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燈光依舊昏暗,但這一次,前麵的那個背影,似乎沒那麽孤單了。
我們沒回病房,而是默契地拐向了走廊盡頭的露台。夜風一吹,帶著城市特有的塵土味,卻也讓燥熱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錢芠靠在欄杆上,沒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我吃飯。
那盒飯早就涼透了,米飯有些發硬,菜也油膩,但我吃得很香。大概是剛才哭得太狠,體力透支,此刻急需這點碳水化合物來填補空虛。
“慢點吃。”錢芠突然開口,聲音有點啞,“沒人跟你搶。”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紙巾,抽了一張遞給我,動作很自然。
我沒接,隻是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嫌髒?剛纔在樓梯間摸過煙。”
“不是。”我嚥下嘴裏的飯,低聲說,“你的手在抖。”
錢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確實,那隻修長的手正微微顫抖著。他迅速把手插進褲兜,像是在藏起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老毛病了,低血糖。”
“撒謊。”我放下飯盒,轉過身,麵對著欄杆外的萬家燈火,“你以前騙我的時候,手從來不抖。隻有在真正害怕的時候才會。”
錢芠沒說話。
夜風把他的襯衫吹得鼓起來,顯得他整個人更加單薄。
“我怕你吃完這頓飯,明天就不認賬了。”過了很久,他才輕聲說,“怕你覺得剛才那個求你別趕他走的人,不是錢芠。”
“那你是誰?”
“我是……”他頓了頓,側過頭看我,眼神裏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疲憊和坦誠,“我是那個被你養在魚塘裏,好不容易纔沒被淹死的備胎。”
我忍不住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又熱了。
“錢芠,你真的很討厭。”我吸了吸鼻子,“哪有人自己給自己發‘備胎證’的?”
“因為我不發,我怕你忘了。”他認真地看著我,“我怕你心軟,又跑回去找那個渣男。我得時刻提醒你,這裏還有個現成的、雖然不完美但好歹能用的替代品。”
“替代品?”
“嗯。”他點點頭,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天氣,“雖然他功能不全,偶爾還會宕機,但勝在待機時間長,而且……”
他湊近了一些,身上那股淡淡的煙草味混雜著消毒水的味道鑽進我的鼻腔。
“而且,這個替代品,是真的心疼你。”
我沒躲。
我們就這樣站在露台的角落裏,看著遠處高架橋上川流不息的車燈。誰也沒有提剛才樓梯間裏的告白,誰也沒有提陸錚那句刺耳的“別太貪心”。
好像隻要不提,那些傷害就不存在一樣。
“梅婷。”
“嗯?”
“我想抽根煙。”
“不行。這裏是無煙區。”
“就一根。剛才被你嚇得夠嗆,得壓壓驚。”
“……”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歎了口氣,從兜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裏,卻沒點火。隻是叼著,像是個受了委屈的大男孩在賭氣。
“那你陪我站會兒。”他說,“站五分鍾,我就回去。”
“好。”
我們並肩站著。
風有點大,吹亂了我的頭發。我下意識地裹緊了外套。
下一秒,一件帶著體溫的西裝外套披在了我的肩上。
錢芠隻穿了一件襯衫,此刻被風吹得瑟瑟發抖,卻還故作瀟灑地插著兜:“別誤會,我熱。剛才跑上來的,一身汗。”
我沒拆穿他。
隻是把那件外套裹得更緊了一些。
上麵有他的味道,淡淡的雪鬆香,混著一點點苦澀的煙草味。並不難聞,反而讓人覺得……安心。
“梅婷。”
“又幹嘛?”
“如果……我是說如果。”他看著遠處,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要被風吹散,“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備胎了,能不能……別直接把我扔了?”
“你想怎麽樣?”
“能不能……”他轉過頭,眼神裏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把我轉正成朋友?那種……可以偶爾一起吃盒飯,偶爾一起罵罵渣男,偶爾……在樓梯間裏互相取暖的朋友。”
我看著他被風吹得有些發紅的臉,突然覺得,這個不可一世的花花公子,其實真的很笨。
他繞了這麽大一個圈子,受了這麽多委屈,甚至把自己貶低到塵埃裏,想要的,不過是一個留在我身邊的理由。
“錢芠。”
“嗯?”
“備胎是沒有轉正機會的。”
他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
“但是……”我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你可以繼續當我的男閨蜜。”
錢芠愣住了,似乎沒反應過來這個稱呼的跨度。
我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僵硬的臉頰,語氣裏帶了一絲久違的輕快:“以後,我們一起仗劍走天涯。”
錢芠眼裏的失落瞬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驚喜。
幾秒鍾後,他那張總是掛著假笑的臉上,綻放出一個無比真實的、燦爛的笑容,比遠處的霓虹還要耀眼。
“成交。”他大聲說,“那作為男閨蜜,我現在能申請抽根煙慶祝一下嗎?”
“……準了。”
打火機“哢嚓”一聲,火苗竄起。
煙霧繚繞中,他的眉眼變得柔和起來。
“既然是男閨蜜,”我看著他,突然想起了什麽,“那是不是得履行一下男閨蜜的職責?”
“什麽職責?”他吐出一口煙圈,挑眉看我,“陪你逛街拎包?還是幫你擋酒?”
“幫我罵人。”我指了指樓下,“剛才陸錚罵你的話,你幫我罵回去。”
錢芠愣了一下,隨即笑得前仰後合,差點被煙嗆到。
“梅婷,你這是在坑閨蜜啊。”他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陸錚那是罵我嗎?他那是……恨鐵不成鋼。”
“不管。”我抱著手臂,一副無賴的樣子,“反正你現在是我的人……的閨蜜。他不給我麵子,就是不給你麵子。”
錢芠收斂了笑容,把煙蒂按滅在欄杆上的簡易煙灰缸裏。
他轉過身,雙手撐在欄杆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眼神裏閃過一絲精光。
“行。”他說,“既然是仗劍走天涯,那這把劍,我替你扛了。”
“不過……”他轉過頭,衝我眨了眨眼,“作為男閨蜜,我也有個要求。”
“什麽?”
“以後別讓我吃涼盒飯。”他摸了摸肚子,一臉委屈,“我想吃火鍋。特辣的那種。”
我看著他這副樣子,突然覺得心裏的那塊大石頭,徹底落地了。
“好。”我笑著說,“等老太太出院,我請你吃。特辣,管夠。”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我們一前一後走出露台。
走廊的燈光依舊昏暗,但這一次,前麵的那個背影,不再孤單,也不再沉重。
因為他的身後,多了一個願意陪他瘋、陪他鬧、陪他仗劍走天涯的人。
哪怕,隻是以“男閨蜜”的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