒事。”
“你瘦了。”他說。
我沒接話。因為我知道,那不是“瘦”,是被抽空之後剩下的殼。
中午吃飯,我一個人端著飯盒走到天台。以前我不喜歡一個人吃飯,總覺得別人看我的眼神裏寫著“這人沒朋友”。現在我不在乎了。天台的風很大,吹得頭發糊了一臉。我看著樓下密密麻麻的人頭,像螞蟻一樣湧來湧去。
他們都在趕路。趕著上班,趕著吃飯,趕著回家,趕著去愛一個人,趕著被一個人傷害,然後再趕著去治癒。我突然想起他。
不是那種心口一疼的想,是那種“哦,這個人我認識”的想。像翻舊照片,翻到一張臉,知道名字,知道發生過什麽,但情緒已經淡了。
手機震了一下。不是他。是媽媽發來的:“週末回來吃飯嗎?”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以前我會秒回“好”,然後週末買一堆東西回去,聽她數落我一小時,再灰溜溜地回來。
今天我把手機扣在桌上,沒回。
不是賭氣。是懶得演了。
下班的時候,天還沒黑。四月白天變長了,太陽掛在天邊,黃澄澄的,像一個煎得太老的雞蛋。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路過那家便利店,以前我每天都會進去給他買一罐咖啡。現在不用了。
路過那家花店,以前我每個月都會給自己買一束花,因為他從來不會送。後來他說“買花浪費錢”,我就不買了。
站在花店門口,我看著裏麵那些花,康乃馨、玫瑰、雛菊,一束一束插在桶裏,安安靜靜的。
老闆探出頭來:“姑娘,買花嗎?”
我想了想,走了進去。挑了一束雛菊,白色的,小小的,不張揚,但很倔強的樣子。
老闆幫我包好,遞過來的時候說:“這花好養的,給點水就能活很久。”
“像我自己。”我說。
老闆沒聽懂,笑了笑。我也沒解釋。
回到家,我把雛菊插進一個舊玻璃瓶裏,放在窗台上。夕陽照進來,花瓣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我坐在旁邊,看著它們。
不是“從今天開始我要熱愛生活”那種矯情。就是覺得,房間裏多了一點活物,好像沒那麽空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媽媽:“不回就算了吧。”
我沒回。把手機放在一邊,繼續看著那束花。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以前我覺得夜晚很長,長到熬不過去。今天覺得,夜晚也就是一個覺的距離。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把燈關了。
黑暗裏,雛菊的白影影綽綽的,像一小團光。
我閉上眼睛,對自己說:“明天還要上班呢。”
然後翻了個身,睡了。
沒有做夢,或者說,做了但醒來就忘了。
第二天早上,鬧鍾響的時候,我沒有賴床。起來,洗漱,換衣服,出門。
路過那家早餐店,老闆喊我:“小梅,老樣子?”
“嗯。”
豆漿還是兌了水,油條還是炸得發黑。
但今天我覺得,好像也沒那麽難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