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不大。一室一廳,廚房窄得隻能站一個人,轉身時手肘差點撞到冰箱。衛生間也很小,淋浴頭的水壓不算大,但熱水來得快。我站在花灑下,任由水流衝刷著身體,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一株快要枯死的植物,終於喝到了水。
推開門的瞬間,我覺得夠了。夠我住,夠我活,夠我慢慢把自己撿起來。
行李箱靠在牆角,拉鏈還敞著一半。我沒急著收拾,或者說,我是故意留著的。那裏麵裝著我這半輩子的狼狽,另一半在那個一房一廳的出租屋裏,那個男人手裏,或者已經被扔進了垃圾桶。
我洗了澡,換上睡衣,窩進那張小沙發裏。沙發是我媽早年買的,老款式,深藍色的布藝,邊角已經磨得有些發白,但很軟。人一坐進去,像被托住了。
牆麵上貼著一幅桌布——蒲公英和蝴蝶,還有一行字:“生活嘛,笑笑就好了。”
這行字是我貼的。那年我剛去外地上學,跟家裏鬧翻了,一個人住的時候,在夜市地攤上花十塊錢買了這張桌布。貼的時候想:以後難過就看看。
後來真的難過了,卻沒怎麽看過。不是忘了,是不敢看。怕看了覺得自己假——“笑笑就好了”?那時候,我是真笑不出來。
今晚我看了很久。蒲公英是白的,蝴蝶是藍的,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我看笑了。不是苦笑,是覺得——十塊錢的東西,居然撐了我這麽多年。
我起身去收拾行李箱。
衣服一件件拿出來,疊好,放進那個空蕩蕩的衣櫃。那是我的衣服,不是“某人的女朋友”的衣服,不是那個陪了他十三年卻連個名分都混不上的女人的衣服。
有幾件大衣,是剛在一起那年他送我的。那時候他剛工作,除開必要的生活開支,剩下的隻夠租一房一廳。他抱著我說:“婷婷,等以後有錢了,我給你換個大房子。”
我在他的懷裏笑著回答:“有你的地方纔是家。”
那時候的誓言是真的,那時候的擁抱也是真的。隻是沒想到,後來大房子有了,家卻沒了。
我把那幾件舊大衣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最下層。不是為了懷念,是為了提醒自己:梅婷,你的青春雖然餵了狗,但你沒死,你還能把日子過下去。
手機放在茶幾上,安安靜靜的。沒有人等我回訊息,沒有“在嗎”,沒有“你睡了嗎”。以前會覺得空,現在覺得——安靜挺好的。不用等誰,不用怕回慢了被說“你怎麽不理我”,不用斟酌字句怕他多想。安靜就是安靜。我自己待著,不欠誰。
我開啟音樂,隨便放了一首。是純音樂,鋼琴聲輕輕的,像雨滴落在窗台上。我閉上眼睛,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麵——高鐵進站、錢芠接過行李箱、校門口的餛飩店、我媽年輕時的臉、那個男人的背影。
一幀一幀,像老電影。
不疼了。或者說,那種尖銳的、能把人刺穿的疼,變成了一種鈍鈍的麻。它不再紮人,隻是在那兒,像一塊舊傷疤。
以前我總覺得,放下一個人,是把他的所有痕跡都抹掉。照片刪了,號碼刪了,聊天記錄刪了。後來發現,刪不掉的。那些痕跡長在你腦子裏,你越刪,它越清楚。
現在我不刪了。它在那兒,就那兒吧。像牆上那行字,歪歪扭扭的,但陪了我很多年。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燈是老式的吸頂燈,光線昏黃,把整個屋子照得像舊照片。我深吸了一口氣,聞到洗衣粉的味道。那是我下午剛洗過的床單。幹幹淨淨的,像這個夜晚。
手機亮了一下。
不是他。
是錢芠發來的:“餛飩好吃嗎?”
我回:“好吃。明天還想去。”
他說:“好,我請你。”
我說:“不用,我請你。”
他說:“行,你請。”
我放下手機,笑了一下。朋友就是這樣。不用搶著買單,不用怕欠人情。你請我,我請你,誰也不覺得虧。
我縮排沙發裏,把腿蜷起來。蒲公英和蝴蝶在燈光下影影綽綽的,像活的。我對自己說:“梅婷,你回來了。”不是回到那個家,是回到自己身邊。
那十三年,像一場很長的夢。夢裏有人追我,有人愛我,有人騙我,有人走。夢醒了,我躺在自己的沙發上,頭頂是昏黃的燈,身邊是十塊錢的桌布。不華麗,但踏實。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今晚,我隻想好好睡一覺。在屬於自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