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就不愛吃辣椒。
不是不能吃,是不喜歡。辣是一種痛覺,不是味道。我小時候痛的已經夠多了,不需要再加一種。
但同事不知道。他們隻知道我什麽都忍著——加班忍著,被病人罵忍著,食堂的飯難吃也忍著。他們說:“梅婷,你是不是沒有味覺?”
我說:“有。隻是懶得說。”
那天中午,他們說要挑戰變態辣螺螄粉。我說我不去。他們說:“你是不是怕了?”我說:“不是怕,是不想自虐。”他們說:“你就是怕了。”
我去了。不是因為激將法有用,是因為我想試試——主動選一種痛,和被動承受痛,到底有什麽不一樣。
螺螄粉端上來的時候,我愣了一下。湯底紅得像血,上麵飄著一層辣椒油,氣味衝得我眼淚差點下來。同事已經開始吃了,一邊吃一邊吸溜,一邊吸溜一邊喊“好辣好辣”。我夾起一筷子粉,吹了吹,放進嘴裏。
第一口,沒什麽感覺。第二口,嘴唇開始發燙。第三口,眼淚出來了。
不是哭,是辣的。那種辣不是從舌頭開始的,是從喉嚨往下,一路燒到胃裏。像有人在我身體裏點了一把火。同事在旁邊笑:“梅婷哭了!”我說:“沒哭,是眼淚自己跑出來的。”然後鼻涕也出來了。我一邊吸溜粉,一邊吸溜鼻涕,還要假裝很淡定。
吃到一半,我覺得嘴唇不對勁。摸了摸,腫了。同事看了一眼,笑得趴在桌上:“梅婷,你變成香腸嘴了!”我去拿手機照了一下——果然,上嘴唇翹得能掛油瓶。
我沒有生氣。因為我也在笑。不是好笑,是好笑。一個平時什麽都忍著的人,被一碗螺螄粉搞成了香腸嘴,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還坐在那裏一口一口地吃。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個正常人。
不是醫生,不是女兒,不是被拋棄的前女友。就是一個會被辣哭、會變香腸嘴、會上廁所辣到懷疑人生的普通人。
第二天上班,同事問我:“昨天回去還好嗎?”
我說:“還好。”
他沒問“上廁所那個感覺”,我也沒說。但我們都笑了。
那碗螺螄粉之後,我還是不怎麽吃辣。但偶爾路過那家店,我會想起那個中午。辣得眼淚鼻涕一起流,嘴腫得像香腸,第二天上廁所覺得自己在渡劫。可那是我自己選的。不是被逼的,不是忍的,不是“應該”的。
是我自己想試試。
試過了。不想再試了。但那個中午,挺好的。
後來同事問我:“還敢不敢再吃一次?”
我說:“不敢了。”
她們笑我慫。我也笑。不是慫,是知道了——有些痛,試過一次就夠了。不需要再用第二次來證明自己“不怕”。以前我以為,不怕痛纔是堅強。現在我覺得,知道痛、承認痛、然後不再主動去找痛,纔是真的長大了。
那碗螺螄粉,我後來再也沒有吃過。但每次路過那家店,我都會想起那個香腸嘴的自己。挺醜的。也挺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