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醫院上班。中醫科醫生,會針灸,會推拿。
那天不是我的班。我在診室裏整理病曆,聽到急診那邊突然吵起來。護士跑過來喊:“梅醫生,有個小孩,筆蓋卡氣管了,麻藥用不了!”
我放下病曆就跑過去。
急診室裏,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被媽媽抱著,臉已經發紫了。他張著嘴,想咳咳不出,想喘喘不上,眼淚糊了一臉。他媽媽在哭,他爸爸在喊,孩子在他們懷裏掙紮,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麻醉科的人站在旁邊,急得直搓手:“這孩子對麻藥過敏,我們不敢用藥。”
沒有麻藥,氣管鏡沒法做。不做,孩子隨時可能窒息。
我看著那個小男孩。他眼睛瞪得很大,裏麵全是恐懼。那種恐懼我見過——小時候被打掉雞腿的時候,被媽媽擰著耳朵拖出圖書館的時候,被爸爸用筷子指著說“你想謀我財產”的時候。不是疼,是怕。怕自己下一秒就沒了。
我說:“我用針灸試試。”
沒有人說話。不是信我,是沒有別的辦法。
我讓護士按住孩子,從口袋裏掏出針包。手很穩。不是不緊張,是不能抖。小男孩看見針,哭得更凶了,拚命扭。我彎下腰,看著他的眼睛:“小朋友,阿姨幫你。不疼的,你數到十就好了。”
他還在哭。但我已經下針了。
第一針,合穀。第二針,內關。第三針,曲池。止痛的穴位,我紮了無數次,閉著眼睛都不會錯。但這一次,我比任何一次都小心。針下去之後,孩子的哭聲慢慢小了。不是不疼了,是疼不那麽要命了。他的呼吸還是急,但身體不再像之前那樣拚命掙紮。麻醉科的人湊過來看,眼科的人也在門口站著。整個急診室安靜下來,隻剩下孩子喘氣的聲音。
主刀醫生低聲說:“夠了,可以做了。”
氣管鏡進去的時候,我盯著螢幕。筆蓋卡在右主支氣管,邊緣已經磨紅了。醫生用鉗子夾住它,一點一點往外退。孩子動了一下,但沒有掙紮。我的針還在他手上,穩穩地紮著。
筆蓋取出來的那一刻,孩子“哇”地哭了出來。哭聲很大,很難聽,但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他媽媽衝過來抱住他,哭得比孩子還凶。他爸爸站在旁邊,眼眶紅了,一個勁地說“謝謝醫生,謝謝醫生”。
我拔出針,收進針包裏。手指有點抖。不是怕,是剛才太緊了。
小男孩躺在他媽媽懷裏,已經不哭了。他看著我,突然笑了一下。鼻涕還掛在臉上,眼睛還是紅的,但那個笑很亮。我也笑了。我說:“以後別把筆蓋放嘴裏了。”他點點頭,不知道是真聽懂了還是假聽懂了。
走出急診室,我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我手上。我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被筷子打過,被竹鞭子抽過,被塑料袋勒出過紅印。也是這雙手,今天救了一個孩子。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是個超級棒的人。
不像我父母說的,我是廢物一個。